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關燈
《偏嗜》

文/南加

榆臨市溫差大,踩在秋初的時節,白晝暖意綿綿,夜晚清透沁爽的空氣都裹挾著陣陣涼意。

鵝卵石路沿著明達別墅群蜿蜒鋪陳,錯落通達,兩旁銀杏樹隨之往前延伸。綴滿枝椏的銀杏葉才半泛著金黃,已經急不可耐鋪了輕薄的一地。英式路燈光暈柔和,氣派豪華的別墅區稍顯親民。

項綏立在一處雕花鐵門前,眼瞳透過雕花格望向裏頭那棟傲然挺立的獨棟別墅,一動不動,宛若一桿挺直的孤松。庭院裏亮著三兩盞景觀燈,別墅二樓臥室漫過窗簾透出的光亮糅雜於景觀燈暖色調的光暈中。紗幔窗簾後,偶爾隱隱綽綽可見從窗後經過的人影。

靜靜佇立許久,空洞望向不知名的某個點的雙眼才逐漸回覆清明。項綏輕嘆口氣,垂眼盯著鞋尖撥弄地上金黃的銀杏葉,唇角不甚清晰地揚了下。

回榆臨市幾天了,也是今天才抽出空過來看一眼。

城市建設快,十幾年沒回來過這個城市,已經找不出絲縷的熟悉了;第一次來的這個別墅區,更是一切都陌生得讓人心生悲愴。

她攥了攥單肩包帶,往透光的窗戶望一眼,擡腳轉身。

包裏突然傳出一陣輕快的來電鈴聲。

項綏頓住腳步,從包裏摸出手機。

“老大老大,出事了……”一接起電話,那端的人就嘰裏呱啦用一口生硬的普通話夾著幾句英語嚷嚷開了,語無倫次,項綏眉心跳了跳,沒聽出個什麽來。

“艾米,不要慌,有我在。”她操著一口標準流利的英文聲線沈穩道,“冷靜地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

“我們遇到了一些事,陸元和路萊被抓了……”艾米說,“我們在公安局裏,警察要扣他們。”

項綏雙眸一凜,擡腳便大步往別墅區外走。

“你把事情始末詳細告訴我……”

市公安局。

項綏費了一番功夫跟值班警察解釋清楚他們才願意放人。

“念在他們沒有惹出事情才不追究的。”給他們做筆錄的是從別的部門調過來的年輕警察林昭,“都是成年人了,別人打架湊什麽熱鬧,叫陸元那個美國人不懂中國法律,叫路萊那個是中國人吧,她不知道群架是什麽性質?”

“抱歉,她是美籍華人,沒怎麽在國內待過,不太懂這些,我以後會好好教她。”項綏平和地淡笑道歉。

“是得好好教教,這次沒你們什麽事,下次呢?被陸元踢一腳那人現在還要死要活,好在檢查沒有什麽問題,不然這事兒你們說是正當防衛也難掰扯清,一大夥人擱那兒混戰哪個人有空留意你們誰是誰。”林昭指指材料紙底端,示意項綏在那兒簽字。

“是,警官說得對。”項綏從善如流,垂著眸瀏覽材料紙上記載的內容。

“見著人打架就直接報警,瞎摻和什麽,這不是給我們添亂麽。”林昭還在叨叨個不停,“我們隊長很辛苦,晚上值班一堆事兒要做,你們還凈給他找麻煩。”

難見到有下屬這麽維護上司,聽起來倒似乎是個好上司。

項綏將材料粗略過了遍,沒什麽問題,她翻回到第一頁,從桌上拿過筆。

“對不起,是我們的錯。”眉眼低垂著,項綏嘴角勾著淺淡的笑意,“你們隊長叫什麽,等下我們去給他道個歉再道聲謝好了。”

“我們隊長叫祁……”眼睛越過項綏看到從她身後經過的人,年輕警察眼睛亮了,起身打招呼,“祁隊。”

“這便是我們隊長。”他不忘敲敲桌面提醒項綏。

項綏無奈地輕笑扭頭。目光觸及那抹挺拔的身影,她唇角的笑容逐漸凝固。

“叫祁嘉亦。”林昭的聲音緊隨著穿過耳膜。

分貝不高,項綏的心卻被震得隨之顫動起來,頃刻間地動山搖,眼前的一切和腦子裏閃過的記憶都不清晰起來。

祁嘉亦聽到有人喊他也回頭,視線和項綏的在空中交匯一眼便無波瀾地越過她望向林昭,淡著臉點了點頭算是對他打招呼的回應。

“事情處理好沒有?”

“好了,他們是無辜的,簽了字就可以回去。”林昭回答。

項綏緩緩收回視線,面上柔和的笑意不知何時已消失殆盡。滿面泠然,她的唇瓣抿著,黑色的瞳眸冷漠異常,淬著冰渣地透著汩汩冰涼。

盯著眼前桌面材料紙上她剛簽下的“項”字,她輕輕放下筆,冷冷淡淡筆直望向林昭,“正當防衛,陸元踢對方一腳怎麽了呢?”

態度轉變得太突然,林昭一時沒反應過來,直接楞住了。

“你……”

“什麽叫瞎摻和?我的人出於協助警察工作維護社會治安出手阻止打架鬥毆,大晚上被帶到這種地方,差點被扣上聚眾鬥毆的罪名拘留,好聲好氣認不知道是什麽玩意兒的錯,這事兒又怎麽算?”

林昭回過神來,不可思議地瞪著項綏便豎起了兩道眉,“那你這是什麽意思?要不要給你們頒個好市民獎?不找你們麻煩還蹬鼻子上臉了。”

“那是不是跟你們講講理也不行啊警官?”項綏指指在門口等著她的陸元和路萊,“他們兩個被拎回局裏好一會兒了吧,是幹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了要受這待遇?”

“他們作為參與者被警方帶回來協助調查,事情查清之前我們有權利不放人。”祁嘉亦在林昭反駁項綏之前開口,他朝他們走過去,繼續說,“如果現在讓你們這麽離開覺得委屈的話,你們大可以留下來跟那兩夥人一起待著,我們這兒還不缺那幾寸地方給你們蹲。”

項綏盯著他,抿起嘴角輕輕笑了,眸底不帶一絲溫度。

“這算是警務人員威脅手無寸鐵的群眾咯?”

“你非要這麽胡攪蠻纏浪費警力的話,我們或許還可以往尋釁滋事的方向考慮考慮。”祁嘉亦面色肅穆淡漠,話裏話外透著壓迫的氣勢。

項綏跟他視線相對對峙著,幾秒後,她垂眸,嗤出了聲。

“既然祁隊長都這麽說了,我們身為良好市民,當然要服從。”

“簽了字就能走是吧。”項綏抓起筆帶著筆尖幾下滑動把“綏”字完成。

“這樣沒問題了吧,祁隊長?”她聳了聳肩,盯著祁嘉亦,手指微松,黑色簽字筆從她指尖落下。祁嘉亦盯著那支筆在桌面彈跳幾下定住,視線回到項綏身上。

嘴角輕佻的弧度收起,項綏冷嗬一聲,面色冷漠轉身揚長而去。

耳邊是林昭嘀嘀咕咕的吐槽,祁嘉亦垂下眼眸,往那材料紙簽名處看了眼。

兩個字蒼勁有力得不像女孩子的筆風——

項綏。

入夜更深,涼意似乎又濃重了些,陣陣襲來的夜風從領口往裏灌,心都仿似被寒意滲透包裹。

項綏從頭到腳都是冰涼的,陸元他們說著什麽,她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大腦空白著,手腳麻木著,周遭的一切在她的世界仿佛都消了聲。

“項綏,你怎麽了?”還是陸元最先發現她的不對勁,碰碰她胳膊,用一口蹩腳的中文關切問她。

陸元是純美國人,項綏給取的中文名。他比她還要大一個月,是除路萊以外跟她一起時間最長的人,也是他們那些人裏唯一直呼她名字的人。

同病相憐,她在他們艱難的時候拉過他們一把,沒讓他們一條岔路走到黑。或許是對她心懷感激,大家都很信服她敬愛她,一夥人這麽多年一起走過來,情同手足不分你我,卻非要管她叫老大。

還在美國身邊只有路萊和陸元的時候,路萊還因為稱呼問題跟陸元打了一架。那年已經19歲的陸元梗著脖子挨揍楞是沒還手打女生,但也犟著堅持喊名字,說他尊敬她,但是讓他喊比他小的女孩子老大太沒面子。

“項綏”“項綏”地喊著,七年又過去了。現在他們身邊還多了艾米,還有在德國看店沒一起過來的艾瑞克他們。

“項綏?”見項綏沒反應,陸元不解地眉心擰起了結,又喊了她一次。

“你們總是讓我操心。”項綏淡淡說,語速很悠緩,“說自己出去玩,怎麽又跑去插手別人打架了。”

“老大,我跟你說的是實話。”生怕項綏生氣,艾米著急解釋,“他們推倒了我們桌,陸元和路萊才出面阻止他們打架的,他們不聽還想打陸元。”

只有“老大”兩個字是中文,聽著挺滑稽。

他們能聽懂她說中文,但是自己就是學不會發音,說起來似乎總是費力得很。

項綏扭頭沖他們翹起了唇角。

“我相信你們,但是你們被誤傷了怎麽辦?或者你們誤傷了別人怎麽辦?”

“中國是個法治國家,他們聚眾鬥毆自然會受到法律制裁,但是如果你傷了人,也是不對的。以後遇到這種事情及時報警,不要自己挺身而出。正當防衛的度不好把握,要是真惹出了麻煩怎麽辦?我把你們帶來中國,你們卻出了事,我怎麽跟其他人交代?”

路萊還是有困惑,“你說過我們的信仰是維護世界和平。”

“這個嘛……沒沖突。”項綏嘴角始終揚著淡淡的笑,“信仰不能作為行為準則,每個地方都有每個地方的行為規範,那才是約束你們行為的標準。”

又是一陣風從眼前拂過,帶起眼睛的一陣幹澀,項綏不適地瞇了瞇眼。

她籲了口氣,平淡的語氣透著些許難懂的悵然,“而且,我在這個世界擁有的東西不多了,你們的平安才是我的信仰。”

他們過去有過常人難以想象的經歷,以前沒有人教過他們在這個世界立足的道理,價值觀被有心人扭曲幾乎定型,遇到項綏後,項綏才開始慢慢給他們灌輸正確的價值觀,端正他們的思想,教他們為人處世。很多時候他們都很茫然,好在對項綏十成信賴,凡事都肯聽她的。

生而為人,大家都一樣,渴望能有個地方依偎著取暖。如果可以好好過正常安定的生活,誰都想最大程度地摒棄一切不堪的過往,嘗試去相信,去依靠,然後洗清過去從頭來過,向善向上,理直氣壯擡頭做人,改頭換面快樂地過日子。

四個人一起回了租住的公寓。

夜深人靜,皓空懸月,項綏坐在臥室窗臺前望鑲著繁星和滿月的漆黑夜空,眼睛一眨不眨睜著,沒有絲毫睡意。

回房後不久路萊給她發了短信,問她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今晚的她看起來似乎特別悲傷。

她剛回國,都來不及與人結怨,能遇到什麽事呢?

只是有一個人被驀然從暗無天日的記憶最深處拉出來,然後跟他不期而遇了而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