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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愁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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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漏的聲響漸漸模糊,有淚水滲進發絲。雯楚閉了眼,索性睡去。

皇後處例行的晨會,她這個位居三品的衛良娣從未遲到過,這次算破了例。恰巧太後身體不適,皇後昨夜便去侍疾,後宮眾女眷邊等皇後歸來,邊聊著前朝後宮瑣事。雯楚進來,目光便紛紛落在了她微腫的眼睛上。

“呦,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昨夜榮獲新寵的衛良娣呀。瞧瞧,這昨天剛被擡進乾寧殿,今兒就有架子了,再晚朝會可就散了。”

說話的正是除太子妃外等級最高的魏良媛,入宮兩年餘,曾育有一女,不到一歲便不幸夭折。雯楚不免擡眼瞧她,一身牽牛花色曲裾,外罩一件墨色薄衫,元寶髻上簪著時新的桂花。只是那一雙眼睛太過狐媚,讓人無法對其抱有好感。

雯楚不做聲,只默默坐在了最下首的位子上。

倒是一向清高的班少使櫻口輕啟,道:“臣妾入宮已近一月,衛姐姐才侍寢,當真是可喜可賀。”

一席話說得中女眷都不由得掩口輕笑,碧雲咬著下唇,雙手卻恨恨地握成了拳。雯楚一笑,示意她不能沖動。卻聽太子妃許娥息事寧人道:“雯楚妹妹的普元殿有些僻遠,太子殿下難免分了先後順序,眾姐們一樣服侍殿下,又何必分了親疏遠近。”

“太子妃這話說得不錯。”說話的是與雯楚素無交情的儷良媛,比魏良媛晚入宮半年,口碑卻比之強得多。

雯楚感激地望了她一眼。只見儷良媛今日穿了身半新的碧荷色直裾,外罩一件紗質透明色廣袖衫,既不出挑,卻又十分得體穩重。冰肌玉膚,吹彈可破,雯楚回憶初入宮時教養嬤嬤說過,這儷良媛與自己同庚,入宮卻已近兩年,本家是京城的望族,在朝中卻並未入任何派別,因而無外力扶持,在宮中不過是恬然度日,並不喧嘩。

正說著,便有內侍高喊著“太子手諭到——”走進了皇後殿。眾女眷慌忙跪迎。

“太子殿下手諭,奉皇上特許,升良娣衛氏為從二品,賜號‘幽蘭君’。賜居粹安殿,賞八寶攢瓔珞三件,東海玉釧兩件,四季錦衣各兩件。欽此——”

殿中眾人心內皆是錯愕不已,雯楚亦是震驚,只勉強道:“臣妾領旨。”

賞賜的物件自然是平常不過,各宮各處都有幾件,只是將良娣的品階擢為從二品,這是大漢朝開國以來從未有過先例的事,更遑論竟給太子的妾賜號。前些日子班令曦得寵,也並未有過如此殊榮。一時之間,殿內竟陷入了沈默。

“依本宮看,太子便是太過年輕氣盛,祖宗的規矩怎可更改。若不是太子之過,那便是後妃之過了。”

皇後王政君一行不知何時已進殿,雯楚還在怔忡之間,只聽剛落座的皇後喝道:“大膽衛氏,竟敢教唆太子,你該當何罪!”

見皇後大怒,眾人忙紛紛跪下,雯楚心裏著了慌,忙跪下分辨道:“母後明鑒,依我漢律妾室不得在太子殿中留宿,臣妾昨夜寅時便已回到普元殿,並無時間向太子殿下進讒言啊!”

“母後,你別聽她一面之詞。”說話的正是魏良媛,“只要她和殿下在一起一刻,也是有機會獻媚的。這衛良娣入宮近一個月,殿下從未召見,為何突然讓她侍寢,個中緣由令人深思吶。”

這個魏良媛,自己素日跟她並無過節,怎的跟自己如此敵對。雯楚不知該說什麽,滿面委屈。

倒是班少使開了口:“母後,依臣妾看,衛良娣就算有那個心,恐怕頭次侍寢也不敢造次。旨意應是太子殿下自己的主意,看來衛妹妹深得殿下歡心,假以時日,說不定太子妃娘娘也要懼她三分呢。”

這一句表面看似平常,實則挑撥了她與太子妃許娥之間的關系,好生厲害。

雯楚明白,從遴選之日起,這位皇後便不喜歡自己,至於原因她並不清楚。只是今時今日此種狀況下,若她一味爭辯,只會令皇後更加認為自己恃寵而驕,索性低眉道:“臣妾初入東宮不久,難免行差踏錯,還請母後念在臣妾初犯原宥臣妾。”

皇後等人倒不成想她如此乖順地認錯,本都心知此事與她無關,只是她突然受寵自是許多人不忿,不過是拿她當箭靶罷了。

這邊只聽許娥勸道:“母後,衛妹妹許是一時糊塗,罰她一個月不得進乾寧殿也就是了,這次的事還請母後不要追究。”

“既然太子妃都開口了,本宮也只得網開一面。”皇後見有臺階可下,亦不再堅持,“衛良娣,你入宮尚不足一月,定要對東宮各位妃子恭敬有禮,若被本宮知道你言行無禮,休怪本宮心狠手辣。這次先罰你一個月不得入乾寧殿,並罰俸三個月。”

“是。”

雯楚恭敬地行叩拜禮,無力再多言一字。

風波之後第二日,太子不曾遣人過來,雯楚滿腹疑問委屈無人可訴,只默默流了許多淚。傍晚時分,碧雲道儷良媛來了。

夕陽將普元殿窗上的花紋投射在冰冷的磚地上,顯得多了幾縷溫情。儷良媛只穿了一件家常的藕色夾衣,外罩玫紅色雙層輕衫,宛如鄰家姐姐。她面若銀盤,膚容勝雪,雙眸不算杏眼珠目,卻十分明亮有神。這種美麗自然而舒適,雯楚見了她,便不由有了強烈的傾訴欲。

“我曉得你一定還沒吃晚飯,便自作主張在我宮裏做了一些和你一道用。”儷良媛也並不見外,徑自在桌前坐下。

儷良媛的大丫鬟若梨便向殿外示意,六位提著食盒的宮女魚貫而入,不一會兒便將桌案鋪得滿滿當當。待若梨等退出去,儷良媛便親自盛了一碗銀耳鱈魚珍珠粥,親自遞與雯楚。

“姐姐的心意,我受之有愧。”雯楚接過粥,卻並不急著飲,“太子殿下的旨意,讓我遷居粹安殿,這我說什麽都是不肯的。粹安殿是姐姐的寢殿,雖說東宮有三位、四位後妃同住的慣例,可我說什麽也不能給姐姐添麻煩。”

儷良媛抿嘴一笑,半晌才說:“粹安殿是除了太子妃住的長德殿外,離太子殿下的乾寧殿最近的宮殿。我與魏良媛雖說品級相同,但當年還是魏氏嫌粹安殿不夠華麗,才賜給我的。太子這麽做,想必一來是侍寢近便,二來也可以讓我保護你不受他人暗算。”

雯楚倒沒想過這一層,一時也不知該接什麽話。

“這粹安殿,你若願意來住,我自是歡迎。若你不願挪動,我也不強求。”儷良媛倒是實實在在地分析,卻不想下一句便轉了話題,“我本家姓原,小名素儷。宮裏之所以稱我為‘儷良媛’,是因為‘原’與‘良媛’讀音相同才改之。”

這倒不曾聽過,雯楚還以為是宮裏慣常的叫法,便點點頭。

“我母親是已故長沙王的親姑母,因此從輩分上排,我算是長沙郡主的表姑。”說完便徑自拈了塊芙蓉雪花糕慢慢咬著。

一旁雯楚卻震驚地說不出話,她根本沒想到儷良媛與竟然與毓孌有關系。“長沙郡主”這四個字,似乎在一瞬之間拉開了她們之間的距離。

只聽她又道:“你放心,我自小生長在鹹陽,與長沙郡主素未謀面,更談不上有什麽交情了。”

雯楚急道:“那你知道如今她在長安之事?”

素儷睨了她一眼,冷笑道:“楚兒,我可以負責地告訴你,長沙王遺孤在長安這件事,不僅我知道,太子也很清楚,相信皇上……亦有所耳聞。”

雯楚忽地感到後背陣陣發涼,一種恐懼感纏上她的身體,幾乎令她不能動彈。她是不是太低估了宮廷傾軋的黑暗,還是自己早已一步步進入了別人布置好的棋局?她下意識地咬緊了下唇,恨恨地想起了步步高升的陳懷之。

“楚兒,你不必太過憂慮。”素儷吃完點心,優雅地湧絹子沾沾嘴角,“我再重申一次,我並不是要為難你,想必你也知道,關於太子和恭王的鬥爭,我母家並未站在任何一方,太子也從不為難我,我本人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之人。我來跟你說這番話,一則是因為我和那姑娘算表親,二則……太子妃、班少使等輩皆不是什麽好對付之人,至於魏良媛,反倒不必太過擔心,愚笨之人,終究成不了什麽大事。”

十八年來,一直以名門閨秀自居的雯楚,認為自己端重大方,沈穩自持。而進宮不過短短一個月,卻幾乎擊碎了她十八年構建的所有生活。

她很疲憊。她開始後悔自己選擇了這條路,盡管除了這條路,她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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