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重惠門，衛夫人已等候多時了，聽聞毓孌迷了路，難免又嘮叨幾句。便有一名叫瑞香的宮女帶領兩人向披香殿行去。

披香殿是後宮十四殿閣中最雅致的一處，屬於昭陽宮管轄，距離皇後的未央宮椒房殿較遠。母女二人一路前行，旁邊的宮女瑞香又道：“庭院兩邊的桃樹和石榴樹都是皇上命人新栽的。”衛夫人便不由得嘖嘖讚嘆。毓孌也多少懂一些，桃是多福，石榴象征多子，寓意倒好，看來劉驁待雯楚果然不薄。

正殿裏有人在問安，母女二人不便入內，又引至側殿休憩。

不多時便聽得環佩作響，衛夫人先起身，毓孌也跟著恭敬地站了起來。升為婕妤的雯楚著一襲紅黑色禮服迤邐而來，發型是少見的貴婦瑤臺髻，並簪雲鳳紋金簪，顯得十分持重，卻因看到家中親人而漾起了一抹難掩的笑容。旁邊碧雲也是一身簇新衣裳，朗聲道：“婕妤娘娘到——”

衛夫人攜毓孌正要下拜，雯楚欲阻止，碧雲卻示意般地搖頭。想來皇家規矩多，這些禮儀是必不可缺的，便依著她們行了大禮。

“母親身體可還好？毓孌怎麽又見清瘦了。”雯楚笑著閑話家常，並讓宮女們奉茶。

衛夫人笑答：“我身體還好，只是最近忙著給你大哥操辦婚事，闔府上下都忙。這也好，毓兒的終身大事也有了著落，等國喪過去便一娶一嫁，你父親和我呀，也總算安心了。”

雯楚分明看到毓孌臉上表情懨懨的，卻只能笑道：“母親，我聽聞大哥娶的是溫家小姐？怎麽之前一點消息也沒有，大哥可願意？”

“我本是想讓你大哥娶毓兒的，只是南風他自己也不提此事，你父親也覺得不十分和規矩。”衛夫人不由看了看毓孌的臉色，話語謹慎小心，“溫家小姐合蘼性格開朗，又能說會道，難得你大哥不反對，索性便定下來吧。”

殿內氣氛一時沈默。

“母親，不如今晚讓毓兒留在宮裏陪我吧。”雯楚飲一口香茗，緩緩道，“我與姐姐許久未見，有好多話想說，借此機會住一晚可好。”

衛夫人與毓孌對視一眼，誰也不敢接話。倒是旁邊的宮女瑞香勸道：“娘娘，沒有皇後的手諭，如此與規矩不合啊。”

“如此便罷了。”衛夫人忙接口道，“你初升婕妤，萬萬不要因小失大，況且毓兒婚期將至，還有許多事要準備，若想在宮中留宿，還是待下次罷。”

雯楚卻整整衣飾，笑道：“誠如母親所言，女兒已是正二品婕妤，這點小事還是做得了主。碧雲，待午膳後你去向皇後稟報一聲，我倒不信皇後會因此為難我。”

短短幾句話，已透露出半年宮廷生活給予雯楚的改變。

碧雲雙眉一挑，輕快地應允。她已不再是初入宮廷時那個到處看人臉色的小丫鬟。

毓孌卻如局外人一般，漠然地看著眼前人一言一語，自己卻默不作聲。雯楚看著她，在心裏嘆了口氣。

皇帝劉驁留宿椒房殿，許娥自然無暇他顧。對於毓孌留宿宮中一事，很爽快便同意了。

許久未見了，雯楚與毓孌的話題甚至不知該從何開始。晚膳後一盞茶功夫，毓孌沐浴後換了絳色寢衣到內殿，雯楚正在安息香彌漫中彈琴。她不由怔忡一瞬，仿佛回到了她們在衛府的那段時光，雖不能說無憂無慮，卻也簡單快樂。

時光究竟是何時將她們改變的呢？毓孌凝眉，頭卻隱隱作痛。

“身子不好，卻站在風口，可不是又要不痛快了？”雯楚彈完一曲，坐在琴後微笑看著她。

毓孌便就近在茶桌前坐下，道：“雯兒，你變得成熟了。”

誰知她竟“噗嗤”一聲笑出來，好半天才說：“這話說的，好像老婦人一般，我哪裏那麽滄桑了？”

兩人好像都在遮掩什麽心事一般，笑個不停。毓孌烹茶，雯楚又開始彈一曲《幽蘭操》。琴聲中，只聽雯楚的聲音傳來。

“怎麽忽然決定嫁給殷其雷？”

毓孌仿佛被揭開面具似的一頓，覆才道：“不為什麽，我只是想嫁人了，他也待我很好。”

“那……我大哥怎麽說？”雯楚亦問得很艱難。

半晌只有琴聲在殿內流淌。

“他……他很幸福。聽說溫家小姐合蘼人很好，我們……也不過是有緣無分罷了。”毓孌忽地想起陳懷之與傅甘棠，心內一陣鈍痛，擡眼看向雯楚，“雯兒，劉驁似乎待你十分好，忘記那負心人吧，我們都重新開始，你也趕緊懷個皇子。如此一來，誰也不能欺負你了。”

雯楚臉一紅，旋即又嘆道：“那你的仇呢？還報麽？”

“仇……”毓孌面色一沈，苦笑道：“我來長安，其實不過是想逃避心裏那份痛苦，我又能報什麽仇？原本想向皇帝要個說法，誰知待我入宮之時，皇位已易主，仇人已變成我的妹婿，我這樣的優柔性格，到底還能如何呢。”

雯楚想，她大概懂得什麽是毓孌的“第三種選擇”了。只是三年時間過去，她們與陳懷之，甚至衛南風之間，早已分崩離析。

翌日，雯楚早起梳妝好，正要送毓孌出宮，卻聽門外報皇帝來了。兩人同時一驚，卻也避之不及，慌忙跪迎。

照例，此時皇帝該上早朝，況且昨夜他分明歇在許娥處，怎的一大早竟來披香殿了？

“吾皇萬歲萬萬歲。”

毓孌掩飾紛亂的思緒，行完禮，亦不敢擡頭，只瞧著地上。

只聽劉驁道：“朕今日醒得早，便想過來瞧瞧。這便是愛妃母家的姊姊？擡起頭來朕瞧瞧。”

兩人心裏都緊張得很，毓孌怕自己情緒一個控制不住，做出什麽無法挽回的事來；雯楚卻擔心劉驁早已心知肚明，爆發對長沙王的恨意，對毓孌不利。

殿內一時有千萬種思緒在無聲地激蕩。

在這樣紛亂的思緒中，毓孌緩緩擡頭。

劉驁和毓孌同時楞住了。

這不是昨日迷路之時自己問路的那個侍衛麽，他竟然就是皇帝劉驁？！

兩人在震驚中對視許久，一旁雯楚卻有些看不懂了。

“皇上……”

劉驁這才回過神來，掩飾道：“昨日太累了，朕未休息好。想來愛妃也有些疲倦，不如改日再來看愛妃吧。”

冰雪消融，長安漸漸有了暖意。皇室逐步從國喪的頹然中走出，大漢朝似乎有了一些新的氣象。

這一日，許娥閑來無事，正在椒房殿後的花園裏餵魚。湖水剛剛開始解凍，魚兒也並不多。但許娥初掌鳳印不久，意氣風發，倒也歡欣。

一盒魚食很快灑完了，許娥便叫貼身宮女夢蘭再去拿。回頭一瞧，兩行八個宮女，獨獨不見夢蘭。再向前一看，她的身影從湖邊繞堤岸而來。

“皇後娘娘，安處殿出事了。”夢蘭匆匆趕到許娥身邊，附耳道，“班美人有身孕了。”

許娥一驚，忙問：“當真？”

夢蘭壓低了聲音：“稟娘娘，禦醫剛從安處殿出來，奴婢親自問了的。”

這消息宛如晴天霹靂，驅散了許娥所有的好心情。她陰沈著臉，腹誹道：“好你個班令曦，竟敢在我這個皇後之前懷上龍嗣，我倒要看看你能囂張到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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