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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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aster假期來臨,林晏開始了在J大的第一次考古實習。

土耳其安納托利亞南部的加泰土丘遺址目前已經揭露了大部分,土丘的中心地帶是一個新石器時代的城鎮,城中的房屋呈蜂窩狀背靠背比鄰而建。令人稱奇的是房屋沒有門口,而在屋頂有洞口,並且城鎮中並沒有道路。這意味著8000年前這裏的居民從屋頂進出,若是回家,都得從他人的房頂經過。

在城鎮的每一個區有一棟比較特殊的建築,即是舉行宗教儀式的神廟。神廟的墻壁上繪有牛頭像,此外還放置身上刻著傷痕的野豬泥塑,這應是加泰土丘人使用感應巫術祈求狩獵時能有收獲。

林晏總是覺得很神奇,人類在這片土地上創造了太多璀璨的文明,大部分被掩埋在時光裏,考古只是揭開了冰山一角,便足以讓人嘆為觀止。

加泰土丘距離現代城鎮並不遙遠,因此林晏白天和考古隊一起驅車去遺址,晚上回城裏的賓館休息。

遺址並不需要多少警戒,因為這裏除了由泥磚坯和泥漿建成的房屋遺址外,人工制品就只有一些不怎麽起眼的小陶器以及用火山黑曜石制成的刀、斧等。林晏每天就在清理房屋遺跡,接待其它地方來的考察團,整理材料,回去之後可以做一個完整的報告。

土耳其當地的飲食絕對是林晏這個在英國待了大半年的中國人的福音,滋滋響的烤肉加上陶罐菜和梅子酒絕對是一種享受。

林晏還抽空去了安塔利亞考古博物館,在諸神展廳,出土於古羅馬時期佩爾格古城的希臘神話奧林帕斯十二主神盡情地袒露著自己的人性,真實而美麗。林晏照舊在文創商店帶走了一個狄奧尼索斯冰箱貼,離開博物館游蕩在安塔利亞舊城區中。

大杜給林晏發消息的時候,他剛從安塔利亞回到加泰土丘。

大杜:我今天在學校遇見魏召南老師了,他來辦理離職手續。

林晏看到信息,原來他已經回國了啊,他離職是不打算做考古了嗎?

大杜: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和你說。

林晏:什麽事?

大杜:暑假的時候遇到了魏老師,在一場圈子裏的宴會上。魏老師帶了女伴,我媽說可能是魏老師的結婚對象。

林晏盯著這句話,不知道大杜為什麽會這麽說,又想起這些日子以來魏召南似有若無的疏離。

大杜:魏老師的父親和祖父都是政界的人,他以後也應該是要從政的。魏老師,他大概率是要政治聯姻的。當時你們在一起,我也不好說什麽,但是現在總是要和你說一聲的。

魏召南從來沒有和他說過家裏的情況,他也沒有。但是,聯姻,他為什麽不告訴自己,自己現在不是他的戀人嗎?

為什麽會這樣。

十六個小時的飛行,再次踏上國土。

魏召南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開會,一幫人為運河沿線的文保紅線吵得不可開交。魏召南喝了一口濃茶,按了按太陽穴,沒有把電話接起,而是發了短信。

魏召南:怎麽了?我在開會。

林晏:你在哪裏?我回國了,想見你。

魏召南覺得腦子更加發脹了,輕輕嘆了一口氣,這實在不是一個好時機。

魏召南:省文物局,北山路XXX號。

林晏坐上機場大巴,靠在窗邊出神,想自己這一趟究竟是為了什麽。

出租車停在了景區,兩排梧桐樹遮天蔽日。林晏走到大門,被保安攔下,便就在不遠處的竹林裏找到了一家茶館坐下。

現在是下午四點,距離魏召南下班還有一個半小時。

景區裏游玩的人很多,茶館裏卻不多,像林晏這般獨坐的就更少了。

蘇耶今日無事索性便來早了,文物局邊的茶館難得是個幽靜的去處。蘇耶一眼便看到了文竹後的林晏,本是覺得賞心,便多看了兩眼,然後楞住了。

蘇耶嘴角翹起,最後又控制不住笑開。

林晏餘光裏看到蘇耶娉婷地走過來,在自己面前停下。

“你好,我可以坐這裏嗎?”蘇耶穿著一身墨綠色的長裙,美麗,優雅。

蘇耶在林晏面前坐下,覺得這個世界真是奇妙。

“你是林晏吧。怎麽從國外回來了?現在是放假了嗎?”

林晏微微皺了一下眉,不喜歡蘇耶說的話,也不知來者何意。

“你是?”

蘇耶分明看見了林晏不悅的表情,“我叫蘇耶,是魏召南的父親定下的兒媳婦人選”。

林晏垂下眼眸,“找我什麽事?”

“你不應該生氣嗎?我要從你手中把魏召南搶走了。”蘇耶笑起來。

自然是生氣的,卻不該對她。

林晏只是淡淡地回應,心裏卻越加煩躁,並不想再和面前的女人多說什麽。

蘇耶斂下笑,表情變得陰冷,“他們那些孬種,自己的麻煩解決不了,就想著出賣兒女,對內盛氣淩人,對外搖頭擺尾,真是惡心透頂。”蘇耶陰冷的眼睛又滑過林晏,冷笑,“你也是只可憐蟲,我和你浪費什麽時間。”

林晏並不很明白蘇耶在說什麽,但是顯然蘇耶把自己當成了情緒的垃圾桶。

蘇耶說完,並不在意林晏的表情,又掛上她的笑臉,“今天我已經來過了,剩下的時間就都歸你了,你就好好珍惜吧。”拿起自己的手袋,又優雅地和林晏作別。

林晏喝了一口已經冷掉的茶水,千回百轉,覺得這個世界總不遂人願。

魏召南真正出來的時候,已經六點半,林晏站在梧桐樹的盡頭,遙遙地望著他。魏召南大步走過去,想要擁抱,又想起這裏到處都是同事。便只好攥住了林晏的一只手,拉到自己車邊。

林晏坐上車。

“怎麽來了,都沒有提前告訴我。”魏召南耙了耙林晏的頭發。

林晏並沒有及時回答,見到蘇耶的糟糕情緒還沒有消化完,待覺得差不多了,才說,“想看看你。”

魏召南將林晏攬進自己的懷裏,半晌才放開,“想去哪裏吃飯?”

林晏看到魏召南掩不住的疲憊,便說隨意找家店。兩年未見,兩人似乎還是原來的模樣,隨意地交談,隨意地一起打發晚飯。

魏召南將林晏帶回自己的住處。

林晏關上房門,魏召南的身影罩過來,淺淺地試探性地在唇上親了一口。林晏便抱住魏召南的頭壓上去,閉上眼勾住了魏召南的舌頭,長久的思念化為唇舌間的宛轉纏綿。

待林晏勻了氣息,魏召南又在林晏鼻尖親了一口。

林晏在沙發上坐下,還是原來熟悉的樣子。

魏召南收拾矮幾上的雜物。

“我今天遇見蘇耶了。”林晏看著魏召南的背影,驀然出聲。

魏召南的身影停在那裏,半晌才說:“我父親現在遇上了一些麻煩,想要和蘇耶的父親合作。”

魏召南並沒有轉過身,林晏看不見他的表情。“很嚴重嗎?”

魏召南直起身,說“前段時間省人大換屆,上臺的人與我父親這一派不和,不少人已經被調崗或是提早告老。我父親現在舉步維艱,多年的經營可能毀於一旦。”

“你打算怎麽辦?”林晏低低地問。

“我需要站在我父親身邊。政治上的事情我還太淺薄,並不能幫到我父親,但我不能什麽都不做。”魏召南停頓了一會兒,艱難地說,“蘇耶,我和蘇耶現在只是逢場作戲。”。

“那我呢?”

空氣裏有些沈默,魏召南覺得自己很難堪。

林晏知道此時問魏召南的決定並不是明智的做法,魏召南已經焦頭爛額,自己應該默默地支持他,幫他走過這一段,而不是拿自己的事再往他身上放一根稻草。但是蘇耶和大杜的話如鯁在喉,以及這段時間的冷落帶來的自我懷疑,此刻他就想不管不顧地要一個答案,而不是不明不白地遠在他鄉。

背對著林晏的魏召南的眼睛裏有哀傷,“現在我不能給你什麽承諾,家中有難我怎麽能因個人好惡而避趨之呢?我只能盡力,盡力去讓事情好起來。”魏召南壓抑著,“我甚至,甚至都不能保證,我最終會不會為了家裏,把自己作為籌碼賣掉。”

這些事的意義在哪裏,把父親拉出泥潭,然後我又要一腳踏進去嗎?魏召南茫然。

政治上的沈沈浮浮本是常態,這次也確實是大危機,但是魏父這次擺明了要把魏召南拉到他以為的大道上。魏召南在理想和現實之間難以抉擇,一方是父祖的百年經營和養育他的父母,一方是自己的自由與理想。魏召南邁出了一只腳踏在了大道上,另一只卻始終不甘願,希冀事情可以出現轉機。

這不是魏召南個人的事,關系到魏父,關系到魏家,林晏完全沒有立場去說什麽,也不敢帶有一點私心。

“林晏,我們,可不可以,先退一步。”魏召南的聲音傳來,“你不等我,我不等你。如果你三年後回國,此心依舊,而我也沒有負擔,我們再在一起,長久地在一起。”

林晏覺得難過,心裏漏了風,是不是所有的感情都不能長久。

“你是認真的?”

魏召南沒有聲響。

“好。”

良久,林晏才說。

煙灰缸上放滿了煙頭,那人走後,魏召南把自己扔在沙發上。他不能欺騙自己給林晏許諾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也不能用鏡花水月綁住林晏三五年,他自己都不知道路要怎麽走。他沒有那麽無私,也貪戀他的相伴,也沒有那麽自私,拉一個純粹的人陷在不純粹的關系裏,他沒有那麽理想,也不甘現實,所以只能劃定一個期限,把希望放在以後。

林晏離開魏召南的家,並沒有走遠,在陰影裏站定,看著樓上亮起的一間窗。看到月華初上。

自此國內再無人等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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