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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瘸腿大佬的小嬌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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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今天忙完了事情, 她就很想來這裏看看。

她想對陸歡說幾句話, 比如,你有個很好的親兒子, 至少他看起來好像很愛你。

可是你不珍惜他。

然而當夏秋真的看到那張照片後, 又覺得這些話對一個死人說起來索然無味。

而且, 陸歡就算活著,聽了這話, 也不一定會在意。

她只是個瘋子。

一個表面冷靜溫柔, 內心殺伐果斷, 卻又渴望他人垂憐的瘋子而已。

她連自己的命都不珍惜,哪裏會在意別人。

哪怕這個“別人”, 是她自己的親兒子。

夏秋想,她去那間布滿灰塵的房間, 其實, 也是有著險惡的初心吧。

其實你兒子挺喜歡你的, 你為什麽看不到呢。

其實這個世界還不錯, 還有路悔這樣好的人,只可惜你不配再看到了。

……

這個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 不外乎最憎恨的人深埋塵土, 你想要說的那些惡毒的話, 想要做的那些惡毒的事情, 全部深埋自己心裏的墳,惡心著自己。

現在,路悔問她為什麽不找人打掃那間房。

“不需要打掃。”

夏秋想, 松露的味道還可以,配著路悔這張即使故意畫得很陰郁,也不失天真的臉,莫名下飯,她淡聲道,“塵歸塵,土歸土,挺好的。”

路悔試探著問,“那……我沒事可以去那裏玩嗎?”

夏秋看她。

“我……覺得那房間挺陰森的,很適合我出個……coser!”路悔靈機一動,指著自己,“你看這個妝是不是和那個房間很搭!”

她想試探一下,那個房間在夏秋心裏到底占個什麽位置。

很重要,還是無所謂?

無所謂的話,為什麽要過來看看?

很重要的話……那種人渣的房間,憑什麽可以那麽重要?

夏秋瞅著路悔。

小吸血鬼眨巴著猩紅的眼睛看她,灰色的辮子在燈光下泛著銀色流光。

夏秋覺得特別很好看。

只是她要去那個房間COS一下……這個理由牽強的未免也太不忍直視了。

“就這個?”夏秋微微挑眉。

路悔有點心虛,“……不然還有什麽呀。”

夏秋看著路悔,看她黑色T恤上露出的雪白鎖骨,莫名的,又想到了那一串昂貴的粉鉆。

路悔皮膚那麽漂亮,戴上一定會非常好看。

那套粉鉆她其實已經買下來了,就放在了地下室的保險櫃裏,她其實很想找個理由送出去,然而,考慮半天,卻沒有任何理由。

……其實也不是沒有理由,甚至,理由可以很簡單,比如說,送給妻子的……結婚禮物。

可是夏秋覺得……不好。

夏秋知道,路悔很喜歡自己。

但她覺得,這並不是一種非她不可的喜歡,小孩子沒有定性,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喜歡那個,淺薄的喜歡,看到雖然心生歡喜,但愛情不是金錢,可以永遠不會厭倦。

更何況……

夏秋微微垂下了眼,目光無意落在了自己的腿上。

健全的她,尚沒有了追逐感情的勇氣,更何況是現在這樣狼狽的模樣……

……

路悔看著夏秋出神,心中微微一跳。

難道夏秋這是要拒絕?

那個房間……真的很重要嗎?

路悔開始有點後悔提這樣冒昧的要求了,她的心像是被貓抓一樣癢癢的,又不知道說什麽彌補,就只能巴巴的看著夏秋,“……不行嗎?”

夏秋回過神來。

“……沒有不行。”夏秋拿出鑰匙遞給她,說,“喜歡就去玩吧。”

……那個房間,也並不是多麽重要。

至於塵封在裏面,那些不可告人的東西,如果路悔看到了……

如果她看到了,還能這樣勇敢的喜歡她……

那她就認了。

路悔癟著嘴巴看著夏秋,“可是你看上去好像很不開心的樣子。”

夏秋搖頭,“沒有。”

路悔心裏悶悶的,“哦”了一聲。

騙鬼呢。

她才不信。

夏秋瞅著自己對面的小吸血鬼。

小吸血鬼生氣的樣子也很可愛,氣鼓鼓的低頭剝大閘蟹,有點像海裏浮出來換氣的河豚。

“那個房間……沒有什麽不好去的。”夏秋解釋。

路悔看夏秋。

女人眉眼微有倦意,透明的皮膚有些蒼白,她臉上的那道傷已經褪了,創可貼也已經拿下來。

明明都那麽累,她還在這裏,陪著她吃飯,還要照顧她的小脾氣。

她都說了,要好好照顧她的。

路悔把手裏剝好的一個大閘蟹給她:“行了行了,知道了,吃飯吃飯。”

夏秋看著碗裏剝的好好的大閘蟹,看路悔。

路悔已經低頭開始剝第二只了。

夏秋總覺得自己得說點什麽,可是她想了想,說,“那個房間你可以隨便去,我不會生氣的。”

說完夏秋在心底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可能是老了,連話都不會好好說了。

路悔想。

——那個房間,進去不進去什麽的好像沒有什麽意義了。

她想要進去,只是想把活在裏面的人拽出來罷了。

夏秋看著對面的小吸血鬼,神思又控制不住的開始神奇的發散。

路悔正想著,忽然聽對面的人有些飄渺的問。

“……吸血鬼,也吃大閘蟹嗎?”

路悔:“……”該如何向夏總解釋,她是真的仿妝,假的coser……

正當路悔不知道怎麽說的時候,夏秋忽然伸手。

小廳的桌子不是很大,小巧精致的裝修風,也能讓夏秋的手一伸,便能摸到路悔。

夏秋沒有摸路悔的臉。

她溫熱的拇指輕輕按住了她的眼皮,她湊近她,似乎是觀察一樣,仔細的看著她的眼睛。

皮膚與皮膚的摩擦生出讓人心顫的火熱,路悔心中一蕩,睜著一雙猩紅的眼睛看著夏秋,像是只初識人間情愛的小魔鬼,眼底都是慌亂與情迷。

……等等,做什麽?夏秋她她她她她她靠這麽近想做什麽?撩撩撩撩她嗎?!!

路悔小鹿亂撞,啊啊啊,要是真的在撩她,等等她應該怎麽回應呢,嬌羞點還是矜持點?要不幹脆推倒算了……

夏秋盯了半天,“……美瞳啊。”

路悔心口依然嘭嘭嘭:“……”不是美瞳還會是什麽!!!你靠那麽近難道不打算做點什麽嗎?!快做點什麽啊混蛋!!

夏秋收回了架勢,正經的給她建議的樣子仿佛某個不負責小診所的醫生:“傷眼。早點摘下來吧。”

路悔:“……”

“???”

你在這撩半天就是為了說美瞳傷眼嗎?!

路悔只覺得自己胸口亂撞的那只小鹿,啪唧一聲撞死了。

“……大閘蟹好不好吃?”路悔聽見自己疲憊的問。

夏秋點點頭,“好吃。”

路悔面無表情的剝蟹:“好吃你就多吃點。”別說話了,求你了。

看著小吸血鬼悶頭剝蟹好像憋出內傷的樣子,夏秋的嘴角微微翹起了一個細微的弧度,有點小壞氣。

疲倦又黑暗的心情,似乎因為今天吸血鬼的小溫柔,敞亮了很多。

把夏秋送到地下室休息後,路悔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掛在門口的吊蘭,發了一會兒呆。

吊蘭被人小心的照顧好了,枝葉青翠繁榮,沒有夏總發話,誰都不敢挪。

她有點鬧不懂,為什麽夏秋一定要睡在地下。

剛準備回去,一回頭,就看到了幽幽站在不遠處的林管家。

林管家倒是沒被路悔的吸血鬼妝嚇到,不知道是有誰給她打過預防針了還是天生免疫,倒是路悔被無聲無息突然出現的林管家嚇了一跳。

“……林媽媽?”路悔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這麽晚了,有什麽事嗎?”

林管家欲言又止。

路悔眨眨眼,露出了自己的招牌笑,“林媽媽是不是有什麽小秘密想要告訴我呀。”

林管家嘆了口氣,“就你機靈。”

“那我們邊走邊說吧,這邊挺冷的,林媽媽註意身體啊。”

“其實也沒什麽……”林管家跟在路悔身後,“就是今天……小少爺來了。”

小少爺?夏石?

路悔有點茫然,“他什麽時候來的?我怎麽不知道。”

林管家說,“本來小少爺過來是要和少奶奶說一聲的,但是被夏總攔住了……”

路悔一下聯想到了夏秋疲憊的神色,還有突然踏入了從未踏足過的房間……

她微微警覺,“他來做什麽?”

“好像是公司上的事情。”林管家又嘆口氣,“不過……小少爺對夏總說了很多不好聽的話。”

林管家會在別墅呆那麽久都沒被趕出去,是因為她不是夏石那邊的人,而是老爺那邊的人。

她呆在夏秋身邊已經很長時間了,雖然嘴上不怎麽說話,但還是很心疼夏秋的。

那個孩子,其實只是一個孤獨又溫柔的野獸。

其實這些事情不該告訴路悔,但是林管家很喜歡路悔。

她覺得如果有一個人能走進那頭野獸心裏,那麽一定會是路悔這樣的姑娘。

所以有些事,她希望路悔能知道。

管家便把今天的情形陳述了一遍。

包括夏石對夏秋的惡言相向。

“小少爺可能不會善罷甘休……明天可能還會過來。”林管家嘆了口氣,“小少爺其實也只是個孩子吧,因為小,被那邊寵壞了,夏總所以也都讓著她……”

聽完管家說的話,路悔沈默了。

她微微側頭,看著林管家,過了很久才說。

“我今年十八歲。”

林管家一怔。

天空黑暗,微弱星光閃爍,少女紅裙被夜風翻動,像一只潛伏在黑暗中的吸血鬼,還沒摘掉的美瞳帶著陰郁。

她看著沒有月光的天空,說完那句話後就不再說什麽了,她對林管家笑笑,“好晚了,您先回去休息吧。”

林管家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路悔。

少女紅裙翻飛,還在看著她笑,唇角的酒窩深深,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也許是今晚沒有月光,她總覺得路悔那雙戴著美瞳的紅眼睛,仿佛真的染上了幾分幽深的血色。

看著林管家走遠,深夜有著無聲的風,路悔從放糖的口袋裏拿出了鑰匙。

——我今年十八歲。

——還是個沒有人寵的好孩子。

好孩子總是沒有人寵的,就像夏秋,就像她自己。

沒人寵著的孩子,總會把所有的難過和悲傷藏在心底,遇見的所有痛苦,也只會一個人倔強的扛。

“夏秋……”路悔看著鑰匙,“我不生你的氣。”

“我對你好。”

她把鑰匙攥進了掌心,“我什麽都不怕。”

可是什麽都不怕的路悔,還是有害怕的東西的。

夏秋秋。

我只怕你只帶我看明光盛景,不願拉我入你的末路窮途。

路悔去了那個房間。

她開了燈。

一瞬間的明亮有些刺眼,灰塵被門扉外帶起的微風卷起,她走到夏秋之前趴著的那張桌子前,看著那張被撕了半身,又被壓好在相框裏的照片。

她的目光從照片慢慢挪到了那一排筆記本上。

這些筆記本很舊了,似乎是被刻意的放在這裏。

路悔拿起來一本翻開,呼吸驀然一緊。

筆記本裏面貼著夏秋的照片。

一頁一頁,滿滿的都是,與其說是筆記本,不如說是影集。

照片上的小姑娘,七八歲模樣,眉眼間已經有了冷淡漠然的氣質。

顯然這些照片都是那個叫陸歡的女人拍的。

還有一串連拍,是小姑娘穿著小裙子走在前面,剛剛發現有人,回頭看過來。

沒回頭時候,她背影筆挺幹凈,裙子下露出的小腿白皙漂亮,回眸微怔懵懂,在發現拍的人是誰後,又微微低下頭,薄薄的唇抿起來,有點無聲的羞澀溫柔。

……

每張抓拍下面都有一個日期,記錄著主人的心情。

【我知道自己是個瘋子,沒有人愛,也註定不得好死,我沒有太陽那樣明媚的溫度和光芒,可是卻有著比太陽冷一千萬倍的心。】

【我很希望在離開這個世界前……能愛上什麽。】

【這個小天使……很適合。】

路悔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攥緊,一瞬間,有種美好天使,被毒蛇盯上的痛苦和緊張。

……

陸歡是個很可怕的女人。

她像個嚴謹又冰冷的觀察者,戴著微笑的溫柔面具,無聲的靠近夏秋,引誘著夏秋內心更深處的孤獨。

像是在玩一個有趣的養成游戲。

【今天玩捉迷藏之前,我告訴我可愛的小天使……】

【太陽是這個世界上最炎熱最滾燙的存在,沒有人能靠近它,也沒有什麽能再溫暖它了。】

【它是這個世界上最孤獨的星球。】

……

【我的小天使對我說‘我碰不到太陽,我也無法直視它的光輝,但是,我很感謝她賜予我光與熱,我很感謝它願意用自己的孤獨,來溫暖整個世界。’】

【我問她,是想要成為太陽,還是想要成為被溫暖的人。】

【她告訴我……】

【‘如果你冷的話,我願意成為你的太陽。’】

……

【原來這就是被愛的感覺嗎,秋秋果然是個可愛又溫柔的孩子……】

配圖是女孩穿著淺藍色的裙子,坐在藤蘿秋千上,戴著遮陽的帽子,眼睛上蒙著白色的布條,裙下白皙修長的小腿晃蕩著,淺薄的唇微微抿著,有點小認真的溫柔。

路悔捏著紙的手微微發緊,翻到喜歡的人年幼的舊照,她並沒有感覺到任何歡喜,她的手指青白,一種憤怒和疼痛壓抑在胸口,火山爆發一般的前奏。

喜歡一個人是什麽心情,她懂的,那是一種掏心掏肺,肝腦塗地的勇敢。

她從來不知道。

她那麽喜歡的夏秋,看上去那麽冷淡,什麽都不在意的夏秋。

原來曾經……也那麽努力的,去溫暖過別人。

——原來,路悔那麽努力……那麽努力靠近著,卻不敢靠近太近,生怕傷害到的夏秋。

在別人眼裏,卻像個可以丟棄的珍貴道具一樣,被冷漠又嘲諷的觀察著,付出的所有的喜歡和溫柔,到最後,反而把自己推向了無邊的黑暗。

路悔拿出了所有的筆記本,一本一本的翻過去,翻到最後,指尖微微顫抖。

夏秋迷茫的眼睛,夏秋的寂寞,夏秋的孤獨,夏秋的微笑,甚至,路悔還找到了夏秋喜悅的模樣。

微冷的眉眼化開,如暖糖一般融出甜蜜的糖漿,眼裏都是天真的開心。

這是最後一張,陸歡在筆記本的日期是夏秋的生日。

那天,夏秋第一次向她提出了要求。

【游樂園嗎……】

【她笑起來好可愛……我真的想親親她呀……】

【我果然是個……哈。】

【她是個真正的天使。】

【只有她一個人懂我的孤獨……這個骯臟的世界,我想帶她一起離開。】

【一切都要結束了……我的出生本來就是一個錯誤,有我的天使陪著我就夠了……】

……

路悔一下合上了筆記本,指尖顫抖著,渾身都很冷。

那一夜,夏秋醉眼朦朧的凝視著她,說的話帶著一筆帶過的無所謂,好像,真的只有最後發現真相的恐怖。

可是看著這些筆記本,路悔像是在看著一個一個的牢籠,這些牢籠裏困囿著夏秋年幼稚嫩的時光,困囿著她所有美好的回憶。

是戴著紅色美瞳的緣故嗎?

所以,連看著這些東西,都在流血一樣。

所以,對夏秋而言,這個龐大別墅的每一寸土地,都有著和那個女人的記憶,厚厚的筆記本上粘貼的照片,是美好的,卻完全破碎的琉璃,碰一下,就會被尖銳的棱角割破皮膚,流出猩紅的血。

所以夏秋才會喜歡……一個人呆在地下室嗎?

路悔閉了閉眼。

她不知道夏秋有沒有看過這些筆記本。

陸歡既虛偽,又有著肆無忌憚的囂張,她故意把這些筆記本排放在這裏,因為她篤定筆記本的主角和她自己,都不會再回來。

陸歡確實是個瘋子,字句裏永遠都帶著孤獨的瘋狂和壓抑的冷靜。

她憎恨自己的家族,憎恨自己的誕生,也憎恨流淌著自己血液的人。

可是夏秋。

何其無辜。

路悔翻開了一本筆記本,慢慢撕下了關鍵的幾頁,藏到了口袋。

陸歡是個懦夫,只敢留下這些證據,在死後肆無忌憚的宣告世人她骯臟的愛。

不。

陸歡不愛任何人。

她只是個,以愛和溫柔的名義,以孤獨和寂寞的借口,找一個漂亮的孩子給她陪葬的神經病。

“至少你有一句話說的是對的。”路悔輕聲說,“你這樣的人渣,出生本來就是錯誤的,活該一輩子孤獨。”

她拉開了窗簾,陰雲背後的月光灑下。

孤獨的小吸血鬼身披著流銀的月光,手裏的鑰匙又冷又寂寞,她望著窗外,想著夏秋微染倦怠的眉眼,覺得自己的那點悶氣,幼稚又可笑。

她是誰呢?

她又能做什麽呢。

她在夏秋的過去一文不名,在那個人的未來,也不一定會有一席之地。

可是……

她真的……好心疼。

好心疼那個蒙著眼睛,在秋千上微笑的小姑娘。

心疼的都抽痛了,馬上……馬上要哭出來的那種疼。

路悔自言自語的說,“我會努力做另一顆更亮更亮的太陽……”

路悔看著月亮,有點憂郁又酸澀的想,兩個太陽會被後羿射下來一個吧?

“我更亮,後羿要射太陽肯定先射我。”路悔自言自語的說,“啊,於是一顆超級可愛的大太陽降落人間,來到小太陽夏秋秋的身邊~”

……

內心的憤怒無法對一個死人發洩,路悔也只能不甘心的唱著一點無厘頭的歌,仿佛這樣,就能透過那厚厚的一摞紙張,穿過漫長的時間和記憶,安慰到那個眼裏還有光芒和雙腿的小姑娘。

翌日。

溫和的光芒灑下,客廳,穿著紅色旗袍的少女坐在沙發上,姿態優雅的喝茶。

她的灰發挽成鬢,深紅色的旗袍映的她皮膚白皙如雪,紅唇一點,那個在後花園裏拿著大剪刀穿著牛仔褲的小花匠和中世紀小吸血鬼搖身一變,成了一個優雅得體,又不失攻擊性的貴婦人。

喜歡化偽妝的路悔很擅長用不同的妝術和裝束把自己變成另外一個人。

有的時候,姿勢,動作,語言,只是稍微的一點改變,就能眨眼間給別人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感受。

她稍微看了一下時間,微微瞇起眼,差不多該到了。

果然不多久,她就聽到了腳步聲,有些氣勢洶洶的意思。

她輕輕抿了口茶,把茶杯放在了茶幾上,一擡眼就看到了來勢洶洶的夏石。

夏石沒有穿他在公司常穿的衣服,而是穿著黃色的連帽衛衣和黑色長褲,一頭碎發,眼睛還是那樣淩厲張揚,帶著點囂張的少年氣。

他這身打扮,倒是剛從學校回來的模樣。

路悔記得夏石剛剛上大一,成績很不錯,是個學霸,所以夏父把他放到公司給夏秋……幫忙。

不過目前來看,幫倒忙的可能性比較大。

夏石臉色很不好看,連眼風也沒給路悔一個,直接就想要無視她,去書房找夏秋。

路悔把茶放到了桌子上。

夏石要穿過客廳的時候,被林管家攔住了。

“你攔我?”夏石氣笑了。

林管家嘆了口氣,“小少爺,還是聽少奶奶說兩句話吧。”

夏石陡然煩燥,“滾開!!你算個什麽,憑什麽攔我?!”

“夏石。”

路悔的聲音清水一般寡淡,“你現在的樣子,真像個氣急敗壞的可憐蟲。”

夏石一下回過頭,“你說什麽?!”

他一下對上了路悔的眼睛。

眼前的女人,和印象中那個怯弱又有些囂張的少女雖有相似,但又有著本質的區別。

如果說之前的少女無害又有點狐假虎威的囂張,眼前的人,則帶著一種宛若刀鋒的冰冷氣場。

夏石回過神來,冷笑道:“之前的賬我還沒和你算,你居然還敢跳出來?”

他傲慢起來:“怎麽?你這個態度,是想給誰打抱不平嗎?”

他連夏秋都敢懟,還怕了這只小麻雀?

“打抱不平?”路悔搖搖頭,“我能給誰打抱不平,只是看你那麽可憐,有點想發笑罷了。”

茶有點燙,路悔讓自己穩穩的握住。

“我?我可憐?”夏石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我告訴你……你是叫路悔是嗎?真是個好名字,我聽說你五歲就死了父母,爺爺奶奶還是靠夏家出錢才能活到現在吧……”

夏石的表情譏諷又冷酷,“到底誰才是可憐蟲?”

“聽你這麽說,我好像很慘。”

好像是被人揭開了心裏最痛苦的傷疤,路悔臉上卻沒露出半分傷心和難過,她只是悠閑的提起茶,拂了拂茶沫,“就因為我恨慘,所以我就該像你一樣,抱著自己的傷疤,對全世界哭訴著自己是個可憐蟲嗎?”

夏石:“你什麽意思?”

路悔聲音悠然,仿佛只是一個旁觀者,帶著點嘲諷的笑,“一個人可不可憐,要看他心裏是怎麽想的,即使是失去一切的乞丐,要是能站起來做自己能做想做可以做的事情,那也不是可憐蟲。”

“真正的可憐可恨的,是擁有一切,還覺得自己很慘的人。”路悔眉眼一瞬如出鞘的刀鋒,“以及,緊抓著自己的傷疤,踐踏別人真心的人。”

也只有夏秋那樣溫柔的人,才會在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之後,還會那樣無言的承受一切。

……承受本來不該她承受的一切。

夏石明白路悔想說什麽了,他諷刺道:“你還是在給夏秋打抱不平了,太可笑了,你哪裏來的資格?……你認為我覺得自己是個可憐鬼?對夏秋口出狂言是因為我因為自己死了媽所以叛逆傷害姐姐?你開什麽玩笑——”

路悔有些躁動的拂過了食指上的創可貼,摸不到那道傷疤,僅僅是撫摸著創可貼,她就有了繼續戰鬥的勇氣,浮躁的心一瞬間就安靜了。

她是誰。

她因為誰而站在這裏。

她的意義。

“我告訴你路悔。”他一字一句,“這本來就是夏秋欠我的!!”

如果不是夏秋勾住了母親的視線,如果不是她搶了母親的方向盤,那麽一切根本就不會發生!!母親也根本不會死!!

……他也不會被人嘲笑是沒有母親的孩子,也不會被孤立……就算母親不愛她,就算他知道母親根本不愛他,可是他也不想變成一個失去媽媽的人!!

恨意瞬間席卷,一直被夏秋壓著的憤怒伴隨著無盡的委屈沖出了胸腔,夏石憤怒道,“她就該痛!!她就是個禍害!!她害死了自己的母親不行,還要害死我母親!她就該失去腿!!她本該如此,活該她一輩子都站不起來!!”

“嘩啦——”

滾燙的茶水劈頭蓋臉!

夏石一下捂住了臉,事情發生的太快,他一時間竟然沒反應過來。

而罪魁禍首嘴角還帶著點笑,甚至可以稱得上優雅的吹了吹已經空了的茶盞,非常遺憾的搖了搖頭,眼眸冰冷又鋒利,“可惜了,上好的西湖龍井,最後的結局,竟然是潑在了一只可憐蟲的腦袋上。”

林管家也被這發展楞住了,呆呆的看著路悔。

“夏石。”路悔聲音清幽,“我現在才知道,你比我……你比夏秋,比任何人都可憐。”

夏石擡起眼,強烈的震驚讓他忘記了去反駁路悔的話,他怎麽也想不明白,一個背後一無所有的小孤女,是什麽給了她勇氣讓她潑出了這一杯滾燙的熱茶。

“……你居然潑我……”夏石指著自己,楞住了,“你……”

他從小被寵著長大,就算小時候在圈子裏曾因為母親的事被人孤立,也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對他!!

“你說的那些話,就該潑。”路悔眼裏冰涼,“夏秋不潑你,是因為她知道,你是她弟弟。”

夏石脫口而出:“她不配!!”

“咣當!”

茶盞摔在地上的聲音清脆又刺耳,路悔一字一句:“是你不配。”

“所有人都有資格,只有你。”

“沒資格這麽說。”

陸歡那樣的人渣生出來的孩子。

哪裏值得那麽好的夏秋……這樣忍讓!!

夏石被路悔眼裏的戾氣給嚇到了,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他居然被一個小麻雀給嚇到了?!

一瞬間,羞恥和憤怒爆發,他的聲音發狠:“我不配?你就配?!真把自己當夏家少奶奶了?知道為什麽爸爸會把你這樣一無所有的小孤女嫁給夏秋嗎?因為夏家的未來,根本不在她身上!!”

路悔冷冷的笑了,眉眼如刀鋒,“夏家的未來不在她身上,難道在你身上?”

夏石:“當然在我身上!!”

所有人都說夏家是他的,他也從小,都是這樣想的。

“哦,那就當不在她身上吧。”路悔微微翹起唇角,“那可就奇了怪了。”

“明明夏家的未來不在她身上,可是現在是夏秋在經營夏家。”

夏石:“她本來就是夏家的人——”

路悔睜大眼:“咦,那夏家的未來不在她身上,她為什麽要這麽辛苦呢?”

夏石一下噎住。

路悔繼續問,語氣慢條斯理,“她為什麽不把夏家交給你呢?你可是夏家的未來啊,現在這些生意和業務,都應該交給你來做才對呀。”

“為什麽你還能那麽閑著去上大學,偶爾開著法拉利帶著小美女去兜風,穿著名牌住著大別墅,天天閑出屁來就肆無忌憚的給夏秋找麻煩呢?”

“要是夏總撒手不幹了,把生意全部交給你該多好啊。”路悔略有憂傷的說,“蜜月旅行我都籌劃了好久了,都是因為她太忙,完全沒有辦法呢。”

“反正夏家的未來都在你身上呀。”路悔一敲手,靈機一動的樣子,“要不從現在開始,讓夏總把所有的業務都給你好了,我們拿著我們的股份當個公司大股東,像你爸爸一樣,你來當執行總裁怎麽樣?”

他現在才剛剛進公司學習經驗,但是也是混日子的那種學,要是把公司交給他,分分鐘破產的節奏。

夏石漲紅了臉。

“怎麽不說話了?”

“別以為夏秋為夏家所有的付出,都理所應當。”

路悔走到他身前,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無論是夏家還是夏秋,你現在,都不配。”

“她再怎麽樣都是個瘸子!!你在這裏給一個毫無未來的瘸子打抱不平。”夏石回過神來,譏諷道,“做戲的話,未免也太……”

——毫無未來的瘸子?

“啪——”

夏石睜大了眼睛,捂著臉,“你……打我?!”

路悔手都打疼了,她胸口憋著一把火,睜大眼睛,“打的就是你!”

“不許你說她是瘸子!!”

貴婦人終於裝不下去了,打臉還是輕的,路悔只想把夏石的臉在地上踩個一百遍。

“啪——”

又是一下!

“不許你說夏秋毫無未來!!”

夏石被打懵了,他下意識的想還手,然而想到上次推了這女人一下就被夏秋罰跪了兩個小時,又一下僵硬了,他只能後退兩步,恨聲說:“我記住你了!!你給我等著瞧——”

“等著瞧什麽?”

女人的聲音清淡冰涼。

夏石一下僵住了,被熱茶潑了一身又被打了兩巴掌的他無疑是狼狽的。

也許是不服輸,或者其他的原因,他總是習慣性用最好的形象出現在夏秋面前。

這是他第一次在夏秋面前那麽狼狽。

他下意識的想要躲起來,卻在動作產生的一瞬間,又停在了原地。

路悔也僵住了,她看著門口的夏秋,又下意識的去看林管家。

林管家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夏秋會出現在這裏。

夏石捂著臉,看著夏秋,竟然覺得有些委屈。

在他潛意識裏,以前,無論他說夏秋什麽壞話,夏秋都會站在他這邊……

“夏石。”夏秋的聲音淡薄冷漠:“從這裏,滾回爸爸那裏去。”

夏石不可思議的瞪著夏秋:“……什麽?”

女人依然坐在輪椅上,背脊筆直,她沒有看他,纖長的睫毛下一雙明凈的眼睛看著路悔,卻是對夏石說的話,“我已經把你吃裏扒外的事情讓助理做成文件發給爸爸了。”

女人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漠的弧度,“爸爸那麽寵你,應該也會原諒你私自挪出八百萬的資金給陸家的這件事了。”

夏石一時間竟然僵硬在原地,“你……”

他以前……也做過這樣的事情,可是夏秋一直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並且還會主動幫他把漏洞補上。

他昨天對夏秋叫囂的時候,就是篤定她……就是篤定夏秋不會怎麽樣。

因為……夏秋欠他的。

他一直都覺得,就是因為夏秋害死了他媽媽,所以她才會一直站在他那邊。

他攥著拳頭,死死看著夏秋,試圖從那張漂亮的幾乎完美的臉蛋上找到一點點……的蛛絲馬跡。

他一直都不覺得夏秋是寵著他的,她不讓他喊她姐姐,她從來都不給他一個正眼……因為不甘,所以他肆無忌憚的惹禍,監視她,給她找麻煩。

可是夏秋從來沒有理會過。

甚至還會收拾他惹下的爛攤子。

這讓他下意識的覺得……無論他做什麽……

“我怎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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