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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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鎖聲清脆,項綏斂著眸,頓了會兒,才偏頭看祁嘉亦。

“就到這裏的,也包括我和你嗎?”祁嘉亦望著她的眼睛,一雙黑眸幽深似潭,那麽濃烈地看進她的眼睛,仿佛要把她吸進去。

“是。”項綏沒猶疑,平靜和他對視。她的眼睛敏感,因為哭過,下眼瞼還有些微紅。

祁嘉亦心口滯了下,他沒說話,眉眼低垂著,緩緩探手過去拉項綏的手,然後握住。

“對不起,雖然會讓你不開心,但是,這件事情我還是要做。”他擡起頭,鄭重認真地啟唇,“我們結婚吧。”

項綏面無表情。這不是他第一次提結婚了,沒什麽詫異的,只是有些許意外,他會選擇兩人從石嶺村回來的今天,再次把這兩個字提出來。他們如今的氛圍和畫風,是怎麽也不適合提這件事。

“因為給出了解釋道了歉,所以覺得可以結婚了嗎?”她喃喃道,反問。

祁嘉亦緩緩搖頭。他瞞下了一部分,他的話並沒有讓項綏完全釋懷,他知道。

“我知道那個解釋分量不夠,即使分量夠了,我也不會成為你跟我結婚的理由。”一路回來,祁嘉亦的情緒已經整理得差不多,此刻,他歉疚著,也固執堅定地和項綏爭取,“孩子不能沒有爸爸,所以我們結婚吧,為了孩子。”

他這輩子,要補償項綏,但也沒辦法放她離開,所以他勢必要卑劣一次強勢一次,以孩子為理由,逼婚。

“有個完整的家庭,小孩子才能健全成長。既然把他帶來了這個世界,我們就要對他負責。”祁嘉亦平緩道,“從他存在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對他有了不可推卸的責任。”

“為了孩子委曲求全麽?”項綏輕聲道,“不單是他,我對我自己也有責任。我留下他,不是為了有一天讓你用他來跟我談判的。”

她說完,探身到駕駛座那邊開了車門鎖,退回副駕駛推開車門下車。

任她淡淡的洗發水香味從面前拂過,然後車門起了響動,開了又關。祁嘉亦這次沒攔她。

今天接收的信息太多,他要給她時間消化,不能把她逼得太緊。她眼角還紅著,整個人看著也稍顯疲憊,提過就好了,他也不是非要現在就得到答案,她身體更重要。

兩人一路直接回的酒店,也到了晚飯的點,祁嘉亦去給項綏買了熱飯菜叫酒店服務員送上去,如前幾天一樣,回車上守著。

他仰頭凝視著那個窗格透出的暖光,心臟有一種被螞蟻輕輕啃咬的感覺,一下一下,讓人心尖顫,難以平覆。

從石嶺村回來途中停車那次,是項綏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她在他懷裏,眼淚壓抑地斷了線般砸在他的風衣上,明顯猛烈的情緒,卻被她克制到無聲。那一刻,仿佛被一只大手攥著,他的心揪得慌,生疼。

明明委屈,明明那麽想要放肆地發洩情緒,但她最後也只是確認了十四年前他們離開時他是否想過回頭把她帶上。那時候留下她,讓她很受傷吧。

祁嘉亦抹一把臉。

沒奢想過輕飄飄的道歉能抵過她所遭受的一切和滿腹的委屈,所以提結婚的時候,他甚至沒敢再提他的感情。

他當年最後還想過回頭帶上她,唐大山不是死在她的手上,這部分,她釋懷了,他知道。有關這些,她以後不會再耿耿於懷,也不用計劃著以後哪個合適的日子會站出來去認領一條人命。

只是,那不意味著她對他也釋懷了,這點,他也知道。受到過的傷害是不可逆的,她對他們心懷怨懟,他接受。

那天在餐廳時,她問他,知道這些,還會想要跟她結婚嗎?他心顫過。說實在的,那一刻他不想跟她提結婚了,因為沒臉,沒立場。

但是,冷靜下來的他還是想要跟她結婚。結婚後,好好愛她,不讓她再受一點委屈,好好照顧孩子,顧好家庭,這是他能做的比一萬句道歉都有用的補償。

她在他身上丟掉的安全感,他一點一點給她找回來。所以,要結婚。他成不了挽留的理由,用孩子當借口逼婚也好。

懷孕兩個多月了,肚子沒有明顯的隆起,項綏還是會找時間去看蔣楚振。不顯懷,但她懷孕的事還是被蔣楚振發現了。

她還是有孕吐反應。

從衛生間出來,蔣楚振的眼睛就一直追隨著她,似在探究,又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項綏察覺了,拉過凳子坐下,垂眼給他削蘋果,微笑,“爸有什麽想說的嗎?”

“你……”蔣楚振留意著她的表情,斟酌道,“是不是懷孕了?”

他不太懂這些,是霍秘書疑惑地跟他提了一嘴給他說了一些懷孕反應他才後知後覺往這個方向想,她的反應確實有點像懷孕的人,而不是她所說的腸胃不適。

但是項綏的解釋是腸胃不好,如果是懷孕的話,那她就是有意瞞著他,所以他猶疑著,想著是不是要問,問的話要從何開口。

握著水果刀的手力一下收不住,拿著蘋果的食指便迅速見了紅。

蔣楚振也發現了,怔了一瞬後頓時緊張起來,又自責自己讓她分神,“疼不疼,我給你叫護士處理一下,護士——”

“不用了爸,沒多大事。”項綏嘴角抿起笑意,將蘋果和水果刀放在桌面,抽了紙巾隨意裹住那道血口子。

蔣楚振看著眼神略微躲閃的她,知道了答案。看出她不想多說,他也不再提,拉過她的手看她的傷口,轉開話題,“爸爸看看這口子,唉有點深吶,要不還是叫護士來包紮一下……”

小時候她跌傷手腳磕破皮的時候,他也是這種語氣,眉頭心疼地皺著。項綏望著他,輕聲笑了。

這個問題在蔣楚振的刻意轉移話題下不了了之。其實他不轉移話題,項綏也還沒想好要怎麽跟他說。她跟祁嘉亦的關系,仿佛走進了一個死胡同。

跟去石嶺坑之前一樣,祁嘉亦又開始守在酒店門口了。他這次的目的很明確,讓她跟他結婚,為了孩子。

他沒再跟她提過他喜歡她之類的話,嘴裏不是孩子就是結婚,仿佛真的已經對他們之間發生感情這一可能性死了心。他說,既然是他的孩子她都可以決定留下來,證明他對她的影響還沒大到可以罔顧孩子,所以讓她忽略他是祁嘉亦,就只是為了給孩子一個健全的家庭,跟他結婚。婚後他們還是獨立的個體,她的生活跟現在不會有什麽區別。

她不懂他的邏輯,但不可否認,她這幾天被他的歪理鬧得腦子有點亂。

在她逃離在外的那些年,她時常會想起她爸媽。孤獨的時候,無數次想哭的時候,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她會委屈地想,要是她爸爸媽媽在身邊就好了。別人喊爸爸媽媽的時候,她也能喊,就好了。他們甚至什麽都不用為她做,出現在她面前,就可以成為她更強大的信念。

她的孩子不會重走她的路,她會好好讓他長大,想她的時候能見到她,喊她媽媽,然後她會跟他說,媽媽在。他還不懂事,不知道和媽媽對立的,還有一個人的身份是爸爸。等到有一天,他慢慢懂事了,開始好奇為什麽別的小朋友家裏極大多數都有一個人叫爸爸的時候,別的小朋友問起他他爸爸的時候,她該怎麽安慰她他和別人的不同呢?

她選擇讓他來到這個世界,想把一切好的都給他,卻也自私地矛盾地剝奪著屬於他的東西。況且,祁嘉亦是喜歡他的,會對他好,她知道。

祁嘉亦了解她的軟肋,所以步步緊逼,讓她不得不考慮很多。她明白她好像掉進了祁嘉亦編織的網裏,但她發現她禁不住被一步一步帶進去。

而她對祁嘉亦的抗拒,她隱隱中知道是因為什麽,但是又難以說服自己去正視。

這些都讓她更煩躁。

從醫院出來,便看到祁嘉亦等在門口。

這已經是從石嶺坑回來的第十天了,祁嘉亦如今不止是守在她住的酒店門口了,發現過她會去醫院後,他不上班的時候便會跟著她,也不進去,就在醫院門口等她,也不問她是來看望誰。她出來了,又會跟著她離開。

項綏步子微頓,看他一眼,往常光顧的餐廳走去。

她出來前不久下了點蒙蒙細雨,路面濕漉漉的光亮得很,怕打滑,她小心翼翼地走得很慢。

祁嘉亦握住她胳膊扶著她,“別去了,我先送你回酒店,我給你買了帶過去。”

項綏沒應聲,眼神也沒給他一個,只是埋頭往前走著。

“……”祁嘉亦沒辦法,只能順著她。

他最近跟得緊,也時不時會出現在項綏面前,項綏趕不走他,很多時候便會冷臉一聲不吭對他恍若未聞。

餐廳在醫院出門左轉往前走一段路的拐角處,兩人並行走著,祁嘉亦謹慎地留意著項綏和路況,項綏只是斂眸低頭看路。

項綏不說話,祁嘉亦便主動找話,“我了解過,妊娠早期四周要做一次產檢,你上次檢查是什麽時候?”

“聽說孕期很多藥是不能吃的,最近天氣又轉冷了,你註意著點別著涼了,需要什麽你告訴我,我給你帶。”

“最近天總是陰陰的,下雨的話路會滑,我不在的時候你還是少出門吧,我不放心。”

“還有……”

“……”

祁嘉亦原本就不是個話多的人,路上到餐廳,到最後他自己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麽了。他頓了頓,看項綏,輕啟唇瓣,聲音很低,“對結婚的想法,我還是沒有變。”

項綏垂著眉眼倒水,沒出聲。

半晌,

“因為一個孩子開始的婚姻,你覺得有意思?”她終於出聲,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望著他。不帶她慣常的嘲諷語氣,似乎就只是很困惑地想知道答案。

沒有這個孩子的話,她更不會考慮嫁給他。

這句話祁嘉亦沒有說出口。喉結滾動,他端起水杯仰頭一口飲盡。

“我不會讓你後悔這個決定。”他從褲兜裏掏出一枚晶亮放在桌面。

項綏凝著那個泛著光亮的戒指,好一會兒,頷首。

那就,結吧。

就只是為了孩子。就當,他們之間的聯系只有孩子,別無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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