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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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奔的龍馬宛如從天滑落的流星,於前往夏仺城的大路上揚起一片飛沙。霍無痕懷中摟著二哥的屍身,眼淚卻止不住在眼眶中打轉。

這世界沒有什麽比親人離世還要令人悲痛了。

二哥平日裏是那樣開朗豁達,從不曾為某個人或某件事計較過。“或許他才是我們三兄弟中最像父親的兒子。”大哥總是這樣說。可是現在,他卻再也回不來了。那張蒼白的面孔,閉合的雙眼,只剩下一個冰冷軀殼暫時停留在這世上。他的靈魂去了哪裏?沒有人知道。

正當霍無痕在馬背上想著這些出神時,一支羽箭從路旁的樹林中飛出,卻因龍馬奔馳的速度太快未能命中,擦著他後腦飛過。陸陸續續,鶴威軍的身影從樹林中出現,原來他們早就按照鶴威王的指示在此地埋伏。

原本以為通往夏仺城的求生之路,此刻卻變成了危機四伏的亡命歸途。皇都軍已全然喪失了鬥志,他們在亂箭中驚恐地亂竄,沒有一人想到要做點什麽,更無一人能勇敢的反抗。恐懼之神在操控他們的心靈,懼怕死亡的念頭時刻撕扯著他們的意志,就連僅剩的那一點點求生本能也顯得那樣卑微。

霍無痕不管眾人,只顧騎乘雷影飛龍馬一路狂奔。遠方,夏仺城的輪廓依稀可見,城墻上守軍的旗幟在風中獵獵飛揚,卻已不再是霍家軍的軍旗,而是一面面黃顏色的沈字旗。

驅馬奔至城下,霍無痕沖城上的守軍大喊:“快開門!鶴威軍追過來了。”

城墻上探出一個身影來,是朝中大臣沈治,他不知何時從皇都趕來,並用自己帶來的部隊接替了夏仺城的守軍。見霍無痕懷中抱著已死的霍雲起,他便帶著埋怨的語氣喝道:“墨苛城的戰事我都已經聽說了,你父親霍義本指揮不當,致使前線十幾萬大軍全軍覆沒,如今你竟然還有臉逃回來,簡直就是國之恥辱。”

父親的所作所為都被霍無痕記在心中。在面臨危難時,父親最先想到的就是下屬,甚至連兒子的安危也不顧。寧可自己留下拖延時間,也不願損失一兵一卒。如果不是隨軍出征,霍無痕無法見識到這樣的父親,那是與在家時完全不同的另一人,是承載著帝國命運的男人。正因為清楚的了解這些,此時此刻面對沈治那毫無顧慮的指責,內心才會更加憤怒。

“你有什麽資格批評我的父親!”霍無痕仰面盯著城墻上的沈治怒吼,把那些正朝城門趕來的鶴威軍拋在腦後不去理會。就算是自己被侮辱,也不能讓父親背負罵名,他突然覺得自己都有些對自己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議。

沈治的眼神中充滿不屑,“資格?你現在跟我以敗軍的身份談資格?你覺得你配嗎?總之如果你們霍家軍不能擊退敵軍,就休想踏入城門一步!”

霍無痕正要反駁,突然感覺肩頭一沈,一支羽箭已刺穿了他的甲胃紮進皮肉中。緊跟著背後便挨了一刀,氣勢洶洶的鶴威軍士兵正奔到他的身後。急轉身避過緊跟上來的刀鋒,卻見有更多的敵人如海潮般湧向自己。他怒瞪著那些敵軍,仿佛是以一人之力和整個世界在對抗。

被從城墻上斬落的霍家軍旗桿就在腳邊,被霍無痕隨手抄起高舉過頭頂。他飛身躍上馬背,扶著二哥的屍身奮勇向前,在成千上萬的鶴威軍中硬生生撞開一條通路。此時此刻他已失去了任何依靠,就連自己的生命也不在重要。好像在一瞬間幡然醒悟,死亡給予的壓迫、對生存的渴望、明知不敵也要拼盡全力、就算死去也要維護霍家的名望,種種覆雜的心情在他跳動的心臟內加溫燃燒,那熱量足以沸騰消耗他體內全部的能量。

鶴威軍兩員大將從左右兩邊追來,一位是手持鐵錘的鶴威奔,一位是雙手劍士鶴威虎。他們胯下的戰馬雖不及雷影飛龍馬的速度,卻一路緊追不放。三匹馬甩開人從,先後沖入夏仺城西北方向的密林中去。

頭頂的旗桿被樹枝纏住整個撕裂成兩半,但霍無痕還是堅持用手臂高舉不放。傷口流出的血液已將甲胃浸透,意識開始變得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唯獨那摟著二哥屍身的手臂如鐵鉗般無可撼動。短暫的瞬間,他也有放棄抵抗的念頭,但腦中閃過父親的目光和二哥的面龐時,又總會將他帶到近乎瘋狂的倔強裏去,哪怕只有一線生機也要為生存繼續堅持下去。

利劍被鶴威虎飛擲出去,在差一點就要刺中霍無痕後背的時候,雷影飛龍馬的馬尾卻突然翹起,如鞭子般抽打在劍鋒上,使其偏離了軌跡落入一旁的樹叢裏去。

鶴威奔高舉重錘從馬背上飛躍而來,以劈天蓋地般的氣勢砸落向霍無痕頭頂。那雷影飛龍馬卻急轉身形,改變了原先的奔跑方向,覆蓋著龍鱗的前蹄輕輕躍動,從兩棵矮樹之間穿過。隨後鶴威奔的重錘才落下,將一塊能容下一人平躺的青石砸成了碎石堆。

此時霍無痕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馬背上的顛簸也無法令他清醒。他的意識不在,雷影飛龍馬也跟著化為魂紋能量消散。恰巧來到林中的一片土坡前,霍無痕與二哥的屍身一同跌落,土坡下面是山林中的一條夾縫,瀑布傾瀉的水流常年沖刷出一條溝壑,下面是深不見底的山谷,兩人順勢滾落其中不見了蹤影。

鶴威奔與鶴威虎兩人隨後趕到,見土坡上有翻滾過的痕跡,便下馬來到夾縫邊觀望。

“這麽深的山谷,這小子一定活不成了。”

“真倒黴,如果抓到活的,我們就是大功一件。”

兩人一邊嘀咕著一邊回身走上土坡騎馬離去。

一聲雷鳴自天邊傳來,烏雲很快遮蔽了天地,接著便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來。一只綠色青蛙蹲伏在泥土中凸起的一塊圓石上,享受這來之不易的幸福時光。

在距離這只青蛙不遠的位置,霍無痕正躺倒在濕潤的泥土上。雨滴落在幹裂的嘴唇表面,沿著嘴角流入口腔內,仿佛幹旱的泥土得到了滋潤,他從昏迷中睜開了雙眼,雙手舉起在自己的面前,上面滿是泥濘和幹掉的血漬。

“嗯……”大腦傳來一陣刺痛,霍無痕慌忙用手抓起自己的頭發,仿佛這樣做就能讓痛苦減輕似得。腦袋沈甸甸的感覺讓他非常不適應,感覺每一根神經都像蟲子一樣不停蠕動。

呱呱呱,呱呱呱,那只綠色青蛙發出了舒爽的叫聲。

皮膚上沾滿冰涼的雨水,雨勢開始變得越來越急,霍無痕不由自主打起冷戰。他面色煞白,嘴唇上也毫無血色,頭發因為徹底濕透,看上去就像路邊隨處可見的雜草。

目光落在了十幾米外,二哥霍雲起的屍身正倒在泥濘中。他立刻忍著痛爬過去,仔細一瞧,頓時嚇了一跳。原來霍雲起的屍體已經被雨水侵泡整個浮腫起來,不但面目全非,甚至根本可以用不成人形來形容。

呱呱呱,呱呱呱,那只綠色青蛙發出無憂無慮的叫聲。

身上只剩下一把匕首,先前握在手裏的旗桿也不知落在了哪裏。霍無痕此刻才留心起身邊的環境,發現自己竟然身處在一片河灘上,四下裏只能看到幾棵孤木,遠方都被大片的白色濃霧遮蔽,什麽也看不真切。

用匕首挖開被雨水濕透的泥土,直到雙臂酸麻的使不出力氣來,才剛好挖出能容下二哥屍身的土坑。又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把二哥的屍身推入坑中,他在雨中用雙手一把接一把捧起土灑進去,淚水和雨水混合著滾落面頰。

呱呱呱,呱呱呱,那只綠色青蛙發出心滿意足的叫聲。

腹中饑餓,身上的傷口也在雨水的刺激下隱隱作痛。霍無痕在河邊清洗沾滿泥土的雙手,然後捧起河水大口大口喝下。可這樣做根本填充不了肚腹,於是他把視線轉移到那只無辜的綠色青蛙身上。

呱呱呱,呱呱呱,綠色青蛙似乎並沒有發覺身邊的危險,還在為雨水的降臨而欣喜歌唱。

霍無痕一步步接近,但他很快便放棄了。自己要如何下口去吃一只青蛙呢?這簡直就是荒謬。無奈之下他只能盤腿坐在河邊,望著遠處那片濃重的霧氣,心中說不出的悲涼。

“啊……”霍無痕突然間痛叫一聲,捂住自己的腦袋。一個砸中他後腦的東西掉在腿邊,是一枚杏子。

霍無痕立刻回頭張望,發現一只渾身生滿白毛的老猿猴正坐在不遠處的樹邊,在它的手上握著三五個杏子,見霍無痕回過頭來看自己,立刻呲牙咧嘴左右搖晃起身體來。

猿猴霍無痕還是頭一次見到,不過這家夥第一次見面就用杏子扔自己,這可沒有留下什麽好印象。不過不管怎麽說,這突然出現的杏子可比什麽都讓他欣喜,恨不得這猿猴把手上的杏子都扔過來才好。

霍無痕三兩口吃掉了手上的杏子,吐出杏核來扔在一邊,也不管猿猴聽不聽得懂,便張口說道:“再扔一個給我行嗎?我實在餓得厲害。”

那猿猴又對他呲了呲牙,還真的又扔了一個過來。霍無痕原本想接在手裏,可沒想到這猿猴扔杏子的速度奇快,這次杏子整個打在了他的腦門上,疼得他前仰後合。

呱呱呱,呱呱呱,只有那只綠色青蛙還在持續著歡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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