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第17屆高中校際田聯賽的跳高比賽, 徐疏野以優異成績穩奪第一。

上臺領完獎後, 徐疏野看到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中年男人, 抱著一捧鮮花走過來。

徐兆走到這個在不知不覺見已經長得如此高大的男生面前, 說：“上次打你的事，是爸爸沒有搞清楚原委，誤會了你，爸爸給你道歉，對不起。”

說完，又把話遞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手臂：“兒子, 恭喜你拿了冠軍，爸爸為你驕傲。”

完全沒料到男人竟然會說出這種話，徐疏野表情微怔，機械地接過他送過來的花，竟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麽。

很久沒和徐疏野好好相處，徐兆也表現得有些不自在，語氣不自然地問：“要不要一起去吃個飯。”

徐疏野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同樣不自然地應了一聲：“我先去拿東西。”

正要走時, 江教練過來了, 手裏還拿著剛剛從徐疏野這繳走的手機。

江教練把手機還給徐疏野，看到和徐疏野站在一起的徐兆, 笑著問：“您是徐疏野的爸爸？”

徐兆看他身上穿的和徐疏野相似的隊服，猜出他應該是徐疏野的教練，禮貌性地笑著點了個頭, 打招呼：“教練，你好。”

江教練自來熟地搭上徐兆的肩，毫不吝嗇地誇著自己好不容易收來的徒弟：“哎呀我老早就想和您見個面了，你們家徐疏野啊，真的是個跳高的好苗子，有天賦，關鍵還不怕吃苦。”

徐兆下意識看了眼徐疏野，眼裏有自豪，也有幾分愧疚。

徐疏野正在給手機開機，剛開了機，就看到宋潛打來的十幾個未接電話。

他皺了下眉，先點開冉安的電話，打過去，顯示對方已關機。他又點下宋潛的電話，打過去，立馬被接通。

還沒來得及開始說什麽，就聽到宋潛在電話那邊嚎：“野哥，你終於開機了！你比完賽了嗎？現在在哪呢？冉妹有沒有打電話給你？”

宋潛一串接一串問，最後提起冉安的名字，讓徐疏野眉心越發皺得更緊，直覺上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他問：“冉安怎麽了？”

宋潛在那邊快哭了：“我就算期末考試倒數第一我也要豁出去了，冉妹轉學了，今天出國，你趕緊去機場看看還能不能追上她。”

聞言，徐疏野瞬間冷下臉，把手裏的花一把塞給旁邊的江教練，拔腿就往場外跑。

猝不及防被花塞了滿懷的江教練和徐兆面面相覷，這是發生什麽事了？

徐疏野一路跑到場外，火速攔了一輛出租車，往機場的方向趕，一邊聽宋潛在電話裏說。

“冉妹說這是她最後一次轉學了，她死活不讓我告訴你，說怕影響你比賽。她讓我轉告你……”

時間仿佛回到了那天，冉安托宋潛帶話的時候。

女生眼裏毫無生機地說：“我知道徐疏野你是個很厲害的人，你會為了保持‘永遠’的狀態去努力，但是你也說過，就算努力，結果也有好有壞，我沒勇氣去承擔壞的結果，在一起的時間越長，壞結果導致的痛苦就會越大，如果一開始就有需要承擔這種壞結果的風險，那不如不開始。”

宋潛邊說，邊感受到電話那邊的男生呼吸聲漸漸沈重，他慌得冷汗直流，硬著頭皮說完最後一句：“冉妹說，她不適合談戀愛，也不配當星星，她喜歡你的時間更長，所以分開受到的痛苦也會比你更多，讓你別生氣，別把短痛變成長痛。”

“她在說什麽狗屁鬼話！”

徐疏野幾乎是怒吼出聲，把前座開車的司機都嚇了一跳。

到了機場，徐疏野丟下兩百塊錢，就沖下車往機場裏跑。

冉安沒有把自己的航班告訴宋潛，就連她今天出國，都是宋潛費勁了九牛二虎之力，從汪成才那裏打聽到的。

徐疏野一邊在機場奔跑找人，一邊瘋狂地回撥冉安的電話，然而無論打多少次，對方都是關機狀態。

他從中午，一直找到晚上，把整個機場繞了一遍又一遍，不停地打冉安的電話，手機都耗電耗得自動關機。人沒找到，電話也沒打通。

手機自動關機的這一瞬間，徐疏野把手機狠狠往地上一砸，將周圍的路人嚇了一跳。

他氣得眼眶發紅，下頜肌肉咬得緊繃，渾身的戾氣將人鎮得紛紛繞著道走，以他為中心的幾米之內，都沒人敢上前靠近。

**

冉安跟著冉奶奶到了洛杉磯，第一次見到了冉國泰的爸爸，她的爺爺。

老人前些年腿腳落了毛病，走路不大方便，平日裏需要拄拐杖或坐輪椅，但即使如此，也精神氣十足，穿著整齊的西裝，頭發往後梳得一絲不茍。

冉安初見時覺得微訝，卻又馬上聽到冉奶奶打趣他，說平日裏邋裏邋遢的，一聽到要見孫女，前幾天就開始折騰，買新衣服，去剪頭發，不知道折騰了多久。

冉爺爺不滿她戳穿自己，一邊對著她擺臭臉生氣，一邊又熱情笑著招呼冉安，有時候腦子沒那麽靈活，剛好把這兩個態度搞反，惹得冉安都忍不住笑了。

他們是上午的航班，到洛杉磯的時候是那邊的淩晨，還沒到早飯的點，但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是熱乎乎的粥。

這又被冉奶奶打趣，問冉爺爺是幾點鐘起床開始準備的，明明平日裏連電飯煲都不會碰。

結果是毫無疑問地，又被冉爺爺臭著臉懟回來了。

冉安試著讓自己接受這個新家，但第一天，初來乍到，仍舊有些不適應。

她自己也覺得有些不能理解，以前頻繁跟著聞慧輾轉，養成了她到哪都能厚著臉皮倒床就睡的性子，有床就是家，哪裏會有什麽寄人籬下的不自在？然而到了這裏，面對著還是有血緣關系的爺爺奶奶，她反而拘泥起來了。

吃完飯後，冉奶奶帶著她上了樓，帶她去了給她準備好的房間。

房間顯然是被特意布置過的，房間裏面粉嫩清新風格的布置，與外面的風格完全不搭。

冉奶奶卻並沒在這方面多說什麽，甚至連提都沒提，只跟她說了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的位置，就讓她洗個澡，好好休息倒時差，有什麽事就叫他們。

冉安點頭道了聲謝。

洗完澡，躺在床上，腦子混混沌沌，但意識卻始終清醒。

徐疏野這時候肯定已經知道了吧？

冉安拿出手機，盯著黑屏看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開機。

她放下手機，仰躺在床上，出神地望著天花板。

她想起那天宋潛問她，是非要出國嗎？

其實她也不知道。

有時候就是這樣，猶豫不決的事，忽然就做出了決定，做完決定後就安心了嗎？沒有。做完決定後，仍舊茫然糾結地在接受現實與後悔中搖擺不定。

她不知道究竟是要繼續跟著聞慧生活，還是要離開聞慧，跟著爺爺奶奶生活。

聞慧是共同生活了十幾年，卻依舊親近不起來的親人，而爺爺奶奶，是剛認識不久，見面次數屈指可數的親人，對她來說，其實都一樣，一樣陌生。所以到現在，她都喊不出一聲“爺爺”和“奶奶”。

在給冉民打完電話，說答應跟爺爺奶奶一起生活後，她其實是有些後悔的。

聞慧是陌生的，爺爺奶奶也是陌生的，她只不過是從一個陌生的家裏，到了另一個陌生的家裏。

可是後悔的時候，又不想再改變主意了，她已經和聞慧把話都攤開講了，又把決定告訴了冉民，再改變主意，爺爺奶奶會傷心，她和聞慧也不能再回到從前。

這就是她最害怕的事情，生活的平衡被打破，讓她束手無措。

她和網友X也是如此。

知道了網友X就是徐疏野之後，她十分欣喜，可欣喜之後，還是發現，她與網友X之間的平衡終究還是打破了。

她無法再和網友X無話不談，因為他是徐疏野，是現實裏能夠見到的徐疏野，是和她有著一樣心意的徐疏野。

她不怕網友X生氣，卻怕徐疏野生氣。

網友X生氣，依舊會原諒她，徐疏野生氣……

冉安閉上眼，眼淚順著眼角流下，浸濕了枕頭。

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只是難過，很難過。

在床上躺了幾個小時，就胡思亂想了幾個小時，冉安覺得有些渴，從床上爬起來，下樓想去喝水。

站在樓梯上，聽到樓下兩位老人的對話，腳步悄悄停下。

“這孩子剛剛沒吃多少東西，是不是吃不習慣啊？還是老頭子我煮的粥不好喝？”

“唉，是心情不好，上飛機的時候哭了，舍不得那邊。”

“飯總是要吃的，等她醒來，老婆子你去問問她喜歡吃什麽。”

“這孩子脾氣和他爸一個樣，看起來聽話，其實犟得很，就怕她什麽都憋在心裏，不和我們說。”

“也不喜歡說話，這些年跟著她媽在外面，不知道受了多少苦，要是早知道，早點找到她把她接回來多好。”

樓下兩位老人並沒有發現這邊的動靜，絮絮叨叨地在聊著天。

冉安悄悄退回到二樓，已是淚流滿面。

她把他們當做有血緣關系的陌生人，帶著防備與他們相處，但他們卻滿心滿眼為著她想，無微不至地在關心著她。

冉安回了房間，放肆地哭了一頓，又等著哭紅的眼眶褪去顏色，洗了把臉，面色恢覆如常，這才重新下了樓。

正當是吃午飯的時候，冉奶奶在準備午餐。

冉安走過去，擼起袖子，問：“奶奶，我能幫著做點什麽嗎？”

聽到她喊自己奶奶，冉奶奶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反應過來後，連忙說：“不用不用，你去歇著，我自己來。”

邊說邊把冉安往廚房外面推，怎麽也不讓她進廚房。

冉安又跑到客廳假裝看報紙實則在偷偷看她的冉爺爺旁邊，笑著說：“爺爺，我給您讀報紙吧？”

聽到這聲爺爺，冉爺爺略有些激動地“哎”了一聲，把報紙送到她手上，拉著她的手說：“來來來，給爺爺讀報紙。”

冉安接過英文報紙，一句一句地開始朗讀，表情漸漸專註。

她身邊的老人，一臉慈愛地看著她，眼裏淚光微閃。

廚房裏的冉奶奶，偷偷往這邊看了好久，才終於背過身去，用手背擦掉眼角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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