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靖西侯府，梅疏影就徑直去了梅老夫人的院中。

封後聖旨並沒有給靖西侯府帶來喜悅，反而它像是籠罩在靖西侯府上的烏雲，將一眾主人整得憂思重重。

梅老夫人在正屋中坐臥難安，瞧見梅疏影的身影，立刻就擔憂的站了起來。

“咚”

擺手驅退屋裏的下人，梅疏影一把跪到地上，以頭搶地，直將額頭磕的通紅。

他聲音嘶啞：“是孩兒拖累了妹妹，娘要打要罰，孩兒絕無二話。”

梅老夫人眼眶一紅，淚珠登時就滑落下來。

她顫巍巍的走到梅疏影身邊，彎身牢牢抱住梅疏影。

“作孽啊！這都是我和老侯爺當年做的孽！”

梅老夫人懊悔的聲音回響在屋子裏，梅疏影眼中亦是酸澀的不行。他使勁眨了又眨，將欲泛起的霧氣壓下，才動了動。

他將梅老夫人攙起，扶她在椅子上坐下。從袖中掏出手帕來，幫梅老夫人擦了擦淚，他再度跪在梅老夫人腳邊。

“娘，此事和您與父親毫無關系。是孩兒……”聲音哽住，梅疏影抿緊唇，“是孩兒對陛下起了心思，而且……”

雙手握拳，他渾身繃緊，每一個字都說的無比艱難：“那日地動之時，死生難料，孩兒……一時沖動就告訴了陛下，孩兒是女兒身。陛下他……他該就是為此事，才會突然立妹妹為後。”

梅老夫人身子重重一晃，她顫抖著開口：“陛下，他，他到底是要做什麽？”

咬緊雙唇，梅疏影眸中風雲滾動，過了一會，他才開口：“陛下那日曾言要迎孩兒為後，可孩兒是女兒身的事，又哪裏是這個時候可以公開的。陛下需要梅家旗幟鮮明的站在他那一邊，大抵又怕孩兒會沖動行事，迎娶妹妹……”

嘲弄的笑笑，他接著道：“只怕一來是想把咱們梅家徹底和他綁在一起，二來也是為了威脅孩兒吧！妹妹入主中宮，孩兒縱然心中有怨，也得忍著。呵呵……”

梅疏影面上笑得很是淒涼：“我與他十年情誼，他竟要這般防著我。”

“疏兒。”梅老夫人聲音顫抖，淚珠簌簌而下，“不怪你，不怪你，是娘對不起你。”

搖搖頭，梅疏影面上恢覆了鎮靜，他仰起頭，聲音放的很柔：“娘，聖旨已下，不可違背，如今說再多都已無益。但您放心，孩兒方才進宮，已要的陛下保證——無論何時何地都要護妹妹平安，便是日後妹妹的子嗣，他也要保他們不受任何損傷。妹妹和她未來的子嗣平安，西北八郡和梅家軍效忠陛下，他們若有損傷，梅家軍和西北八郡會如何，無人能保證。”

“疏兒，你……”梅老夫人震驚的瞪圓了那雙淚眼婆娑的眼。

梅疏影脊背挺的筆直，出口的話鏗鏘有力：“梅家子弟為國為民拼殺疆場，用鮮血累積了這赫赫戰功，若是連家中婦孺都不能保護，還要它何用？”

“可……”這話說的太露骨，梅老夫人一時顧不得形象，直接拿帕子抹了把淚，她急切道，“娘知道你是為了瑤兒，可你這樣和陛下說話，你們……”

梅疏影沈默，並不去回答這話。

梅老夫人無奈的搖搖頭，這才想起他尚跪著，忙伸手去扶：“快起來。”

見梅疏影聽話起身，梅老夫人方又拿起手帕，細細地擦拭了面容，才覆望向梅疏影。

“事已至此，皇命不可違，娘不擔心瑤兒進宮後的安危。只要咱們靖西侯府不倒，瑤兒的安危和地位就不需擔心。娘是怕……”梅老夫人面上淒婉，猶豫的道，“怕陛下會把瑤兒當做你的替身啊！”

身子僵直，梅疏影垂眼，瞧不清神色：“娘，你放心，孩兒告誡過陛下，梅疏瑤只可為梅疏瑤，絕不能做任何人的替身。”

“感情這回事，又哪裏是控制的了的！”

梅老夫人心中這般感嘆了句，面上卻強裝欣慰的點點頭：“如此就好，就好。”

立後的聖旨已經昭告天下，瑤兒進宮是必然的了，而疏兒心裏已經背負了那麽多！她這個做娘的，不能再給他增添負擔。

沖梅疏影招招手，讓他挨著自己坐下，梅老夫人溫和的開口：“瑤兒和你一樣心高，總想尋一個可以為你助力的夫婿，我又寵著她，才會讓她的婚事一拖再拖。如今要進宮，雖算不得什麽良緣，但瑤兒自己卻是願意的。你回來前，她還在勸我，說進宮亦是一件好事，她會坐穩後位，助梅家更上一層樓。”

眉頭深鎖，梅疏影抿唇，好半天才開口，他聲音沙啞：“娘，梅家歷經百年，手握重兵，盤踞一方，根本不需再進一步，也不可再進。孩兒一直只希望妹妹能得一如意郎，白首不相離，並不願她同那些世家女子一樣，淪為政治的犧牲品。”

梅老夫人伸出手撫了撫梅疏影的頭發，嘆道：“傻孩子，這都是命！”

命？

心中默念這一個字，梅疏影苦笑。

命之一字，玄之又玄，可冥冥中又讓人逃無可逃。

“娘，為妹妹準備嫁妝吧！”眸中靜如寒潭，梅疏影沈聲說道。

想了下，她補充道：“我曉得娘很早前就開始為妹妹預備了，可妹妹如今是要入主中宮的，原本預備的嫁妝規格就不夠看了。府庫裏皇家歷來所賜之物，可以為妹妹添上的，就盡數添上吧！至於銀錢，商鋪也多添上幾分。”

梅家代代忠勇，因戰功所獲的皇家賞賜之物，多不勝數。

然這禦賜之物終不能折換現銀，若是贈與尋常人家，還得小心的給供起來。是以，這些並不在梅老夫人為梅疏瑤備下的嫁妝之列。

可如今既是入宮，又是為一國之後，這些東西倒是既可以充門面，又可用來賞賜人了。

“這樣一來，會不會太多了？”梅老夫人皺眉問道。

她原本為瑤兒所備的嫁妝就比京中多數人家都豐厚，若是照疏兒的意思添，只怕就太紮眼了！

“宮裏不比外面，要打點的地方無數。這些個東西都是歷來皇家賞賜的，日後讓妹妹拿來賞賜人最合適不過。至於數量過多？娘，帝後大婚，舉國同慶，縱使妹妹的嫁妝再多，也不會有人妄議。至於銀錢，房契，地契這些，就私下裏偷偷塞給妹妹好了。”

連他自己都沒發覺，他周身的氣壓在隨著這話語一點點冷下去，直讓人心頭壓迫。

“嗯，都聽你的就是。”梅老夫人心中悶得緊，只略略應了。

心裏掛念著梅疏瑤，梅疏影暗啞道：“那孩兒去瞧瞧妹妹。”

“去吧！”

“孩兒告退。”

他消瘦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裏，梅老夫人才頹然的扶住額頭。

作孽啊！

當年他們夫婦一時私心，竟是將兩個女兒都害苦了。

一入侯門深似海！

這侯府高院，宮廷深墻，又有什麽好？

終不過，誤平生，徒蕭瑟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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