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有陰影的地方，必定有光。光與影，不離不棄。

這天傍晚，Chris悄悄給她打了電話。

Chris似乎是在躲著母親，刻意壓低了聲音，他說：“姐姐，我們要回新西蘭了。明天上午十點的飛機，你能來嗎？母親很想你……她……”話還沒說完就急匆匆地掛斷了電話。

霽藍多半能夠感覺到，似乎是母親不願意讓Chris找她。只要Chris說一些關於她的事情，她都會打斷。

原來他們明天就要回去了，她要去嗎？

霽藍沒有想好。這件事在她的心裏反覆糾結。

大概晚上十點多，陳硯打來電話。

陳硯其實也是來告訴她，母親要回新西蘭的消息。

“霽藍，明天我來接你。”

“不，我不會去的。

“別固執。”

“我沒固執啊，明天我去送別又有什麽用？她還不是離開了。”

陳硯沒有說話，霽藍也在保持沈默。

大概過了幾分鐘，陳硯說：“隨你。”就掛斷了電話。

或許是對她的固執失去了耐心，陳硯也不再和她說什麽。就好像是徹底把她放棄一樣。

只是為什麽她心底有一些難過？

霽藍去臥室裏，在床頭櫃最底下那一層，她找到了唯一一張全家合影的照片。這張照片她偷偷藏起來，沒有告訴任何人。上面母親和父親都是年輕的模樣。一家人在照相館拍的，年代久遠。那時候，她似乎是爸媽手上的掌上明珠，笑容純潔無瑕。隨著她逐漸長大，也漸漸明白笑容裏的含義也會有不同，有的人會苦笑，有的人會哂笑，就連她自己也會在敷衍人的時候微笑。那個時候的她才是最幸福的吧。可是她仍然在猶豫，到底要不要去機場。或許這次離別，以後真的再見的機會不多了。

她躺在床上，舉起照片反覆看了很久。她想起了小時候，也想起了長大之後。故事裏經常有被寵大的公主，家境條件優越，一生無憂，可以帶著勇氣去喜歡一個人，可以面對困境披荊斬棘，因為在她的身後是父母為她遮風擋雨。而霽藍從小開始就缺少安全感，所以她一度自卑又敏感。她似乎沒有那麽好的運氣，以為父親回來了，沒想到最後又拋棄了她。

霽藍留下眼淚，躲在被子裏偷偷哭泣。

似乎是在哭泣中睡著，又在頭疼中醒來。

看了眼時間，是早上四點。

嚴禎給她發了信息，原來是要去外地開會，過幾天回來。她回覆信息，讓他路上小心。

她穿好衣服，又簡單洗漱一下。

猶豫再三，還是出門了。

羅媛讓Chris在旁邊數行李，她又看了一眼手機。

Chris在旁邊問：“媽媽，你是在等姐姐的電話嗎？”

羅媛看了他一眼，Chris自覺地閉上嘴，沒有再說話。

羅瓊嘆了口氣：“藍藍這些年很不容易，等她再大一點，或許就能接受了。”

“她在這邊，你多看著點她。”

“放心吧。”

羅媛點點頭，看了眼時間，對Chris說：“去和姨夫告別，咱們要走了。”

這天天氣很好，天空湛藍，遠處偶有白雲。Chris一路上都在趴著車窗向外看。

羅媛看見Chris的模樣，淡淡地笑了笑。

他們下車後來到大廳，等待候機。

羅媛又看了一眼手機，都是一些廣告。

她牽著Chris：“走吧，我們要登機了。”

可是，就仿佛是有心靈感應一般，羅媛回頭，從遠處的人群裏看見了霽藍。

她就站在那裏，沒有再向前一步，也……沒有回身離開。

羅媛感覺到眼睛濕潤了。

Chris在拽她的衣袖：“媽媽，到我們了。”

羅媛把機票遞過去，又轉身去看了一眼霽藍。霽藍依舊站在那裏，距離太遠，她看不清霽藍的表情，不知道她的心裏是不是也在說再見。

霽藍看著母親消失的身影，她站在人群裏淚流滿面。

有的人路過她，又撞到她。可是她毫無知覺。

她知道母親也見到她了，她想要走上前，可是腳下仿佛生了根，無論內心怎麽掙紮都邁不出一步。

但是她卻沒有離開。

她想，她依舊沒有勇氣去和母親親口說再見，也沒有勇氣徹底斬斷母女之間的親情。這是她下定決心之後，唯一能做的。

她哭的頭疼，蹲下來抱緊自己的雙腿。在人來人往中，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單。

不知道是誰用力把她拽起，又用力地抱緊她。

霽藍在那個人的懷裏，掙紮著想要推開他。但是懷抱住的雙臂越來越緊。霽藍聞到了熟悉的味道。

是陳硯。

霽藍哽咽著說：“我沒事了。”

陳硯放開她，神色裏竟然多了一份疼惜。

霽藍聳聳肩，又抽了抽鼻子：“你可以當做沒有看見我。”

陳硯聲音低沈：“走吧。”

在路上，霽藍依舊沈浸在悲傷裏，竟然一句話都不想說。

陳硯也沒有說什麽，兩個人都各自想著事情。

等到霽藍發現這條路已經經過第三次的時候，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為什麽開了這麽久還沒回去？”

陳硯問：“心情好點了嗎？”

霽藍點點頭：“肚子餓了。”

陳硯就近找到一家專門做家常菜的地方，點了幾道可口的。

“今天撿到你的時候，就像個走失兒童。”

“所以你一早就看見我了？”

陳硯點頭。他過來送他們，也沒有很快就離開。他在人群裏，一眼就見到了霽藍。執拗地站在原地，不願意上前，也不願意離開。

“這家菜挺好吃的。”

霽藍有意換個話題，陳硯也沒有繼續追問。她給霽藍夾了一塊魚：“好吃就多吃點。”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和陳硯說：“我把徐薇得罪了。你倆分手這件事她想讓我勸勸你，我沒答應，她似乎挺不開心的。”

“你做的很好。”

霽藍問他：“你倆真的一點都沒有可能了？其實徐薇人真的很優秀……”

陳硯似乎是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霽藍也沒有再繼續說徐薇的事情，反而是在打趣：“以前我還想著要嫁給你呢，我那個時候還在祈禱，你千萬不能比我早結婚，也不能比我晚結婚，最好是一起哈哈哈。”她想起自己曾經的那些禱告，就覺得十分幼稚。不過好在陳硯知道她的心思，而她也走出來了。再開起這個玩笑，也沒有了那份痛苦。

“那現在呢？”陳硯反問。

“什麽？”

“現在你想嫁給誰？”

她不懂陳硯何時這麽關心她的感情生活，她認真想了想：“應該是嚴禎吧，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陳硯沒有回答，端起茶杯喝了兩口水，就不再動筷子。

霽藍似乎是真的餓了，或許也是因為這家常菜很好吃，她已經吃了兩碗飯，卻還想繼續啃排骨。

看著陳硯不再動筷子，她問：“你吃的這麽少，難道是在減肥？”

陳硯突然問她：“決定好了？”

“啊？”陳硯的問題，都讓霽藍產生困惑。

“決定嫁給嚴禎了？”

霽藍笑出來：“他還沒求婚呢，我也沒考慮那麽多。如果我們倆沒分手，應該就是他了吧。”

“他對你好嗎？”

霽藍點點頭：“嚴禎對我很好。”

“嗯。”

陳硯又不再說話。

因為陳硯的反常，霽藍也沒再繼續吃下去。而是坐在凳子上繼續發呆。

似乎是許久不工作，整個人都懶洋洋的。有時候什麽都不想，就能夠呆一個下午。陳硯此時在思考事情，她也沒有打擾。把母親和Chris送走，心裏空落落的，她放空自己。看著天上的藍天，走神。

“嚴禎應該是A市的人，他的家人都在A市，那你要回來嗎？”

陳硯突然開口。

霽藍又被嚇了一跳：“你說我回不回A市嗎？”

“嗯。”

“不知道呢，據我所知A市的房子太貴了，我怕我買不起。”

陳硯沒有再說話。霽藍說吃好了，陳硯就去結賬。

他把霽藍送到高鐵站，對她說：“既然都做了決定，就不要再後悔，也不要再回憶了。好好生活。”

他上前輕輕地抱了抱她，很快就松手。

霽藍知道陳硯是在擔心她。

她笑道：“放心吧，我沒那麽脆弱。”

如果換做從前，陳硯抱她，她一定會興奮到睡不著。可是此刻內心平靜，陳硯似乎真的變成了哥哥和家人。她想，這也是陳硯所希望的吧。

陳硯離開前，她叫住陳硯：“雖然你從來都有自己的想法，可是感情這種事情和你在公司做決策是不一樣的。公司裏你需要理智判斷，但是感情是感性的。你對徐薇之前一直都沒有感情的嗎？”

陳硯停下腳步，看著霽藍的眼睛裏充滿覆雜，他最後什麽都沒說。

霽藍在上高鐵前，一直想著陳硯那雙眼睛。她的腦海裏閃過一句話，有的人註定是有緣無份。

霽藍曾經以為自己和陳硯會有一個美滿的結局，兩個人從小就在一起，彼此都那麽了解，如果在一起不是親上加親嗎？她以為的一切是那麽美好。然而帶給她的是痛苦和失望。她後來才知道，許多表面上看起來有緣分的事情，到最後未必會走的長遠。誰能夠參透人生呢？又為什麽要參透人生？後來遇見嚴禎，她才明白，原來生命中有些事情不必去猜測。是你的，走不了，不是你的，得不到。也許正是領悟到了這一點，母親帶著Chris離開，她才能從悲傷中很快就緩過來。

她想，自己也許是長大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