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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侘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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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過後月餘,天氣又冷了十來日方才轉暖,名曰“倒春寒”。衛氏一族覆又遷回長安城中。

三月裏春光正好,閨中雯楚、毓孌亦精神一暢。這日,雯楚攜了碧雲,毓孌攜了落霞,並又牽了四五個小廝,前往上善寺祈福賞花,一路春和日暖,花樹蒸霞,毓孌初見此等盛景,不由心裏又嘆一回。

雯楚見她笑盈盈不做聲,便問:“南地的百花春景,該更好看些罷?”

“花種不同,況且湘地雨水豐沛,如此百花齊綻,倒也少見。”毓孌憶起回去,眼神一暗,“去歲甫來京中,不知前路兇險幾何,一絲賞花的興致也無,倒錯過了美景。”

兩人又唏噓半晌,碧雲、落霞勸過一回,方才好了。

行至上善寺,碧雲便勸兩人帶上遮面的冪籬,兩人難得出門,自然不肯。碧雲也只得由她們去了。還未進寺門,山路上便游人如織,桃花如雲,熱鬧非凡。兩人頑鬧著上山,卻忽見雯楚冷下臉來。

雯楚一向穩重平和,極少這般情緒化,毓孌心下疑怪,小聲問道:“好端端的這是怎麽了?”雯楚也只是笑著搖頭。

二人攜手進得寺來,院內香火繚繞,倒有幾分嗆人。雯楚自幼身體孱弱,十分敬重神佛,便沿著寺內一一拜了。毓孌亦步亦趨,卻不經意間在人群中瞧見了陳懷之,心下咯噔一聲。

此時想躲已晚,陳懷之亦看到了她,溫和一笑,便向此處走來。殿內雯楚拜過菩薩,才擡腳便瞧見了迎面而來的陳懷之,身形一頓,面色清然卻行至前來。

“雯兒,毓兒,好久不見了。”陳懷之仍是清茶般的笑容,神情朗朗。

“自節後便再沒見過。”毓孌面前笑道,卻見雯楚緊抿雙唇,一絲表情也無,只好又道:“陳公子可別來無恙?”

“我自是好的,如今已升至京畿巡防禦史,倒也忙碌。”陳懷之也瞧見雯楚似乎並不大樂意見到自己,知她心裏還有怨恨,頗有幾分尷尬。

聽聞他升遷,毓孌心裏暗想,怪不得在此處遇見,想來是公務在身。豈知一旁的雯楚冷哼一聲,道:“那我等可要恭喜您了,禦史大人。”說罷,也不管旁人臉色如何,喚了碧雲來,一徑出了寺。

毓孌站在當地進退兩難,卻只聽陳懷之苦苦一笑,低聲道:“與雯兒一同長大,十幾年也沒見過她這個樣子,讓我心裏很不安。”

這一句話,卻使得毓孌對他產生了一絲反感之情。如果說心裏不安,當初就不該做這樣的事。之前顧念著陳懷之是自己救命恩人,因而也總是偏袒他的。可是此番的事,讓苦等了自己多年的女孩進宮替自己謀前程,這該是多狠心的男人才做得出。任是再好性子的人,恐怕也沒法給他好臉色看吧。

“您好自為之罷。”

毓孌不動聲色,襝衽為禮,沒有表情地離開了上善寺。

才回衛府,雯楚也不至上房給老爺、夫人請安,徑自疾步回到了浣雅軒。毓孌知她心裏大不痛快,低語讓落霞去小廚房煨銀耳蓮子羹,自己進了雯楚房內。碧雲見她來了,知趣地退了出去。

屋內焚著安神香,一支通體瑩翠的瓶中插著數支新摘的迎春,映得一方水天藍的紗簾十分鮮亮。雯楚坐在窗下撫琴,其聲嗚嗚然,似女子月夜泣聲。毓孌在矮幾旁靜站著,並不言語。

“氓之蚩蚩,抱布貿絲。匪來貿絲,來即我謀。送子涉淇,至於頓丘。匪我愆期,子無良媒。將子無怒,秋以為期。乘彼垝垣,以望覆關。不見覆關,泣涕漣漣。既見覆關,載笑載言。爾蔔爾筮,體無咎言。以爾車來,以我賄遷。桑之未落,其葉沃若。於嗟鳩兮,無食桑葚!於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桑之落矣,其黃而隕。……淇則有岸,隰則有泮。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一曲《氓》彈完,雯楚早已淚流滿面。

毓孌反覆品咂著“淇則有岸,隰則有泮”兩句,想到衛家待自己雖好,終究也是寄人籬下,不禁紅了眼眶。

只聽兩下拍門聲,碧雲在門外道:“小姐,快去上房罷,老爺夫人等您半天了,說是掖庭局下了公文,您快去看看罷。”

聽聞是掖庭局的消息,雯楚、毓孌不敢耽擱,忙都擦了淚痕,急急到上房去。

衛老爺和衛夫人興致倒極好,二老正在愉悅地商榷著。匆匆行過禮,雯楚問道:“父親,母親,碧雲說掖庭局下了公文,可是與選秀女有關?”話雖如此,她心裏卻盼著掖庭局將自己刷下才好,便存了這樣一絲僥幸。

“我女兒姿容出眾,色藝超群,豈是池中之物啊!”衛老爺朗聲笑道,眉眼間盡是得意之色,“掖庭局選拔不過是將那些資質極差的官宦女子撂下,雯兒如此優秀,是要進宮殿選的,自然不必擔憂。”

一旁的管家衛福也附和道:“正是呢。掖庭局不過是第一輪,這第二輪是驗容驗德。到了最後進宮殿選,再準備也不遲。”

衛夫人卻嗔道:“這話便惹人笑話了,驗容驗德也是要進掖庭局給人看的,自然要好好拾掇一番。正所謂‘人靠衣裝馬靠鞍’。”

座上的長輩們笑容朗朗,雯楚卻只是淡淡地笑著,仿佛這一切根本與她無關。

那一絲僥幸,到底也只是僥幸,是癡心妄想啊。

長輩們只當她想通了,不再眷戀於陳府的公子,轉而想飛上枝頭當鳳凰。卻不知,那無情寡意的陳懷之只是想利用她,給自己掙個好前程。毓孌輕輕地嘆口氣,聲音之輕,也只有身側的落霞能聽到。恁是如此,雯楚卻仍聽了陳懷之的話,為他謀前程。

無論她再怎樣給那薄情男子甩臉色,心裏,卻仍是惦著的。

於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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