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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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綏眼裏的沈冷決絕濃到化不開,祁嘉亦那麽擡眸定定望著她,心裏有點亂。片刻後,捏著項綏手腕的手緊了緊,他收回視線起身,“我送你回去。”

“不是很想知道嗎?”項綏看他一眼,拿開他的手返身回座位坐下。

祁嘉亦就那麽站著看坐在對面的她仰頭喝了一杯水,胸膛起伏漸漸平穩。

“你要我一直這麽仰著脖子跟你說話嗎?”見他站著不動,冷靜下來的項綏發話。

祁嘉亦凝著她,抿唇坐下。

“你做出這個決定,是不是就意味著,我沒有機會了?”

答案他一早就知道。

項綏沒贅述,平緩了語氣,答非所問,“這些年,你好像忘了很多事情,很多人。你不記得唐果,是不是也忘了,十四年前,你到過一個名叫石嶺坑的大山坳?”

祁嘉亦眉心微微一蹙。

項綏看懂他眼裏閃過的疑惑,垂了眸,唇涼涼一扯。

他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完全沒有記憶的模樣,幾乎要讓她以為她認錯了人,如果不是也見到過靳自南和蘇一沁的話。

十四年前,祁嘉亦和靳自南、蘇一沁到過石嶺坑采風。那一年,是12歲的蔣璃被拐賣到石嶺坑的第四個年頭,那時候蔣璃不叫蔣璃,叫唐果。

祁嘉亦他們到石嶺坑見到的第一個人是在山上務農的唐果。石嶺坑在一個四周被大山包圍的大山坳,是一個只有兩三百人的村落,貧窮落後得仿佛與世隔絕,沒電話,甚至不通電。在山裏四年的唐果第一次見到有外人進來,心裏閃過很多念頭,但極重的防備心讓她不敢靠近他們,只是隔著距離帶著怯意又不可抑制地暗含著一絲期冀瞪著一雙圓碌碌的眼睛一動不動警惕地觀望。

那個時候祁嘉亦開朗陽光,終於在這山坳裏見到個人,上前便想和唐果搭話。蘇一沁看懂他的意圖,喊他名字便躲病毒似的拉著他離開,不讓他靠近面黃肌瘦且邋遢的唐果。

但他們還是遇到了要依靠唐果的事。從唐果跟前離開之後不遠,祁嘉亦便踩到了村裏人捕獵設置的陷阱。這種陷阱深且大,逮到獵物後沒辦法從陷阱口將獵物取出,村民們有挖通隱蔽的徑路到陷阱。

村裏男人的媳婦很多是拐賣來的,前年更是有過一對旅行者男女朋友迷路到這裏,女的被村裏一戶光棍兄弟搶占做媳婦,男的要救走女朋友,反倒被村民聯合起來活活打死的事。女的一直被綁著,年初的時候,生產大出血死了。蘇一沁那個年紀已經是成年女孩子,身材高挑勻稱,樣貌靚麗,被村裏男人發現,不可能有好果子吃,祁嘉亦和靳自南也不會有好下場。

聽到蘇一沁第一聲驚呼,唐果就心裏一驚,不做多想丟了鋤頭跑過去。

“不要喊人,會出事。”她丟下一句,拔腿跑到幾米外的草垛扒開一個洞鉆進去。

祁嘉亦跌下陷阱的時候扭傷了腳踝,整只腳都腫了,下不了地。不能讓他們的行蹤暴露,唐果讓靳自南背著祁嘉亦,她帶著他們去了一間周圍布滿荊棘的破茅草屋。這間茅草屋原本是一位孤寡老人的,三年前死了,臭了才被人發現。村裏人把他埋了,怕晦氣,除了必須路過,再沒人來這邊,這是對他們最安全的地方。

村醫也不敢驚動,唐果自己偷偷找了草藥給祁嘉亦嚼碎了敷在腳踝上。唐果對他們沒有完全的信任,一開始總是防備又沈默的,除了警告他們不要讓村民知道他們的存在外,便沒再怎麽說過話。對他們有少許期冀,但是又不太敢抱希望,所以她不敢透露自己的情況。他們都自身難保,她不想看到他們落得跟她一樣的下場而已,而且她總有一天要走的。

還是一次祁嘉亦和唐果說了會兒話,唐果瞧著靳自南和蘇一沁好一會兒,才猶豫著說出來的。

祁嘉亦說要帶走唐果,唐果信了,但是他沒有說到做到。

他們來的時候怕迷路,一路上都有做記號,就算記號不在了,他們還有指南針,雖然這大山像迷宮,但只等祁嘉亦腳能稍微走路,他們就會離開。

只是約好一起離開的那天晚上,唐果壓制著惴惴不安卻又激動萬分的心情去到茅草屋時,見到的不是祁嘉亦他們,而是買下她的養父唐大山。

唐大山見到唐果果然出現在那裏,勃然大怒,“好你個小浪蹄子,果然是來找野男人。還想一起走?老子養你這麽大,便宜別的男人,不如我自家留著用。”拎住唐果就壓上去扒她的衣服。

唐果完全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麽事,但她可以肯定的是,她要逃跑的事,被人通風報信了,還是以她要跟男人私奔的理由。她養父知道了這件事,定然不會輕饒她的。

“唐大山喪心病狂要侵犯唐果,唐果不從,掙紮著摸到了地上的石頭,把唐大山腦袋砸了。地上滿是血,他一動不動,大概是死了吧。”項綏語氣清淡說著,面色平靜,仿佛在說著一件多雲淡風輕的事。

“恰巧那時候唐大山的老婆不知怎麽從那路過,見到自家男人倒在血泊中,當即張惶大叫,喊著村民來收拾唐果這個殺千刀的白眼狼。唐果殺了人,馬上就會有村民來找她問罪,她被捉到必定生不如死,她怕呀,於是跑了。”

那個晚上,石嶺坑一片喧鬧,山上零散移動著火把,整個村子同仇敵愾要抓到小小年紀就敢殺人的唐果,要讓她償命。唐果筋疲力竭還在往山上跑著,翻過一座山,一直往她早前探過路的一處水源跑去。

“那是個湖泊,水流一直綿延向大山外,是層層疊疊的山峰包圍下唯一可以看到外面的地方。”項綏說,“唐果原本是打算沿著湖泊邊緣往外走,但是村民追上她了,她不想就這樣被帶回去,奮力一掙紮,跳進了水裏。也不敢停,利用她在被拐賣前學的游泳技能拼命劃水,就怕自己被抓到。”

“唐果好像是太累了,太怕死了,不敢停,腦袋混沌了,四肢也機械地向前劃水。後來被沖到了不知道哪裏,被一艘船救下了。再後來,輾轉幾處,她偷渡出國,幾年後再偷渡,再重新做人。”

項綏望著祁嘉亦呼吸似乎變得急促,心情反而不起波瀾。

“祁嘉亦,我想你已經猜到了。”項綏這時候唇角反而輕輕揚了揚,她盯著他,雙眸沈靜深邃,“沒錯,我就是唐果。”她是項綏,是蔣璃,也是十四年前他遇到的唐果。

“我怕你們落得跟我一樣的下場永遠被困在那個大山坳裏,一直幫你們隱瞞著行蹤。其實你沒答應要帶我走的時候,我沒敢對你們抱有這種幻想,但是你給我承諾了。我說過吧,你的眼睛很容易讓人想去相信你,那時候應該也是被你迷惑了吧,雖然知道如果反被你們將一軍我會死的很慘,但還是義無反顧去相信了。”項綏噓一口氣,眼神有點放空,神思似乎被剝離,“我對你們是掏心掏肺的好啊,我自己還身陷囹圄,但是卻不想看到你們遭遇和我一樣的事情。我把你們藏在那個茅草屋裏,每天偷偷給你帶草藥,省下我的那份午飯晚飯偷偷帶去給你們。”

“一起的時候,你不是摸到過我後背上的一塊疤嗎?那是被我養父用鏟子砸的。”仿佛在說著別人的事,項綏的語氣始終淡然,“吃的都省下來留給你們了,沒力氣幹農活,唐大山不滿,抄起鏟子就打過來了。傷口沒得到處理,後來逃走的時候泡在水裏化膿,也很久沒得到處理,之後便形成了那樣一塊醜陋的疤痕。”

“你看,我對你們挺好的不是麽。”項綏自嘲笑,“所以我以為你們不會丟下我,至少在靳自南猶豫,蘇一沁明顯不願摻和我的事情的時候,我還是願意相信你。”畢竟那時候,他是三個人裏唯一一個堅定不移要帶她走的人。

“但是你們對我做了什麽?是怕帶上我一起走,被村民發現的時候,他們會更責難於你們不放過你們嗎?所以走前費盡心思給唐大山留紙條通風報信讓他在約定的當天晚上去堵我?”唐大山識字不多,但也是石嶺坑裏少數幾個識字的人之一,“唐果要跟男人跑”幾個字他還是能認出來的。

唐大山把紙條丟在她面前的時候,她才真的明白過來,她被放棄了。祁嘉亦他們放棄了她。

“你知道我到那屋裏看到唐大山的時候,我心跳都要停止了嗎?”一直平靜的項綏雙眼盯著他,終於紅了眼,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擠出,“你有沒有想過,我會死的。你怎麽可以這樣做?就算不是你親手做的,你怎麽可以容許他們這樣做?!”

她在那的四年一直有偷偷去認路。那個大山坳像迷宮一樣,她指南針地圖什麽都沒有,唐大山他們對她還很警惕,她也怕她的心思被發現,一直很隱蔽。但也因為束手束腳,她是後來大半年才大致將環境摸清楚一點。其實如果祁嘉亦他們那個時候沒出現,她也在計劃逃跑了。她雖然因為營養不良面色蠟黃,發育不良,但也慢慢會到大姑娘的年紀了,待在那裏她害怕。最多就是晚大半年而已,她也要背水一戰了。她才十二歲,力氣還太小,既然已經有計劃雛形,她要多吃一點長身體,才能有體力徹底逃出去。

但是因為祁嘉亦,她的一切計劃都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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