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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東風到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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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長隨是坐沈家船來的,一路諸多挑剔,押船的曹英,被他埋汰了夠嗆。與季長隨同來的是憫王侍衛,玄衣皂靴,美姿容,姓樓,聽聞與憫王很有些不清不楚的關系。

沈拓想著阿萁是事主,帶了她一道去碼頭相迎。沈娘子叫貼身侍婢給阿萁梳頭,又備了冪籬為她了戴上,長眉微蹙,道:“碼頭是是非之地,魚龍混雜,你是小娘子,安於室,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那些盡是酸腐士大夫哄人的虛言,不必記在心裏,只是,也要出門在外,也要懂得護全自己。”

阿萁點頭記下,她實在缺人指點,在村中,女子規矩既寬又苛,農忙時全家老少齊上陣,哪有這些避忌講究?不過,女子真個被捏住錯處,也斷了生路。

沈娘子道:“一處有一處的條框,一處又有一處的規矩,不要避如蛇蠍視而不見,也不要只依著這些條框行事,迷失了來處。”她將一條瓔珞佩在阿萁脖項上,“就如這衣裝,家中貧寒,為迎客來,換一身幹凈齊整的,便是自己體面與心意,然而你現在薄有身家,再如往常這般,自己不覺,他人卻覺你這是怠慢或是惺惺作態。隨心所欲,是平交之誼,是上待下之道,我們暫無這樣的交情與底氣。阿諛是醜態,過於率性也失之於禮。”

阿萁透過蒙朧的白紗看著沈娘子,道:“往常我都沒想這些。”

沈娘子親手理了理她衣襟,微道:“你是香坊主事,難免有這些買賣上的往來,總要學著一二。”

阿萁抽了抽鼻子,自覺自己一直頗受老天厚待,總遇貴人搭手,每逢不解這之事,總有人提點解惑。等得她裝扮妥當,沈拓過來打量了幾眼,覆笑道:“倒便宜了江石這臭小子,哈哈。”

沈娘子嗔他一眼:“胡說,明明是一對相配的小兒女兒。”

阿萁看了眼穿衣鏡中自己的身影,冪籬從頭遮到腳,擋個嚴實,不以為風情,反倒笑道:“我看江阿兄見了我都不定識得我。”

沈拓這下大笑出聲,道:“他又不是蠢物,連自己的小娘子都認不出?我要是你爹,怕是要把他出門去。”

一旁鰩鰩聽到爹這個字,過來一把抱住沈拓的大腿,仰著頭喊道:“爹,爹,爹……”

沈拓撈起女兒,有些酸溜溜地,說道:“鰩鰩就這般大便好,大了無趣得緊。”

沈娘子笑斥道:“那你養去,十年八載就這丁點大,莫非就有趣。”

沈拓顛了顛鰩鰩逗她:“鰩鰩要是長到施阿姊這般大,就要扔下阿爹在家中了。”

鰩鰩楞了楞,一把摟住沈拓的脖了,將臉貼到沈拓臉上,委屈道:“爹爹不扔,爹爹不扔。”

沈拓大樂,誇道:“果然是阿爹的好女兒。”

沈娘子將鰩鰩抱回去塞給奶娘,道:“你快去辦正經事要緊。”

阿萁笑道:“我阿爹也是這般,總當我們不過四五之齡呢。”

沈拓聽後笑得頗有些意味深長,道:“江石不錯,盡可托付終身。”

阿萁心頭一動,兩眼一亮,問道:“沈叔叔有江阿兄的消息?”

沈拓道:“我知得也不多,只知他在棲州如魚得水,收了好些藥材,這小子又是個膽大心兇,輕易不肯收手。”

阿萁略略放心,笑道:“江阿兄早就想去棲州,不過被香坊的事絆住了。他雖膽大,不會失了分寸。”

沈拓戲謔:“這便護上了。”

阿萁邊笑邊紅了臉,道:“哪裏,信他而已。”

沈拓見她這模樣,不再打趣,帶了仆役管家一起動身去碼頭。桃溪碼頭地方不大,卻是熙熙攘攘熱鬧無比,沈家在這邊獨大,往來的幫閑、腳力、食鋪、茶寮、行販皆視沈家為首,一見沈拓來,招呼的,讓茶的,讓酒聲此起彼伏。

阿萁目不暇接,跟著沈拓到一處臨江食肆坐下,撿了二樓靠窗雅坐,推窗便見江面船只往來,江風徐徐撲面,沈家船隊正在不遠處收帆,船手立在船頭打著手勢喊著號子,讓前頭小船避讓,等得將要泊岸,一幫纖夫拉了纖身將大船拖入碼頭一船停靠。

一眾船手掛下繩梯,架好跳板,稍候,一個衣冠齊整領頭模樣的郎君率先上岸來,身後跟著赤胳水手,在水邊擺上供桌,食鋪夥計早拎著食盒迎上前,擺好整雞整魚一刀水煮白肉,滿上幾杯水酒,那領頭郎君灑一杯敬謝河神,揚聲道:“沈氏順字號船隊,出入皆安,酬河水湯湯,佑我一帆風順。”

阿萁往常不曾看到祭河,不由連連拍手。

沈拓看船上事了,笑道:“季長隨他們該下船了,我們去看看。”

阿萁放下撩起的冪籬面紗,跟著沈拓一路到踏板邊上,眾船手見沈拓忙拱手喊:“大當家。”都是粗魯賊胚,看沈拓帶著了一個小娘子身邊,擠眉弄眼互飛眼色。

沈拓冷笑,一腳將一個眉毛抖得快要飛出去的精壯踹進水中,道:“這是我侄女兒,收起你等齷齪心思。”那壯漢被踹入水中也不生氣,撓撓頭,賠了聲罪,嬉皮笑臉地一個仰身,鉆進水中不見了聲影。

其餘諸人見了,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踩水似得溜了。阿萁笑了笑,也沒將這些船手的無禮之舉放在心上,這些人慣來葷腥不忌的,最不會的便是文質彬彬舉止有度。

又略等得片刻,季長隨一手拿白凈的手帕捂住著嘴鼻,一手提著衣袍一角,甕聲甕氣催著前頭的曹英趕緊下船,道:“這好歹也是你們沈家的地盤,也不拾掇得幹凈齊整些,這百味雜陳的,險熏得我一跟鬥翻進水中。”

曹英又是委屈又是無奈,道:“長隨,碼頭如何收拾,禹京天子所在,那碼頭也是怪味熏鼻的。”

季長隨整張臉酸皺在一塊,愈加嫌棄,道:“都怪那些胡子身攜各種臭味,唉,不得其解啊。”

曹英笑道:“長隨,你的鼻子怕是不與常人同,西域香料價比黃金,人人追捧,只你嫌臭的。”

季長隨橫他一眼,道:“你懂什麽,那些胡人全不懂婉轉文雅,恨不能擱幾斤香料在身上,迎風三尺熏人嘴鼻,全不知香之道,隱隱約約,似有若無才是最高境界。”

曹英道:“不盡然不盡然,這碼頭臭魚爛蝦,隱隱約約那就是沒有,到時,長隨不見香,只見臭味。”

季長隨恨恨翻著白眼:“夏蟲不可語冰。”

曹英又笑道:“我看樓衛坦然得狠,半點不曾抱怨碼頭味雜。”

季長隨長嘆,往後頭瞟了一眼,道:“他懂甚?許是殺人殺多了,人血聞多了哪裏還辨得香臭。”

那樓衛聞言,微微啟了下薄唇,竟也沒反駁。

曹英卻是狠狠地噎了一下,這樓衛生得俊美異常,又沈默寡言,與季長隨話不投機,不是在船艙中打坐就是在船板上練功,還是曹英唯恐怠慢,時不時拉他吃酒。樓衛見邀,也不相拒,自在與他對飲,比季長隨更好相處。曹英雖長得兇神惡煞,家中還做棺材生意,少時也好個打架鬥毆,殺人卻從未有之,渾沒想到身後這個少年郎君是個殺人不眨之徒。

樓衛看曹英神色怪異,辯解道:“長隨誤會,樓某還是能辨香臭的,碼頭雖百味夾雜,無論如何也比不過屍臭,我聞著倒也還好。”

曹英胸口護心毛差點倒豎,看沈拓站在岸,大大松了一口氣,殺人一事還是他表弟能與樓衛說得到一塊。心下又悚然:也不知憫王遣了他來為得什麽事?思來想去,桃溪小拇指頭大的地方,素來平和,哪裏用得著殺人滅口的。

阿萁不識樓衛,雖知他是憫王之人,仍舊先行喚了季長隨。季長隨見了她,眼裏多了幾分笑意。引樓衛道:“他是憫王身邊護衛,姓樓,行七郎,你喚他樓七樓衛皆可。”

阿萁一禮:“施家女見過樓衛。”

樓衛抱著長刀,點頭道:“我在侯府見過你。”

阿萁想了想,怎也想不起幾時在季侯府見過樓侍衛,季長隨笑起來:“他攀屋上頂的,他見得你,你卻看不見他。”又將阿萁行頭相了一相,道:“唉喲,總算有些小娘子家的體面,不似在京中見你時,唯恐怕你把街集當作田埂撒野瘋跑。”繼而又挑剔,“我看你這裝扮,定是沈娘子的手筆,雅致是有了幾分,就是欠了些富麗。”

沈拓橫眼:“哪裏不好,萁娘還是小娘子,滿頭珠翠豈能入目。”

季長隨道:“如京都中時興花冠,有如百花攢擁,不知如何鮮妍。”

沈拓笑道:“那豈非就是花娘手中的花籃。”

季長隨搖頭嘆息:“枉你堂堂男子漢,只知一味護著你家娘子,真是英雄氣短。”他怒其不爭,失了與沈拓爭辯的興致,轉而跟阿萁,“施小娘子,香坊眼下如何啊,侯爺打發我來,看看可有提手之處。”

阿萁一喜,光明正大告狀,道:“長隨真是及時雨,香坊出了點事,我前些時日正好托了沈叔叔去信給憫王與侯爺,可巧長隨與樓衛隨船來了桃溪。”

季長隨吃驚:“出了何事?”

阿萁道:“有人出萬金要買我的香引呢。”

季長隨聽後冷笑:“什麽人吃了熊心豹膽的,欺到憫王頭上?莫不是老壽星上吊,嫌命太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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