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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上門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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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石將曬好的合蕈翻看了一番,又分成出了甲乙各自裝好。再取一張黃紙包了上好的幹合蕈,想讓沈家家主辯辯優劣。

他手上忙著事,心裏又惦著線香,這禹京無論如何也要走上一趟,不然一只井底蛙,能知得什麽是天,什麽是地。

出神間一回頭,便見一個黃衣紅裙的小娘子巧笑倩慢悠悠地轉出來,似風中搖曳的花,似爐中跳躍的火,江石整個人都呆了,好似先前他從未遇到過她,今日才才初初將識,這一眼,似陌生又似熟悉,牽動著心尖那根線,許是百年前,許是千年前,他們早已相識。

阿萁慢慢走到他前面,拿出手在江石的眼前晃了晃,笑問道:“如何?可還見得人?”

江石看著她笑:“很好看。”讓他想要呵護,想要珍藏,想要讓她安心棲息。

阿萁得了他的誇讚,心裏甜絲絲的,眉眼彎彎,真如鮮花欲放。她穿著新衣,又打扮得幹凈,江娘子便不讓她看爐火,只叫她在書房裏看書寫字。等得早上的菌蕈湯火煨好,裝壇上船,江石也另換了一身衣裳,又將兩家備的禮拎到船上。

他二人要去沈家,江大便隨船一道去桃溪,替他們送湯。

沈家在二橫街,據說原先是沈家娘子娘家的舊宅,沈家發跡後,將挨連著幾座屋宅都買了下來,鑿通宅院,舊屋拆的拆,修得的修,裏頭挖池引水,樹木造山,雖外頭看著無一絲富貴氣象,卻是藏富家中,不顯山不露水。

江石和阿萁看著沈家大門,光看門口實在尋常,只左右兩個精壯的護院虎視耽耽立在那顯出不同來。

守門的一個護院打量他們年歲小,以為他們迷道的,揚聲道:“小郎君小娘子可是走岔道,這處是私家地,裏頭也別無人家,你們掉頭便是。”

江石上前作了個揖,又取出信物,道:“兩位大哥見諒,我二人不是走岔道,是特地來拜訪沈家家主的,有信物為憑。”

那個開口說話的護院接了信物,他雖兇悍,言語卻和善,道:“既如此,你們先在蔭處略站站定,我們是看門護院,不敢擅拿主意,須得問過管事。”

江石道:“有勞大哥了。”

護院拿著信物進屋,不稍片刻,就有一個穿著長袍,留著一撚胡須的管事跟著一道出來。阿萁看他面貌,打了個突:這人生得精明外露,倒有些奸相,怕不好相與。

那管事還沒開口,先抽了抽鼻子,然後一擊掌:“啊呀,好香啊,我聞著是山珍的鮮美,是了,定是這幾日在桃溪盛行一時的菌蕈湯。”他賊溜溜的眼睛往江石和阿萁身上一掃,嘿嘿一笑,拿少了一個小拇指右手撇撇胡,道,“觀小娘子與小郎君的年歲相貌衣衫,你二人就是在桃溪賣菌湯的主家。啊呀呀,真是年少有為啊。”

江石笑著道:“管事說得半點不錯,我們正是賣湯的,先前就因賣湯才與沈家家主結緣,厚顏上門拜訪。”

管事瞇著眼,又深吸一口氣,咂咂嘴,道:“那日得臉,嘗了一盅湯,真是好湯,鮮得眉毛掉。小郎君,你們這十方第二湯,一日也只賣得二十多罐,盡被桃溪有臉面的人包全了去。如老漢我這般的,縱使舍得出銀錢,卻也一口都撈不著。”

江石聞弦歌知雅意,笑道:“明日定為管事多留出一罐來。”

管事算盤撥弄到好處,滿意地笑瞇了眼,撚撚須道:“嘿嘿,就此說定,小郎君明日送湯,給別落了我這一處。”

他這般瞇眼咧嘴,活像一只修得人形的精怪,惹得阿萁暗笑不已。

管事生得像精怪,也如精怪般眼明,笑呵呵道:“小娘子不要笑,老漢我天生生得不討喜的模樣,不過能駁小娘子一笑,也是幸事。”

阿萁上前賠罪,道:“阿伯原諒則個,我不該以貌相人。”

管事毫不在意,笑著前頭領路道:“小娘子多禮了。來來,小郎君和小娘子隨我來,你們今日來得不落巧,郎主前腳剛出了門,家中只娘子在家,娘子請二位堂前說話嬉戲呢。”

阿萁開口道:“先頭我們就得沈娘子的照顧呢。”

管事笑著道:“我們娘子良善和氣,無人不誇不讚的。”

江石和阿萁雙雙點頭稱是,二人將帶來的禮包交管事,管事收下讓小廝擡走,帶著二人穿花廊過前院。阿萁看院中草木扶疏,郁郁蔥蔥,綠葉好似添蠟,繁花萬紫千紅,一簇簇一叢叢,生機勃勃。

婢女阿素侯在二道門,遠打遠笑道:“正月一別,施小娘子與江小郎君又長大好些呢。娘子在裏頭等著你們呢。”她看阿萁和江石姿態頗有些親密,戲謔道,“這回可不再不騙我說,你們是兄妹?”

阿萁騰得紅了臉,輕聲道:“阿素姐姐不要打趣。”

管事在旁笑道:“既阿素接了客人,我便撒手不管了。”

阿素笑:“有勞於管事了。”

管事笑瞇瞇地背著手一搖一擺走了,臨走前還沖江石擠了擠眼。江石心領神會,笑著拱拱手。

阿素見了笑著道:“你們可是應承了於管事什麽事?他這人沒有多的愛好,只貪口腹之欲,定是想吃你們的湯了。”

江石笑道:“管事說話甚是有趣。”他看沈家管事,很有些市井習氣。這樣的人不是落拓不羈,就是犯過什麽錯事,沈家用人倒是不拘一格。

阿素掩唇輕笑不已,領著江石和阿萁往堂屋走去,堂院一反前院的繁木依依,疏簡朗闊,方方正正,只一角種著修竹,石板路邊養著幾缸睡蓮,一缸碧翠,底下許有活魚,時不時擺尾攪開漣漪。

春將暮,天氣漸熱,沈家堂屋拆下了前後格門,另掛了絲草卷簾,簾墜墜著玲瓏水晶,堂屋內設著屏風輕榻。沈娘子正和幾個使女圍著什麽人,當中一個體態微豐的使女輕儂軟語細聲細氣地說著什麽。

沈娘子薄施脂粉,水色扣身衫,隨意挽著發髻,插一支渾圓的蓮花托珍珠簪,全身再無多一色的裝飾。她手裏拿著一把扇子,繡著幾瓣落花,俏立在那,蹙著眉,斥道:“哪有你這般,與人玩鬧,不遂你心意,就要哭鼻子的。”

阿萁這才聽到裏頭有隱約的抽噎聲,她不由想起元夜見到的騎在沈家家主肩上的小娘子,正要看個仔細。一個發髻散亂的小女娘一矮身從中間鉆出來,邊抹淚邊搖搖擺擺往外頭跑,哭著道:“我……我阿爹。”

她人矮身小,走路還不怎麽穩當,一個趔趄撲倒在地上,也不知摔疼了沒,怔楞一會才放聲哭起來。

一眾使女驚呼一聲,那體態微豐的更加焦急,提裙搶上前來要扶。

“誰都不許扶,叫她自家起來。”沈娘子沈下臉冷聲道。

一眾使女見她生氣,不敢擅動,只那個奶娘發急,軟聲求道:“娘子,小娘子才多大,還不知事呢。”

沈娘子卻道:“再小心裏也有幾分明白,我看她是越來越嬌慣,半點不如她意,就要發脾氣。”

奶娘賠笑道:“娘子,小娘子無不像花一樣,自然也要嬌養。”

沈娘子道:“花有百樣,有朝開暮謝的,有輕風吹落亂紅一片的,亦有抱香枯殘在枝的,豈能一一相提並論的。”

一句話,說得眾使女低頭不敢相駁。沈家小娘子在地上趴了好一會,時不時拿出沾了泥的手去抹臉,直抹得臉上灰一道白一道,沒有一個幹凈處,她抽著鼻子又等了一會,見果真沒人扶她,這才委委屈屈爬將起來。

阿素心疼不已,急走幾步抱過沈小娘子,裝著只看見她摔跤的模樣:“鰩鰩,怎摔倒,啊呀,怎的把一張臉抹得跟只花貍一般。”

沈小娘子見她說自己臉臟,又拿手去抹了下臉,又添了上泥黑上去。她張張嘴正要說話,轉眼瞧見阿萁和江石,從阿素懷裏掙紮著下來,一把抱住阿萁的腿,在她裙子上留下一個黑手印。

“阿姊好看,阿姊抱。”

阿萁低頭對著她漆黑的雙眸,一伸手將她抱了起來。沈家小娘子養得精細,看著弱弱小小的,抱在懷裏卻是沈沈壓手。

沈娘子沖阿萁和江石展顏,無奈道:“施小娘子,江小郎,讓二位見笑了。上次你們不曾好生見過,這是家中小女,乳名鰩鰩,因她外祖父和她阿爹的溺愛,性子可厭,若有不當處,還望見諒。”

阿萁看沈小娘子生得好看,半點沒覺得她性子不好,笑道:“哪裏,小娘子生得玉雪可愛。”

江石有些心疼阿萁抱著這麽大的人手酸,見這小丫頭在阿萁懷裏好生自在,又添幾分醋意。沈家小娘子轉過頭,看一眼江石,不知怎得咯咯地笑起來。

沈娘子見了拿袖掩面,道:“真是沒眼看她,活似在泥坑裏打了滾。”喚過那體態微豐的使女,“杳娘,你帶鰩鰩去洗面洗手,客來家中,見得這麽一只泥豬,未免不雅。”

等得杳娘抱過沈小娘子,帶著一個小丫頭走了。

沈娘子搖搖頭,招呼阿萁和江石坐下,笑著道:“前幾日我家郎君還和說起你們呢。今日一見,倒覺施小娘子又長高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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