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梅疏影趕回越國半月後，梅老夫人還是駕鶴西去了！

她最後的時光裏，一雙女兒悉心陪伴在身邊，也得以見到牽掛最深的大女兒……覓得良人。

所以，她去的尚算安詳！

若說還有放心不下，那大抵就是放心不下……小女兒從今以後，就要一人獨困皇城了！

但人這一生，又哪裏能事事美滿？

她的小女兒，既然享了無上尊位，那也就註定要承受高位上的孤獨。

就如同，她做了梅家幾十年當家主母，就不得不為梅家殫精竭慮幾十年。

但好在，人去萬事空！

她撒手而去，世間一切，便與她再無關系！

至於身後事，那是活著的人，該操心的。

皇後之母，靖西侯府的老夫人離世，前來奔喪者，自是多不勝數。

梅老夫人生前曾交代過：她去後，京中不設牌位，不可鋪張，不許梅疏桐帶梅家諸將回京奔喪。只在京中停靈三日，三日一過，就將她運回西北，同老侯爺葬於一處。

梅疏影和梅疏瑤，自是莫敢不從。

是以，縱然當今皇後親自坐鎮靈堂，皇帝陛下也親自領著唯有的一雙皇子公主出席靈堂，可靖西侯府的靈堂，也依舊設得頗為簡樸。

但縱然靈堂簡樸，前來悼念的宗親百官，卻也無敢不悲傷的。

梅疏瑤作為嫡親女兒，本該披麻戴孝，跪在親屬位置上與眾人回禮。

可……她嫁入的是皇家，是以只能穿素，不得戴孝。

倒是梅疏影，雖名義上是義女，可梅老夫人的靈堂裏，總不能一個孝子孝女也沒有吧？

是以，她倒是穿上了孝衣，掩著面，跪在了親屬位置上。連同賀蘭天瓊也跟著穿上了孝衣，同她跪在一處，與所有前來吊唁的人——回禮。

雖說靖西侯府回禮的親屬，只是府上的義女和義女婿，且還一個遮著面紗，一個戴著面具，說不出的奇怪。

但皇後娘娘就站在邊上，皇上也在府上坐著，這兩位都未說不妥，前來祭奠的賓客們，自也不敢有異議。

白幡高掛，祭奠者一波接一波，靈堂內的哭嚎聲，更是一整日都不曾斷過。

等到夜深人靜，賓客盡散時，府中眾人皆已累到不行了。

可也唯有到了這時，梅疏瑤才敢穿上孝衣，端端在梅老夫人的棺槨前跪下。

人前，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後，要端莊，要得體，要守規矩。所以縱然是親娘離世，她都不敢著孝衣，不敢跪在靈前大哭。

只有到了這漆黑的夜晚，陛下離去，百官告退，她才敢做回梅疏瑤，做回痛失母親的悲傷女。

“都去休息吧！今晚，本宮留在這裏為娘守靈。”梅疏瑤神情悲戚，輕聲而道。

一府的下人，雖擔憂梅疏瑤會累壞，可終究也不忍拂了她這份孝心。

就連幽蘭和幽若，也一步三回頭的……退了下去。

一時，靈堂內，只剩下梅疏瑤，梅疏影以及賀蘭天瓊三個人。

“阿昭，你也先回去吧！我同瑤瑤，一起陪陪娘。”梅疏影也張了口，聲音沙沙啞啞。

“你的身體？”賀蘭天瓊一臉擔心。

梅疏影純孝，已然在靈前端端跪了一整天，若今晚留她在這裏守靈，她必然還是要跪上一整夜的。

“無事的！”梅疏影搖頭。

她微微偏頭，淒然的看著賀蘭天瓊，懇求道：“阿昭，就讓我同瑤瑤，最後再陪陪娘吧？”

“嗯。”賀蘭天瓊只得點頭。

母親離世，女兒守靈，合情合理，他……不能阻攔！

賀蘭天瓊起身，卻又不放心的交代道：“你身子到底不比從前，若是……若是受不住了，就坐一會。娘……不會怪你的。”

梅疏影頷首：“好，放心吧！”

“小姨也要註意身體！”賀蘭天瓊還不忘同梅疏瑤也交代一句。

梅疏瑤微微福身：“多謝姐夫關心，我會註意的。”

賀蘭天瓊悄悄退了出去，靈堂內，只剩下姐妹二人。

她們並肩而跪，一道看著眼前的棺槨，皆不做聲。

“嗚嗚嗚……”

跪著，跪著，寂靜的靈堂裏，就響起了梅疏瑤的痛哭聲。

梅疏影眼裏一直蓄著的淚，也緊跟著嘩啦啦地滾落。

她伸出手，無聲地將梅疏瑤的腦袋，按進懷裏。

“姐姐，咱們……咱們再也沒有娘了！”似是感受到了梅疏影身體所散發的溫暖，梅疏瑤終於哭嚎道。

梅疏影面上，淚水正在無聲滑落。

她抿緊了嘴唇，一下一下，輕柔地用手掌撫摸著梅疏瑤的脊背。

“瑤瑤，娘和爹，他們……他們終於能團聚了。我們該替他們……高興！”梅疏影嘴上是這般說著，可面上，卻早已淚痕滿布。

“可……”梅疏瑤已然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娘活著，她在京中，就還有個家！

可如今，如今……連娘也走了，她，她算是徹底沒有家了！

“姐……”梅疏瑤俯在梅疏影懷裏，傷心欲絕。

梅疏影溫柔地拍撫著懷中人的脊背，試圖借此動作，安撫懷中人的過度悲痛的情緒。

但梅疏瑤的情緒，又哪裏是那般好安撫的？

她已經忍了一整天，壓抑了一整天，到了此時此刻，已是……再無法忍下去。

“姐，娘沒了，我也……沒……沒有家了，徹底……徹底沒有家了！”梅疏瑤斷斷續續地呢喃著。

從此後，這偌大的京城，只留下她梅疏瑤一人！

沒有依靠，沒有陪伴，有的……只是無盡的鬥爭，無盡的孤寂……

聽得此言的梅疏影，不由楞了一下。

她……一分不差地聽明白了梅疏瑤的意思。

娘走了，小桐也回了西北，連她……她也不會再呆在這越國京城，可偏偏，偏偏她們卻把瑤瑤留了下來，還是留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城裏。

縱然靖西侯府的宅子，會一直聳立在這裏，但失了人煙的宅子，也終究只是宅子而已！

瑤瑤她，她若是受了委屈，有了困難，便是回到這所謂的侯府，也連一個……一個能安慰她的人都不會有，

這，可不就，就是沒有家了？

梅疏瑤擡起了一只胳膊，胡亂用粗糙的麻布袖子……擦了把臉上的淚。

“瑤瑤。”她緩緩將懷裏的人扶直，同時膝蓋在蒲團上移動，移到梅疏瑤正對面，與她四目相視。

“你不會沒有家！”梅疏影斬釘截鐵而道。

不待梅疏瑤張口，她就接著道：“雖然……娘走了！可是，你還有兒有女……”

頓了一下，梅疏影又道：“他們是那麽需要你，你必須盡好一個母親該盡的責任，護好他們，照顧好他們。”

梅疏影自然知道，梅疏瑤和應飛鴻之間仍有芥蒂，而那芥蒂，多半……是因她梅疏影而起！

可梅疏瑤到底已是應飛鴻的皇後，這是無法改變之事。且兩人之間，又有了那麽可愛的一對龍鳳胎。

作為梅疏瑤的親姐姐，這對龍鳳胎的親姨母，她梅疏影能做的，唯有勸梅疏瑤，放下芥蒂，和應飛鴻好好相處。

“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知道娘臨終前，還在為我擔憂。”梅疏瑤淒然一笑，“可……姐，我做不到啊！陛下，他也做不到！被捅破的窗戶紙，又怎麽可能再糊上去，自欺欺人呢？”

“但……”梅疏影張了張嘴，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感情的事，除了當事人外，誰都說不明白！誰都……沒有立場去勸！

抿了抿唇，梅疏影才沈重道：“瑤瑤，你就順著你自己的心意走吧！姐姐……只希望你日後，莫要後悔。”

“嗯，姐姐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同一雙孩兒的。”梅疏瑤點了點頭。

梅疏影沒有再說話，她只是移正身子，擡頭，深沈地看著眼前厚重的棺槨。

向前膝行一步，她將手放在棺材蓋上，呢喃道：“娘，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和瑤瑤，都會盡全力過好自己的生活，您……就莫要為我們操心了！”

梅疏瑤跟著上前一步，也道：“是啊！娘，姐姐說的對，我們會過好自己的生活的！您……您就放心的，放心的去尋父親吧！”

火盆裏的燒紙，時不時發出“劈啪”之聲，兩旁白色的燭火，明明滅滅。

梅疏影和梅疏影齊齊依偎在梅老夫人棺槨前。

“瑤瑤，三日停靈結束後，我就送娘回西北，與父親同葬。”

“好！”

“梅家留在京中的暗衛，都會聽命於你，你可善加利用。若……若遇困難，就寫信回西北，我也好，小桐也好，必會傾力幫你。”

“知道了！”

徐徐青煙間，姐妹二人，輕聲說著體己話。

“姐姐……”

“嗯。”

“看得出來，姐夫待你，真的很好，你們要一直這樣下去！姐姐，一定要很幸福，很幸福！”

連同我那份幸福，一起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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