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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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綏來的時候帶了換洗衣物,但拖鞋卻是沒有準備的。好在祁嘉亦又把地板拖了一遍,不臟,雖說很冰腳,但她沒那麽嬌氣,受得住。

沒有走動的必要,她除了中途光著腳去上了個廁所,之後便幾乎一直窩在沙發裏捧著手機用WhatsApp和陸元艾瑞克他們說幾句。祁嘉亦偶爾在屋子裏進出來回,仿佛對方是透明的,兩人全程沒有交流。

祁嘉亦極力想忽略家裏多了個女人,但看著項綏光著一雙腳,到底狠不下心。

項綏還看著手機略微出神,就感覺一道陰影覆在自己頭上。

祁嘉亦把腳上的拖鞋輕踢到她跟前。

“雖說我們關系不算好,但是我還不至於連這點紳士風度都沒有。”他淡淡說,“地板涼得很,將就穿著吧,這屋子裏沒別的了。”

項綏看著眼前那雙深灰色的男士拖鞋,垂著眼,沒有吱聲。

祁嘉亦似乎也沒有要等她的回答,轉身回書房了。

項綏兀自在沙發呆坐了不知道多久,久到眼睛都有些發澀了,她才漸漸緩過神來。扯了扯嘴角,她把腳從沙發放下踩進寬大如船的拖鞋裏,從包裏拿出換洗衣服往浴室走。

再從浴室出來,祁嘉亦已經從臥室抱了床被子出來。

擡眼看見她,他說,“晚上你睡我房間,我睡客廳,你要是不放心就把門反鎖。”

項綏懶懶倚著墻看他把被子鋪在沙發上,“我以為祁隊長會讓我這樣的不速之客睡客廳。”

祁嘉亦瞥她一眼,又收回視線,“我還不至於跟你計較這些。”

項綏也並不是很在乎他的回答,似懂非懂點點頭,回了他的房間。

打8歲那年起便沒有安全感,如今換了個環境,還是在祁嘉亦家,項綏一整晚都睡得不安穩,幾乎都是在半夢半醒的狀態。直至天空漸露魚肚白,心裏似乎才踏實一點,真正陷入睡眠。

哪知沒多久,她就被力度不輕不重“咚咚”的敲門聲吵醒。

“項綏。”祁嘉亦還在外頭敲門,嗓音低沈,“我要進去拿衣服。”

項綏瞇了瞇眼,花了兩秒鐘讓自己清醒,起床去開門。

祁嘉亦聽到清脆的“哢”一聲,隨即門被拉開,他目不斜視直接往衣櫃過去。

他的房子是兩房一廳,一間書房一間臥室,當初想著自己一個大男人住,衣服也不多,便沒有設衣帽間的想法,裝修時衣櫥什麽的全布置在了臥室裏。但他的房間面積不算小,為了比例協調,衣櫥空間也富足,住進來幾年,他的衣櫥還空著一大半。

利索拿了要穿的衣服,他邊往外走邊不忘跟項綏說,“電視櫃的第二格有一份備用鑰匙,有需要你就拿。我沒有在家吃早餐的習慣,你要是要吃就自己到附近買。”

沒睡好,項綏腦子還有點暈暈沈沈的,敷衍地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祁嘉亦沒再管她,反手幫她關上了門。

刑警隊今天日常忙碌。開會,處理文件,帶人外出辦公,祁嘉亦一天沒歇。等到終於可以停下來喝口水,下班時間都過了。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剩林昭和今晚值班的同事。

林昭在座位上看著他,兩眼冒星光,“祁隊祁隊,下班了。”

祁嘉亦太過了解他,聞言,咕咚咕咚把剩餘的小半杯水一飲而盡,才斜他一眼,“怎麽,今天要回你爺爺奶奶家?”

林昭嘿嘿嘿地笑得狗腿又賊,“可不是麽,我大伯今天從國外回來,一家人好久沒見了,說大家一塊兒吃個飯。”

“既然是全家一起吃飯不早點兒回去?”祁嘉亦看了眼時間,現在都離下班時間過了大半個小時了。

他回辦公室拿了鑰匙,招呼林昭,“走吧。”

兩人一路說著話往外走,到局門口,卻見項綏倚著臺階下方的石柱,百無聊賴地淡淡噙笑望著馬路上的人來車往。

林昭也是一眼就看到她,頓時就警惕起來,“祁隊,那女人不知道又來玩什麽花樣。”

祁嘉亦不想讓林昭知道項綏現在住在他家張揚出去讓大家誤會,把車鑰匙給他,讓他去把車開過來,而他自己則拾步下臺階往項綏走去,在她身邊站定。

他雙手揣兜瞇了瞇眼看向公路那邊,問她,“你又來幹什麽?”

“這個時間點,能來幹什麽。”項綏站直身體不急不緩回答,面上是慣常看不出情緒的溫和笑容,“無非是想邀請祁隊長一起吃個晚飯,順便蹭個車回去。”

“不方便。”祁嘉亦往林昭過去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你也看到了,我有同事一起回去。”

這可不太好。項綏眼尾作不經意狀往四周掃過,那個尾隨她在這等了大半個小時的男人依舊在原地候著。她帶著他溜了一天,可就是為了讓他摸透她跟祁嘉亦的路線,讓他有跡可循有動手機會。她自己待著的時候都是哪兒人多往哪兒湊,她不信他敢下手。

“可以一起,我不介意。”想到什麽,似是看穿祁嘉亦的心思,她又了然聳聳肩,微笑,“放心吧,我不會讓他知道我住你那兒。”

林昭不知道項綏什麽時候跟他們祁隊長這麽熟了,他開了車過來,她竟然還沒走。

從駕駛座下來,他叫了聲祁隊,便板著臉斜眼防備地盯項綏。

項綏每次看他見到她的反應都總是莫名想逗逗他,“林警官,不介意我蹭一下你們的車吧?”

“為什麽?”聞言,林昭當即氣勢盛淩反問,看她一臉不動聲色,又狐疑又驚訝側頭看祁嘉亦,“祁隊,你答應了?”

“一起吧。”祁嘉亦淡淡表態,沒過多反應,繞過他往駕駛座過去。

林昭對她敵意深得很,又或許是護上司得很,仿佛她是病毒,極不樂意她接近祁嘉亦,在她上車前就搶先占了副駕駛座的位置。項綏也不跟他搶,自覺坐到後座。

向來活躍的林昭這次難得安靜,只是時不時偷偷從後視鏡看項綏,這打量的目光實在讓項綏想忽略都不行。

“林警官,你老是這麽看我,不是很禮貌吧。”

林昭沒有一點被捉現場的窘迫,坦蕩蕩得很,“項小姐家在哪裏,我們可以先送你回去。”

項綏:“我家在你要去的地方前面一點,你到了我也差不多該到了。”

林昭:“…………”擦!

最後還是林昭先下車。看他進了屋消失在視線裏,祁嘉亦才從後視鏡看項綏,“坐到前面來,我不是你的司機。”

項綏有點詫異於他的要求。

“看不出來,祁隊長還是這麽在乎這種形式的人。”這麽說著,她也還是下車換到副駕上。

祁嘉亦沒工夫跟她在這種沒有意義的話題上掰扯浪費口舌,邊看著後視鏡邊倒車,問她,“不是說要去吃飯,哪裏?”

項綏報了一個地址。離祁嘉亦住的地方不算太遠,但是那邊較偏,來往的人不多,中間一條容不下兩臺車並行的道路,兩旁人行道倒是寬一些,再往兩邊,便是十八層高的樓房。一樓基本作為商用,餐館小吃店冷飲店花店,五花八門。唯一的共同點,就是生意似乎都比較冷清。

項綏選的那家是烤肉店,門面不太大,裝潢比不上其他在繁華市區中央的餐店華麗,不過簡單自有簡單的妙處,少了繁瑣的裝飾,反倒讓人看著心裏舒暢。

男人飯量大,烤肉慢量也少,祁嘉亦自己另點了一份主食,也很有紳士風度地承擔著烤肉的工作。

一頓飯過半,饑餓和疲憊感被清除得差不多,他這才有了說幾句閑話的心情。

“為什麽突然要找我吃飯?”

“祁隊長也知道,陸元他們回去了,自己吃飯太孤獨,找個人一起吃頓飯,應該會有趣一點。”項綏慢條斯理吃著,邊吞吞回答。

祁嘉亦擡眼看她一眼,微帶不滿地抿了抿唇。跟嘴裏沒幾句真話的人聊天,饒是多誠心地只是想閑聊兩句,都沒了心情。

“你似乎總是很習慣性以一副人畜無害卻又看不到一點誠意的面孔去待人,既然信不過別人,你更不應該來找我。我對你來說,更不是可靠的人。”

“你對我來說確實不是可靠的人。”而且是最不可靠的人。項綏垂眸淡淡說著,下垂的眼瞼遮住她的雙眸,也掩去她幽深的情緒。

但是這次找上他,並不是想要依靠他。既然這樣,他可不可靠,跟她又有什麽關系。

“不過似乎祁隊長現在想跟我聊聊天。”再度擡眸,她又恢覆一貫的輕笑,“既然這樣,那我先問祁隊長吧,為什麽會成為一名刑警?”

小時候遇到問這種問題的大人就算了,項綏還問出這種問題,祁嘉亦看她的眼神不禁有幾分匪夷所思,“職業選擇,喜歡就去做了,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項綏聳肩,對這個冷淡的答案似是有些意外。

“我以為會聽到點什麽為人民服務懲奸除惡這種彰顯高風亮節的回答。”

“高風亮節是要用行動做出來的,不是說出來的。”祁嘉亦語氣平淡得很,頓了會兒,擡首,“那你呢,你說你是中國人,為什麽是德國國籍?”

“因為一些原因。”項綏說。

顯然是不願意詳談了。祁嘉亦不是喜歡強人所難探知別人私事的人,沒追問,喝了口水,又給自己和項綏的水杯滿上,才再度開口。

“其實相比你的國籍,我更好奇你跟陸元他們怎麽回事。”他說,“你們關系似乎很好,他們很聽你的話。”

項綏聞言,笑了,微挑眉,“祁隊長,其實你是想打聽他們的來歷吧?”

祁嘉亦不置可否。

項綏也不在意,“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跟你說說也無妨。”

她抽過面紙擦了下嘴,才慢悠悠說,“陸元和齊至原本是雇傭兵,不同時期逃出來的雇傭兵,還有別的幾個人,跟他們一樣。基本是還沒有上過戰場的雇傭兵,但是受過的訓練也是嚴酷的。年紀小,在裏頭被欺負,也有的是受不了那種非人的訓練,就逃出來了。雇傭兵的使命就是去做任務,不惜拿命去完成任務,教你怎麽達到目的,一個個心狠手辣,誰會給你樹立正確的價值觀和思想,教你在外面的社會要怎麽生存,怎麽與人相處。逃出來後一時也適應不了外面的環境,不懂外面的規則,不自覺就會惹事,小偷小盜這種,或者吃了飯沒錢付賬,跟人起沖突打架。在他們那段迷茫又缺乏安全感的日子,我碰巧遇到他們,幫過他們一點點,拉過他們一把。最初認識的其實是陸元和路萊,那時候我17歲,在美國。當時我也窘迫,很勉強才能維持三個人不餓肚子。後來我帶著他們一起在華人街餐館之類的地方給人打工,日子才好過一點。”

“18歲的時候我們三個人去了德國,之後便一直沒離開。其他人都是後來我們遇到帶著一起生活的,背景都算不上是多幹凈的人,但是大部分心腸都不壞,只是需要有人正確引導,給他們重塑價值觀。引導不了的,後來在我們那兒沒待多久也自己離開了。留下的人,幾乎是完全重新學著在這個社會生存。以前沒能好好融入社會去適應去生活,所以很多事情他們都不懂,拋掉一切從頭,就真的單純得像個孩子,生怕自己又做錯什麽,什麽事情都會先問我。或許是感激我拉過他們一把吧,大家都很尊敬我,對我言聽計從。”

“都是經歷過很多不好的事情聚在一起的人,我們格外惺惺相惜,就像家人一樣。像個救難所一樣,前幾年我們都有陸續解救一些誤入迷途的人,後來幫的一個白人慣偷小姑娘半夜偷了我們大半積蓄走後,我們就沒再讓誰加入到我們這個大家庭了。想想那時候是五年前吧,艾瑞克是最後加入我們這個家的人。”

“看不出來,你處處跟我們警方作對,其實在做人這一門學問有很高的造詣。”祁嘉亦評價,淡淡的話語聽不出情緒。

項綏瞅他一眼,平淡回答,“祁隊長,我從來沒有要跟警方作對的意思。”

聞言,祁嘉亦擡眼,“那你之前的種種行為,是針對我?”

項綏笑笑,對他的問題恍若未聞,繼續說,“你看艾瑞克像個孩子吧?但他之前特別擰巴,像個混小兔崽子。他是德中混血,家裏條件不差,就是爸媽都沒時間管他,青春期逆反心理上來,便到處惹事給他爸媽找麻煩。但他爸媽感情不好,各自有新歡,很少花心思在他身上,他惹了事就讓助理或秘書去解決。心如死灰吧,他從家裏出去後就破罐破摔一樣到處惹事。那天他在超市偷東西被抓了個現場,是剛好路過那裏的我和陸元把他救了回去。我們收留了他,我告訴他,如果哪天要讓我到局子去領人,我就不要他了。小夥子年輕氣盛,像是為了挑釁我,他出門就又跑去偷東西了,這次因為金額大,直接被送去警局了。”

坐牢半年,項綏沒去監獄探望過他一次。刑滿釋放,艾瑞克走出監獄大門,就看到項綏和陸元他們等在門口。

項綏遞給他一份中國餛飩,是她收留他那天他在他們那吃得最多的一樣食物。

她摸摸他腦袋,若無其事平靜用德語對他說,“叫艾瑞克怎麽樣?我不喜歡名字有汙點的人。”希望他們能忘掉過去所有不好的事重新開始生活,所以項綏都給他們重新取名字,寓意重生。

“想想他那時候也只是16歲,傻傻的,又可愛得緊,抱著那碗餛飩哭得跟個淚人似的。”想起那天的情景,項綏忍不住莞爾。

祁嘉亦還是第一次看到項綏這般神采飛揚又柔軟的模樣,也是在提及陸元那夥人的時候,他們兩人才能這麽心平氣和坐在一起聊天。

“你對他們,真的意義非凡。”

“他們對我也是一樣。”因為有他們在,她的日子才沒有那麽難熬。

祁嘉亦一雙深邃的眸子探究地盯著她,隨後斂了眸,沒有再說話。

提了很多陸元他們的事,但對跟她有關的,她都模棱帶過。這使得她的過去,就更像是蒙了一層紗,神秘莫測,讓人看不透。

不知出於何種目的,她似乎在刻意隱瞞著很多事情。

項綏沒給他過多時間去揣度她,指尖在實木桌面輕叩兩下,說,“吃得差不多了就走吧,祁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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