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瘸腿大佬的小嬌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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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悔發現自己的生活突然變了很多。

路悔平時不出去, 別墅裏也沒有什麽客人,所以路悔一般都是起床洗臉刷牙然後穿著懶散的睡衣去房間的一個小廳吃飯。

以往給路悔準備的早飯都是三明治和一杯牛奶, 簡單隨意,路悔也習慣了。

然而今天的飯菜簡直太豐盛。

好像是因為廚師不知道她的口味是偏向中式還是西式,一桌子上形成了澳洲龍蝦與杭州小籠包共舞, 三明治與魚子醬並肩的詭異盛景,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看上去精致漂亮但是路悔完全叫不上名字的菜。

路悔:“……”

等等,不過是一晚上, 這早飯的畫風怎麽就變了?

一邊管家似乎也覺得早飯突然從簡單的牛奶三明治忽然變成饕餮盛宴的刻意的有點尷尬,咳嗽了一聲,“……新換了幾個廚師, 少奶奶,您可以看看合不合您口味。”

之前夏家的廚師分為兩種,廚藝非常好的那位李璐有米其林五星認定,因此夏秋和路悔兩位的主食都由她操手,其他的廚師都是這位李璐的助手,順便解決一別墅仆人的溫飽問題。

李璐一被開除, 她底下那一個廚師團, 自然也就走了,不過夏秋已經提前聘請好了新的廚師。

這位廚師顯然沒有什麽門第之見,也不敢有什麽門第之見,一上門就把十八般武藝全部展現在這方圓之地了。

“……小籠包就好了。”路悔說。

早飯先放到一邊,吃了幾個小籠包的路悔打算換個衣服, 一打開衣櫥,差點被那一排高定閃瞎了眼。

路悔恍惚的關上了衣櫥門,在她的記憶裏,她一直都穿自己帶的衣服,雖然說是嫁入豪門了,但是她完全沒有什麽嫁入豪門的感覺,夏秋在地下室忙著不管她,仆人也不會把她放在眼裏,各種怠慢不用提。

但路悔沒什麽感覺,就當是換個住的地方而已,仆人雖然怠慢,但該有的還會有,而且除了昨天那個女仆,也根本沒有人會說她什麽。

如今這突兀的轉換,硬生生的讓路悔感受到了金錢的力量。

對著衣櫥發了一會兒呆,路悔再打開,看著裏面俏皮時尚的款式,有點為難的抓了抓腦袋,最後還是翻出了自己常穿的衣服換上了。

也許兩樣改變太過明顯,她再看自己和夏秋的“婚房”,才發現又有好多地方不一樣了,比如梳妝臺上的化妝品全部換了價格貴的只能讓之前的路悔仰望的牌子,地毯都換了同色系的厚厚羊毛毯,路悔有些恍惚的把自己收拾好,出了門,管家就躬身,遞給了她一張黑卡。

“這是夏總讓我給您的。”林管家說,“她讓您沒事可以出別墅走走去購物,不要被悶壞了。”

林管家貼心的說:“您要是想要出門,司機就在門口候著。”

“……好。”

路悔還發現別墅裏的仆人好像多了很多不認識的生面孔,而之前有很多熟面孔不見了,生面孔顯然對她畢恭畢敬,見到她就會給她鞠躬。

路悔有點不知所措。

她隱約明白,也許昨天她被女仆攔住的事,真的被夏秋知道了。

這些東西……是夏秋式的賠禮道歉嗎?

路悔的腳步停下了。

……可是她完全不用道歉啊。

她沒有難過,沒有傷心,所以,根本不用對她道歉啊。

路悔把泡泡糖丟進嘴裏,目光掃過墻上的日歷,一下失神。

今天……沒錯,是今天。

……如果是今天的話,就算啦。

她垂下了睫毛,拇指指腹摩挲過自己食指上的創可貼,最後拿過卡,對管家揚起一個笑,“卡裏的錢,我可以隨便花對嗎?”

林管家點點頭,“可以。”

“我知道啦。”路悔揚唇笑說,“今天一定是特別美好的一天。”

路悔跑回臥室去換裙子。

司機是個漂亮的小哥,敞篷轎車開出去的時候,路悔穿著覆古微暗的紅裙,短款的覆古紅小袖子上衣露出精致的鎖骨,同色高腰裙兩側有個小兜兜,淩厲的風揚起她的裙擺,她戴著漂亮的小帽子,嚼著泡泡糖,微微卷的灰發飛舞的張揚。

明明是淑女的款式,卻生生被穿出了小女孩的俏皮感。

顯得那樣自由。

夏秋安靜的坐在杏樹下,看著那個自由的姑娘乘著車下了山。

夏秋想,她穿紅色真的很好看。

微風吹落了幾片樹葉,夏秋轉過身,她的秘書站在身後,遞上了兩份文件:“您指定的那份藏品已經拍下,還有小少爺那邊……”

秘書有點猶豫,最後說,“……小少爺那邊,選擇和陸氏合作,聽說是小少爺自作主張,簽訂了合約……”

夏秋接文件的手驀的一頓。

秘書看著女人細瘦的手腕,陽光被樹葉切碎,斑駁的落在那白的發亮的手腕上,她也就頓了一秒,臉上還是那種什麽都不在意的漠然,“我知道了。”

夏秋看著文件裏的照片。

“還有……”秘書謹慎的看了一眼夏秋,“今天是您的生日,夏總……”

那句“生日快樂”被夏秋擡起的眼睛給堵住了。

“你很閑的話,把最近的洽談文件都找過來。”

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裏,沒有任何快樂,只有一片寂靜的荒蕪。

很明顯的,這位夏總,拒絕任何祝福。

秘書輕嘆了口氣,鞠了一躬,走了。

等秘書走後,夏秋看著夏石的報告,想,她對於夏石,本來就沒有抱任何期待。

所以,他做出任何選擇,她都不會覺得失望才對。

……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

夏秋看了那份報告很久。

很顯然,夏石把從她這裏聽來的商業秘密,賣給了陸家,昨天下午陸家的人與夏石碰頭,晚上陸氏就搶走了夏氏的一盤競標,把夏秋原計劃裏的一塊靠海的別墅用地購下。

不過這一點小損失無傷大雅,更何況夏秋做事一向習慣兩手準備。

那塊地她本來是打算競標的,但是後來得到消息,那塊地地下有流沙層,不適合建造海邊別墅,夏秋就開始著手準備另一塊土地的購買,但是夏石一早從她這裏偷到了她要買那塊地的消息,只知道她打算買這塊地建別墅,並不知道她計劃更改。

雖然計劃臨時更改,但官方的面子不能不給,所以夏秋還是派人去競地了,但是吩咐適可而止,把“機會”讓給別人。

夏秋也沒告訴他。

她想著無傷大雅,知道就知道,夏石就算有意攪局,他手裏又沒有足夠的資金去買地……如果他非要給夏家攪局,哭著求自己親爹買這塊廢地玩沙盤游戲,那她也無話可說。

誰知道,他沒求到爹那裏,倒是求到了外婆家。

夏秋把報告看到最後,修長白皙的手從上到下,慢慢將報告一點一點的撕碎。

她撕得慢條斯理,動作優雅,甚有美感,直到文件徹底碎成了櫻花一般的一片一片。

夏秋敞開手心,任山風吹過,卷走了手裏的白色的碎片,宛若墮落的櫻花和斷翅的蝴蝶,一片一片,在純凈的藍天下旋轉墮落,最後和落下的樹葉一起,從她眼裏,消失的了無痕跡。

“生日快樂。”

夏秋眼瞳裏的碎片消失,眼裏死寂,聲音平靜宛若公事公辦。

她好像不確定著什麽,又把目光放向了遠方,過了一會兒,她稍微大聲了一點,又像是害怕被什麽人聽見一樣,大聲中,又帶著擺脫不去的壓抑。

“生日快樂,夏秋。”

——不快樂。

你是一個被人滿懷期待降生,又帶給人滿心失望的孩子。

母親死前,痛苦又孤獨的眼神如影隨形。

那個女人溫柔中又帶著瘋狂的目光,更是讓人毛骨悚然。

你的快樂。

是別人的罪惡。

夏秋閉著眼,想到了剛才那個坐在敞篷車上,自由自在的小巫女。

那種無所遁形的壓抑感,似乎稍微減弱。

她想,至少……

今天,有人代替她,很快樂。

這樣也好。

夏秋微微側頭,“我想喝酒。”

林管家沈默的站在她的身後,“您的身體……”

“我想喝酒。”夏秋重覆,聲音帶著冷淡的寂寞。

“今天,我很想醉著。”

林管家最後,點了點頭。

= =

路悔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她嚼著泡泡糖,腳步像個輕快的貓兒。

她沒有買多少東西。

林管家對於路悔的輕裝簡從微微有些詫異,路悔對她揚起一個笑,提著裙擺轉了一個圈圈,“林媽媽,我今天好看嗎?”

林管家頓了頓,看著少女的打扮。

漂亮覆古的紅裙,因為脫帽的動作而稍微露出了一點皮膚,高腰的裙子拉出了漂亮的身段,一雙黑色小皮鞋幹凈鋥亮,旋轉的裙擺顯出了幾分活潑和跳脫。

“好看。”林管家微不可差的點了點頭。

“那就好。”路悔唇邊酒窩甜膩,“夏總在哪裏呀?”

林管家猶豫一下。

路悔扯住她袖子,撒嬌,“哎呀,您就告訴我吧……”

林管家其實並不想告訴路悔的,因為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而且……好像因為小少爺的事情,夏總的心情並不是很好。

但是挨不住路悔閃亮亮的眼神,她嘆了口氣,“我帶你過去見她吧,但是夏總今天心情不是很好。”

她隱晦的提醒她,“而且,她喝了很多酒。”

喝酒?

路悔當時沒有什麽概念,因為在路悔心裏,夏秋就算喝酒,應該也是適可而止的,很優雅的那種喝。

但是被管家帶到那間被杏樹桃樹掩映著的房間的時候,管家打開門,她只看到一片昏暗發房間裏,銀色的月光從巨大的落地窗外潑灑而下。

管家打開了燈。

“啪”的一聲響。

路悔驚呆了。

一地狼藉的淩亂,價格高昂瓷器在地上碎成廉價的瓷片,文件散亂在地上,女人一只手攥著酒杯,紅酒在她精致的水晶杯中搖晃,只是水晶杯不知磕在了哪裏,有了蛛網一樣的裂痕,卻還是堅挺的將如血的酒液保存著,另一只手按著太陽穴,眼睛閉著,呼吸微喘。

管家面色不改的過去,把夏秋周圍簡單的收拾了一下。

“她今天……一直都這個樣子嗎?”路悔頓了頓,又說:“不是……她……經常這個樣子嗎?”

“……一年中只有幾天會這樣。”管家動作很利索的打掃完,聞言嘆口氣,拍了拍路悔,“夏總不喜歡別人靠近她,但是你好像是個例外,今天就拜托你了……”

路悔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管家走到門口,“不過夏總喝醉酒脾氣很暴躁……你也不要太強迫自己了。”

等到管家走了,路悔看著夏秋,嘴唇微微抿起來,一種說不上來的心疼。

她發現,她真的……很不喜歡。

很不喜歡夏秋這樣糟蹋自己。

明明……今天還是那麽重要的日子。

路悔走到夏秋身前,想要拿走她手裏的要碎不碎的水晶高腳杯,誰知道,還沒等她伸手,夏秋忽然睜開了眼睛。

這是一間很華麗的大房間,吊燈橫斜的枝杈發散著柔軟的微光,本來淩亂的純木地面已經被管家簡單的收拾好,落地窗外杏樹和桃樹搖曳,似乎有細微的風聲穿過,而在這樣的房間裏,女人坐在輪椅上,衣衫淩亂,白皙的皮膚上因為醉意染上了一抹柔軟的嫣紅,迷離的眼眸盈著她的影子。

在她睜眼的一瞬。

她只是淡薄背影,而漫天的星辰皆在眼中。

“啊……”女人那雙美的不像話的眼睛微微瞇起來,似乎在打量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

路悔抿著唇不理她,去拿她手裏的酒。

夏秋把手往後避,顯然不想給她,卻不說話,只是看著她。

路悔已經有點生氣了,她抿著唇,“給我。”

夏秋的手一頓,看著她,似乎因為路悔太兇了,她一雙泛著水意和星光的眼裏,帶著點迷茫。

她把酒杯遞給她,一向清冷的聲音沾染著點醉酒的沙啞,“是小女巫啊……”

路悔呼吸微微一停,她接了酒杯,忽然有種詭異的錯覺。

仿佛這一刻,那個一直捉摸不定的,忽遠忽近的靈魂,此刻正跪服在她的腳下,仰著頭凝視著她。

那只蒼白又纖細的手輕輕伸向了她的臉蛋,然而卻因為那雙無法動彈的腿,她的手只能在那個距離。

差之毫厘,又仿佛天塹。

夏秋歪了歪頭,似乎帶著點“果然如此”的感覺,眼裏亮著的星星,卻稀薄的好像要碎了。

路悔下意識的伸頭,讓她摸到了。

那曾經握著酒杯的手,依稀還帶著玻璃的冷,觸碰在她的臉頰上。

夏秋嘴角掛著迷蒙的笑,像個醉酒的狂徒,肆無忌憚的囂張,“你好暖啊……”

好暖啊,不是毛絨絨的洋娃娃,不是冰冷的,一摔就碎的瓷器,而是溫暖的人……

囂張的夏秋看著她,說著那樣的話,那雙藏著星星的眼睛,忽然就流下淚來。

她流著淚問她,“你今天快樂嗎?”

路悔一下慌了。

好像,她路悔變成了萬能的女巫,而這個無所不能的,假裝很囂張的夏秋,只是一個還在相信童話的,動不動就會傷心難過的小孩子。

這個小孩子用囂張的表情,哭著問她,“你今天快不快樂?”

也許其他人,會覺得夏秋這個問題問得莫名其妙。

但是,路悔卻一下就懂了,然後心裏加倍的難過。

——你是有多孤獨,才會在自己的生日問別人是不是快樂啊。

路悔動了動唇,不知道說什麽。

拿到黑卡出去玩的時候,她其實一點都不高興,她不想接受夏秋的道歉,可是,她無法拒絕她。

——這個人的表情,也好難過啊。

即使是醉著的夏秋,對所有人的情緒也是敏感的。

她一向這樣,被困囿在輪椅上,所以,更能敏感的察覺別人目光深處所含著的東西。

“不要靠近我,走!”夏秋猛然把路悔推開,痛苦的抱住頭,像是頭被困在牢籠裏掙紮的野獸,憤怒又悲傷的咆哮,“離我遠點,滾啊——”

為什麽都那麽難過!!為什麽這一天,為什麽要在這一天!!為什麽這一天都要哭喪著臉,為什麽所有的痛苦都在這一天——簡直,簡直就像是被詛咒一樣!!

夏秋感覺自己的腦袋要炸了。

好痛苦,生日,其實本來是災難日吧。

這一天,根本不會有人快樂的。

母親承受著巨大的痛苦讓她降生,卻帶著對她失望的痛苦絕食死去,也是在生日這天,她失去了自己的雙腿,後母帶著對她扭曲的“愛”當場死亡。

而今天,夏石背叛了夏家。

連一直愛笑的小巫女,也露出了這樣難過的表情。

她以為她不會覺得難過,她以為她一直都不會在意的,但她其實……其實在意死了。

所以在她出生的這一天……根本沒有人快樂吧?

所有人都那麽痛苦,你為什麽快樂——誰能對你說生日快樂?!

誰都不快樂啊!!

這一天,有人死了,有人失去了腿,有人失去了母親,有人失去了妻子,十裏縞素,痛不欲生。

“都沒有了……”

夏秋喃喃的說,“都沒有了!!!”

夏秋的狀態很不對,眼角猩紅,酒意帶著悲傷,像只受傷的困獸,瘋狂的撕咬著虛無的牢籠,卻完全無法逃脫,只能憤怒又絕望的吼叫。

“夏秋!!!”路悔驚叫。

“不要喊我!!”夏秋捂住了耳朵,“不要喊我!”

那一瞬間,“嘩啦”的聲響,蛛網裂紋遍布的酒杯終於承受不住,猩紅的酒液頃刻間散落,夏秋雪白的襯衫瞬間染紅,恍若破碎的血色,與路悔的紅裙相映,帶著頹喪的美。

路悔上前一下抱住了她!

——所有應該遵守的,所有應該被銘記的,所有應該知道的“規矩”,也在頃刻間破碎。

路悔忘記了一切,她只想抱住她。

像個真正可以完成一切願望的小女巫,抱住這個淚流滿面痛不欲生的孩子。

“只有這一次……”路悔抱著她,在內心告訴自己,“只破例這一次……”

就算被討厭,就算被驅逐也沒關系……

讓我抱抱你,只在今天,只在……這一次。

夏秋想要掙紮,想要拒絕。

然而,她又覺得貪戀。

貪戀小女巫溫暖的懷抱,貪戀那醇香的酒氣,貪戀著那因為肌膚相觸,而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的餘溫。

於是,她不再掙紮,即使頭疼入骨,即使心裏的憤怒與孤獨像冰山一樣快要吞噬一切。

她心裏藏著猛獸,在這個冰冷的世間踽踽獨行,爪牙被腳下的冰川凍傷,卻也只能忍受著疼痛,繼續向前跋涉。

她拒絕任何人再給她任何溫暖。

她向前走,卻完全不知道目的地在何方。

兩個人安靜的擁抱著,像是一首遙遠的詩歌。

“好痛苦啊。”夏秋喃喃的,像是自言自語的說,“醉了,也好痛苦……”

“很痛苦的話……”路悔聽見自己的聲音,“告訴我好嗎?”

路悔聽見自己的心跳,在這個寂靜的瞬間,一聲一聲,敲打著忐忑,消耗著勇氣,卻助長著貪婪。

即使心理不安和心疼戳著心臟隱隱作痛。

可是,她想要知道,她想知道這個人的一切,她想知道她藏在眼裏的故事,她想知道她藏在心裏的痛苦,她對她所求的貪婪永無止境。

“我是無所不能的小女巫。”路悔哄著她,說,“我能用魔法解決你所有的痛苦哦……”

回憶,可以用魔法解決嗎?

酒精無法麻痹的,根植在靈魂深處的東西,也可以用魔法刪除嗎?

“死了。”夏秋閉上眼睛,忍耐著如潮水一般的痛楚,聲音脆弱,“那個女人,死了。”

路悔微微一怔,“嗯”了一聲。

她大概知道是什麽了。

出車禍的那天。

就是夏秋生日的……這一天……

“我是……真的把她當作媽媽的。”夏秋的聲音很顫抖。

這段往事,她誰都沒有說過,就算所有人都覺得是她任性,是她克親,她也什麽都沒有說過。

可是在這一陣陣劇痛中,她覺得世界都是假的。

只有這個抱著她,用難過的眼睛凝視著她的人,是真的。

路悔聽了一個故事。

曾經,有一位高貴的公主,她的母親患了一種不治之癥,在一個杏花開放的季節挽著她的手,帶著對她的失望,絕食死去。

路過王宮的神棍說公主背負著克親的詛咒。

國王認為她克死了母親,把她關進了大大的城堡裏。

小公主徘徊在城堡裏,像個孤獨的幽靈,沒有人親近她,沒有人喜歡她,提起她的時候,都是“那個背負著詛咒的公主啊”。

小公主也是這樣想的,她覺得她生而為人,就是讓人失望的。

直到有一天,國王迎娶了新的王後。

傳言這個王後美貌無比,然而待人冷漠,對自己的兒子都扔給自己的仆人照顧,不假辭色。

可是那天,王後知道了藏在大大城堡裏的小小公主,她對國王說,要去看一看。

國王同意了。

於是在城堡繁盛的梧桐樹下,陽光被葉子切碎,斑駁的灑下來,孤獨的公主擡起頭,看到了坐在秋千上的溫柔王後。

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潘多拉的魔盒被打開,猙獰的魔鬼帶著黑暗的欲望和貪婪覆蓋了公主蒼白孤單的世界。

王後對公主很好,非常好,她會滿足她所有的願望,帶她出去玩,給她最甜的糖果,最好看的公主裙。

直到有一天,她握著她的手,溫柔的說,“我愛你哦。”

失去了母親的小公主一直都很乖,她大概知道,就是因為她不懂回應母親的愛,所以她才失去了她。

所以,小公主很怕讓愛她的人再失望,盡管她不懂愛,也不知道怎麽愛一個人,但她還是很乖巧的對王後說,“我也愛你呀。”

但她會努力對每一個愛她的人好。

“真乖啊……”王後的聲音溫柔帶著點病態,“我也好愛你……”

天真的童話背後真相總是黑暗,就像灰姑娘故事裏,想讓女兒成為王子新娘的後母殘忍的割掉了女兒的後腳掌。

就像王後有著戀童癖和嚴重的精神病。

這樣的王後,她在公主生日那天,送給了公主此生難忘的生日禮物。

——“秋秋生日,想去哪裏玩呢?”

——“可以去……游樂園嗎?”

——“可以啊。”

夏秋永遠也忘不了,在那輛去往游樂園的車裏,那個女人病態又溫柔的模樣。

像個魔鬼。

“我已經拆掉了剎車系統哦,我們會乘著這輛車,穿過懸崖,就像穿過天涯海角,一直一直到世界盡頭喔,就像童話那樣美好……”

“乖哦,一點都不痛的,等到這輛車翻下去,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啦……”

夏秋的身體顫抖起來,她沒有辦法回想那段可怕又陰霾的過去。

“你真的好美啊……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覺得……我的小天使從天堂來到了人間……”

“我要和我的天使永遠在一起……只有死亡能讓愛永恒呀。”

她搶了後母的方向盤,讓本應該翻下懸崖的車,狠狠撞在了山壁上。

那個女人是真的想要和她同歸於盡,她拆了安全氣囊,所以,裝上山壁的瞬間,她當場死亡。

而夏秋傷了脊椎,失去了腿部的知覺。

……

童話裏的小公主長大了,不再那樣脆弱,她變得冷漠堅硬,她失去了腿,也徹底失去了愛人的能力。

她厭惡任何人的善意和愛,憎恨所有人的接觸和靠近,愛對夏秋而言,並不是溫柔的糖果,而是惡毒的魔咒。

路悔抱著夏秋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她從來都沒有想過,會在夏秋身上,聽到這樣一個殘忍到近乎有些恐怖的故事。

她想要翻開了這本叫“夏秋”的書,結果卻像一個殘忍的孩子,揭開了她一道還未愈合的傷疤。

“我是真的,真的把她當媽媽的……”夏秋聲音脆弱的重覆著,“真的……”

所以,即使知道了魔鬼的真面目,她還是沒有讓人把那個女人的一切清空,她還是留著那個女人的房子,只是砍掉了那棵參天的梧桐。

但她還是眷戀著那段幻象一般的溫暖。

她眷戀著,會有人坐在秋千上,溫柔的對她招手,摸摸她的腦袋,說秋秋真乖。

她只是個孤獨的小孩子,誰對她好,她就對誰好,沒有那麽多的是非曲折,也沒有那麽多的黑白善惡。就像火車站裏一顆糖被騙走的小孩子,天真單純,即使知道自己被騙的骨頭都不剩了,還是眷戀著那顆生命裏僅有的一顆糖。

……如果活在溫暖的幻象裏,那麽就在幻象破滅前,死去就好了。

可是夏秋沒有死。

她還活著。

所以,她註定不會再讓任何人,坐上那個溫暖的秋千了。

“她不配!!”

那樣殘忍的人——

路悔脫口而出,隨後猛然一頓,隨後感覺到了一陣入骨的無力和蒼白。

無論配不配,那都是過去發生過的事情,它已經發生了,而且,刻在了這個叫“夏秋”的人的過去裏,這個人的生命裏。

甚至,殘忍的琢掉了她的腿。

路悔心疼的快死了。

這樣的夏秋,經歷過這樣事情的夏秋……

要她怎樣才能重新擁有去愛人的勇氣?

“還記得嗎?”

路悔努力讓自己的嘴角勾起一個輕松的笑,即使她心裏快哭出來了,可是她還是努力的笑起來,像個意氣風發的小巫女,“我說過,我叫路悔對吧?”

夏秋臉頰酡紅,睜著那雙鳳眼瞅著她——醉了的她就像個哭訴自己丟了糖的小孩子,帶著點稚氣。

她乖巧的點點頭。

“我還說過,只要夏秋小姐喊一聲我的名字,就能瓜分到一次一往無前的勇氣和無怨無悔的權利。”路悔躬身抱著她的脖頸,頭抵著她的額頭,紅色的裙擺微微飄動,“現在,叫我的名字吧。”

“路悔。”夏秋說。

夏秋的腦袋很醉,也很暈,她只覺得,眼前的這個紅裙子的小女巫,笑起來,真的好看。

像是在這個充滿詛咒的日子裏,唯一的祝福。

她不想再想那麽多,她只想留住這一點點的溫暖,她的爪牙已經冷的發顫了。

“很好。”路悔閉了閉眼,按下心中如潮水一般的心疼和難受,露出了笑,臉頰邊的酒窩甜得像是盛滿了苦澀的糖,“你要知道,路悔小姐是超級厲害的小女巫,她會魔法的哦。”

“她的名字,就是非常非常厲害的魔咒。”

“所以,從現在開始,夏秋小姐會一直一直往前看,把所有的痛苦都忘在身後,她現在擁有了路悔小姐一往無前的勇氣,從此所向披靡,戰無不勝!”

“所向披靡……”夏秋喃喃,“戰無不勝……”

夏秋還是捂住了頭,“可是我好痛……”

每到這一天,恐怖的陰影如影隨形,各種可怕的後遺癥讓她瑟瑟發抖,她不敢伸手,不敢愛人,不敢讓任何人靠近,她會覺得惡心,她有時候在想——

“如果活得一點也不快樂,為什麽還要茍延殘喘的活著?”

“因為活著還有機會覺得開心;死掉的話,就什麽都沒有了。”

路悔說著,站起來,繞到了夏秋身後,推著她的輪椅,把她推到了房間外面。

夜風一吹,好像所有的悲傷和醉意都被吹散了不少。

“知道怎麽樣才能快樂嗎?”路悔的聲音神秘起來,“我是個超級厲害的小女巫,雖然來晚了,但是……也可以幫你完成快樂的願望哦。”

“這個願望也許只能在今天……也許,可以一輩子。”

“你相信我嗎?”

夏秋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首先……一定要往前看才行的。”

“要昂首挺胸,看著天上……”

夏秋迷茫的看著夜空,今夜有著漂亮的月亮和繁星……

路悔在夏秋身後拿出了手機,悄悄發了幾個字母。

【begin】

眨眼間,像是魔法被開啟。

“嗖——”

絢爛的煙火沖到天上,眨眼綻放,明亮絢麗的仿佛整個燦爛的銀河,煙火落盡,一排燦爛的【秋秋happy birthday】眨眼鋪就,在夜空中停留了三秒才落盡。

夏秋漆黑的眼瞳映著那一排中英混合,大腦一瞬混亂。

隨後,無數煙火盛大,如饕餮盛宴,在夜空中盡情展現著她迷人的姿態。

城市有著限煙火的規定,即使是過年,夏秋也從未見過這樣盛大的煙火。

隨後,直升機飛過這片絢爛的夜空,無數的塗著細細銀粉的玫瑰花瓣帶著馨香洋洋灑灑的落下整個別墅,甜美快樂的生日歌一遍又一遍的播放。

“生日快樂呀夏秋秋~夏秋秋生日快樂~生日快樂夏秋秋~這一天的夏秋秋最快樂呀~”

背後的人跟著音樂節拍,輕輕的哼唱。

夏秋有些呆。

在她貧瘠的二十二年裏。

從未有人,給她過過這樣盛大的生日。

那個給予她盛大快樂的女孩穿著覆古的紅色長裙,哼著輕快的生日歌走到她身前看著她。

有些淩厲的山風吹起她的裙擺,露出弧度漂亮完美的小腿曲線,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換上了細細的紅色高跟鞋,纖細的腳趾塗著鮮紅的指甲油,把那個有些矮矮的小女巫變成了高挑的少女,她背著手看著夏秋,眼裏明亮的像是有著漫天星辰。

她哼完了歌,看著她,在她背後,天上是無盡的煙火,地下是整個城市的燈火,帶著銀粉的玫瑰花瓣狂亂的飛舞,她的灰發盈著月光。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你都可以難過,但是只有這一天。”

“夏秋,就算所有人都倒黴的笑不出來,你也要快樂的像個孩子才行。”

夏秋怔怔的看著路悔,毫無征兆的,又一次流下淚來。

好溫暖啊,這個人。

就像此刻天空綻放的煙火,明亮絢麗的灼人,卻鮮艷的讓人完全不敢觸摸,仿佛過去無數次的幻夢,每一次接近,都代表了,極致絢爛後的灰飛煙滅。

也許是太美的煙火,也許是玫瑰太亮,也許是堅信眼前的女巫有著超厲害的魔法,就像童話裏那樣,她一定會保護她。

眼前慢慢模糊。

醉著的,微微泛紅的臉頰淌過晶瑩的淚,一開始是無聲無息,然後慢慢的抽噎出聲,像個被人寵著的孩子,終於能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裏,肆意的哭出聲音。

沒有人寵著的孩子,是不敢大聲哭的,因為哭聲換不來糖果和寵愛,只會是更加敷衍和不耐煩的對待,和冷眼旁觀。

她很安全,所以,她不用強撐,她可以休息。

路悔看著夏秋這樣哭,她沒有哭的很大聲,只是哽咽著,像是撒嬌哭泣的孩子,最後累了,慢慢閉上了眼睛,沈沈的睡了過去。

她什麽都沒有說,沒有說,這場煙花很美,沒有說,謝謝你,我好喜歡,她只是看著她小聲的哭,像是感動,卻又沒那麽膚淺,只是一向泛著紅意和戾氣的眼睛盈著被淚光反射的煙火和星光,然後星光和煙火從她閉上的眼睛裏湮滅,最後,慢慢的睡了過去。

盛大的煙火鳴響徹夜,無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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