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周大軍並沒有因為二皇子的負傷而有分毫撤退的意思，數以萬計的赫赫之軍橫檔在荊楚與昭和城之間，使得整個荊楚戰場孤立無援。北周太子親帥大軍與大瓊展開殊死之鬥。兩軍廝殺，硝煙彌漫，戰旗破損，屍橫遍野。荊楚萬裏疆場，原該草色青青，和風煦煦，如今卻是蒼茫血色，破碎的如同生銹了一般。

兩軍陣前，寧天遙與北周太子相對而立。他們臉上是肅穆的表情，渾身散發的是令人退避三色的寒氣，眼神中的憤怒一觸即發，誓將對方碎屍萬段。只見兩軍主將分別擡起右手，又幾乎是同時落下，兩邊的軍隊像兩撥潮水一般聚到一起，兵刃相抵，喊殺震天。可是大瓊的軍隊明顯人數不夠，勢單力薄，開戰不到半個時辰就有些抵不住了。寧天遙見情勢不對，帶著軍隊轉身就跑。慕辰見他帶人逃了，哪裏肯放過這樣大好的機會。打馬就追了過去，他身後的將軍勸他窮寇莫追，可是到了這個時候，他哪裏聽的進勸，定要手刃了寧天遙不可。

寧天遙程節節退敗的趨勢邊跑邊抵抗著，嘴角卻是笑容漸起。今日他之所以親自掛帥出征，就是料定慕辰對他恨之入骨，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放過他。他原本的打算就是要用自己引開慕辰的註意。荊楚被圍了這麽長時間，外援無法進入，整個大瓊的軍隊都要耗不住了。這裏有五十萬精兵，可是這五十萬精兵也是需要糧食的，馬匹也是需要草料的，且不是一般的需要。如今北周大軍橫在那裏就是斷了他們的活路，他們又豈能坐以待斃？只要將他們的主力引開，那麽冷言就能出其不意的突圍出去，與大瓊前來救援的軍隊匯合。一旦兩軍匯合，攻破北周便指日可待。這樣做雖然冒險，然而這也是目前唯一的一個辦法，若是冷言和蜀王及時援救，那麽他們這些人就還有生存的可能。

他看了看身邊一直在保護著他的小薛高大的身形，又看了看跟在他身後這些年紀都不算大的將士們，心中悵然。這些人都是他父親帶過的兵，他們父子在這邊疆土上征戰多年，兵士換了一批又一批，他們原該在家安居樂業，卻因著戰爭而放棄安樂生活，不，他們還放棄了生的機會。

他還記得出戰之前，小薛極力要求要與他同行。他問他，“這一仗不比從前，甚至可能全部送命。”小薛晃著龐大的身子，幾乎要占了半個大帳。“我不怕，只要能陪著將軍，死也值了。”他拍拍結實的胸膛，“若到時候遇到危險，我這大身板還能掩護將軍呢。”

想到這裏他笑了笑，能有如此出生入死的兄弟，一切都值了。他沖著身後高聲喊道：“兄弟們，跟著我，越遠越好！”

話音剛落，他一馬當先向著不知名的遠方沖了過去。北周大軍一路追趕，徹底偏離了荊楚戰場。冷言在此時出擊，率領荊楚之師打將出去，沒了慕辰的指揮，突然沖出來的軍隊令北周將士措手不及。

慕辰的軍隊到底是體力充沛，又人多勢眾，在追了不知多久之後終於將寧天遙的軍隊團團圍住。幾乎是連口氣都沒喘，兩軍又廝殺在了一起。旌旗舞動，血濺當場，相抗相殺，你死我亡。異常慘烈的場面仿佛修羅現世，整個上空籠罩著死亡的氣息。

寧天遙的軍隊畢竟寡不敵眾，不消多時就沒剩下多少人。寧天遙被圍困在一群人之中，此刻早已傷痕累累，鮮血染紅了他銀白色的盔甲。慕辰跨馬站在廝殺的最外面看著他與自己的精銳之師殊死搏鬥，眼中閃現出的危險的寒光像是看著自己的獵物苦苦掙紮，靜待著他被同伴扼殺撕碎。就在此時，一個北周將領長劍一揮，將寧天遙掀於馬下。其餘眾人像餓狼撲食一般，一哄而上，紛紛補刀。

寧天遙身中數刀，鮮血直流，面如死灰，再不動彈。他在閉上眼睛的最後一刻，眼前是漫山遍野的桃花，白的，粉的，紅白相間的。一束束，一層層，如雲朵般不斷開放。那花雨中款款走來一個姑娘，她朱唇輕啟，笑容溫暖的對著他說：

“天遙，我來接你了，我們回蜀中好不好？”

他死死的睜著眼睛，不肯讓她的身影在自己眼前消失，口中又吐出一口鮮血，敵軍的兵器再次揮下。眼前一黑，一個巨大的身影擋在了他的面前，重重的壓在了他的身上，替他抵擋下那些攻擊。他能想象那些刺到小薛身上的刀劍是多麽狠絕，能清楚的感覺到他的鮮血流淌的頻率。他很想推開他，可是他現在沒有任何力氣，是真的堅持不住，他不甘心的慢慢的閉上眼睛。

他對阿音許過一世的諾言，他答應她一定會盡早結束戰爭回去見她，他還要找回百草先生替她治病。可是現在，都實現不了了......他曾經說過要守護她一生，然而他真正守護她的日子實在是太少太少。他能給她的太少了，他想用餘生去彌補，只是現在，他的餘生就只剩下這短短的一口氣的時間。

“天遙，我們回蜀中了.......”那聲音飄飄渺渺，離他越來越遠。

“阿音......等、等等我，我同你一道、一道回去，等......”他用力伸出去的那只手，終於在耗盡身上所有力氣後漸漸落下。

修羅戰場終於歸為平靜，只北周的將士們踩踏著遍地的屍體四處巡查。漫無邊際的曠野厲風朔朔，旌旗舞動，草浪一波一波的倒下浮起。那草原上的蒲公英啊，呼啦啦被風吹起，像是白茫茫落雪，沾染著血色不停的飛舞飛舞。花罷即成絮，因風當其揚。是帶著希望，還是只是送別禮？嗚嗚的大風仿佛是誰的哭聲，吹的人心顫栗。死去的戰士們，他們為國盡忠，他們無名無姓，甚至也沒有人為他們唱上一曲鎮魂曲，那麽就交給天地吧，若是天地動容，自然會為他們辦一場像這樣的盛大的葬禮。

“太子殿下，不好了！”有北周信兵前來稟報，“大瓊軍隊突圍成功，已於援軍匯合！”

慕辰聽後心中暗叫中計，便吩咐部分人留守於此，務必不能留下活口。然後帶著浩浩大軍趕了回去。

我想我一輩子也沒有見過這樣慘烈的戰爭，萬裏疆場上除了殺戮還是殺戮，仿佛看不到邊的血色煙波，瞇的人睜不開眼睛。我站在城樓之上，身邊站著剛剛從鄴城趕來的婉情。她說，在從前分別的歲月裏，我們都沒能夠陪在彼此身邊，以至於傷心難過的時候，連個可以依靠的肩膀都沒有。從此以後，她再也不要與我分別，有苦一起吃，有難一起擔。

我當時感激的淚流滿面，她經歷了那樣一場心傷，卻還能如此為我考慮。我那時唯一的想法就是，等這場戰爭結束，我回了鄴城就把何西風和淺墨那賤人手刃了，替她報仇！可是還沒等戰爭結束，何西風便主動請纓來了昭和城，如今與我一同鎮守在城內。

他與婉情依舊形同陌路，平日裏連話都說不上一句。婉情卻也不在意，只一心的照料著城內的百姓，安撫大家的情緒。

“報！！！”一個信兵騎馬來到城樓之下，“報何將軍、蘭音姑娘，我軍已與荊楚大軍匯合，北周潰敗，蜀王殿下與荊楚將士此刻正趕往昭和城。”

“好！”城樓上的將士聽到這個消息，皆興奮異常，紛紛振臂高呼。

“婉情，我們贏了，我們贏了。”我激動的抓住婉情的肩膀，“你聽到了嗎？天遙他們正趕回來呢。”我顧不得許多，興奮的沖下樓去。城下士兵早已將城門大開，我的身後，同樣歡喜的大瓊將士列隊而來，準備迎接勝利凱旋的英雄們。

不消多時，大瓊的兵馬猶如波濤一般出現在天際線，呼啦啦的湧了過來。我沖上前去，希望天遙能夠第一個見到我，希望他將我擁在懷中，像從前許多次那樣。終於到得近前，最先看到的是璟鈺和師兄，他們紛紛下馬，面色凝重。

“璟鈺，師兄！”我振臂高呼，歡呼著跑到他們面前，又向他們身後看了看，“天遙呢？”想到要見到他，我的嘴邊溢滿了笑容。

“阿音......”璟鈺尷尬的看著我，卻不說話了。

“怎麽了？”我的心在此刻沈了一下，一種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

“阿音，天遙他、他殉國了。”

頭有些發暈，我的身子搖搖晃晃的似乎不聽使喚，眼前一黑，差點兒摔倒。

“阿音！”婉情驚呼著跑過來扶住我。

我笑著開口：“剛剛，說了什麽？我沒太聽清。”是真的沒聽清，恍惚間只覺得頭疼的厲害。

“戰死了......”師兄用簡單的三個字告知的究竟是多麽晴天霹靂的消息。

“你說誰戰死了？天遙嗎？”我猛然驚覺，瞪著大大的眼睛一把扯過師兄：“是天遙戰死了？不，不可能，他答應我要回來的，他答應的事情總不會變！”我甩開他，眼神四下尋著：“他是不是在後面躲著呢？是不是在與我開玩笑？”

“天遙為了讓我們突出重圍，引開了北周的主力，我們趕去救援的時候，已然全軍覆沒......”師兄表情有些動容，行軍中已有將士默默哭泣。

“師兄，你演技又進步了。”我冷冷的說，“可是你忘了嗎？你是冷情之人，從來沒什麽表情，現在這樣反倒太假。天遙他沒事兒對吧？你們在騙我，都沒有屍體哪兒來的殉國？”

“戰場上的屍體太多了，我們找了兩天都沒有找到，甚至連敵我雙方都分辨不出......”

“我不相信！”我嘶吼著打斷了他要繼續下去的話。我撞開他們，一頭紮進浩瀚的軍隊中，一個士兵一個士兵的仔細辨認，“天遙，天遙，天遙你出來啊，這個玩笑一點兒都不好笑，你別逗我了行嗎，你出來啊，你出來啊！”越往後走越絕望，越絕望淚水聚得越多。所有的將士都註視著發了瘋一般的我，哀痛不已。

“天遙，你出來啊，你出來啊，你不是說盡快結束戰爭然後回來找我的嗎？你不是說過不離不棄的嗎？如今又是鬧得哪兒樣，天遙，我求求你，你出來啊，出來見一見我！”

“阿音，阿音，阿音！”璟鈺走過來，拉住我，我卻不斷掙脫，不斷的向前追尋著。婉情在我身後一直跟著，哭的上氣不接下氣，而師兄和何西風除了默默註視，再不知如何是好。“阿音，別找了，沒有了，真的沒有，天遙他真的回不來了，回不來了！”

“不要，回得來的，回得來的，他答應了就回得來，璟鈺，他回得來，你說啊，他回得來！”我的心仿佛有無數把刀深深的一下一下的紮在上面，疼的一抽一抽的，身體還在痙攣，只覺得天昏地暗，頭腦發脹。璟鈺一把抱住我，緊緊的將我束縛在他的懷中，不讓我繼續前行。我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腦子裏混沌不已，嗡嗡直響。“回來吧，天遙，我求求你，回來，回來見我一面吧，回來見我一面吧，天遙......”

可是回答我的始終都是沈默的大軍，我連站都站不直，餘下的力氣都化為哭聲，我頭疼的厲害，用力的將頭撞在璟鈺的胸口已緩解疼痛，可是這疼痛卻愈演愈烈，眼前一黑，一口鮮血噴出來，我便失去了知覺。

再次醒來時，我以為我會奇跡般的看到天遙，可是沒有，他真的沒有回來，狠心的將自己的性命扔在了戰場上，卻連與我告別的機會都沒給。我坐起來，走下床。眾人沖過來要攔我。

“阿音，我已派人又去搜尋了，你身體不好，休息一下吧。”璟鈺拉著我不肯放行。

“我、我、我？”我皺起眉頭，我好像又不能說話了。自上次經歷了赫連的死去，我的嗓子便一直不太好，如今又變成了這樣。

“阿音？你怎麽了？啊？”璟鈺緊張的抓住我的手，眼睛都紅了。

我搖搖頭，卻還是掙脫他。我沒有辦法說話，也沒有時間跟他解釋，我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去城外等天遙歸來，即便是他的屍首也好。璟鈺還想攔我，師兄攔住了他。

“讓她去吧，不然她不會死心的。”

“可是她的嗓子？”

“她的嗓子是在北周時不知被人下了什麽藥引起的副作用，連著咳血一起。”師兄悠悠的說。

一旁的軍醫這時候終於沒忍住開了口，“蘭音姑娘體內的毒素已蔓延至全身，若再研制不出解藥，怕是有性命之憂。”

“你在混說些什麽鬼話？”璟鈺一把扯過軍醫的領口，“什麽叫性命之憂，你是大夫，這麽長時間研究不出解藥，要你何用？”

軍醫嚇得只得連連求饒。

“璟鈺！”師兄攔住他，“你沖他發火有什麽用？那藥是百草先生的徒弟制的，連他自己都研制不出解藥，更遑論別人！”

“阿音，阿音！”璟鈺叫著我的名字，隨我一同走了出去。

昭和城中一派欣欣向榮，城中各色的花兒開的滿城皆是。有風吹來，花飛漫天，如同雨落，如同蝴蝶，花瓣在風的拂動下，舞出華美的舞姿，打著旋，旋著轉，轉著圈的四下紛飛。我在這花雨中，拖著病怏怏的身子，一步一步的向前走著，衣袂翩翩，裙裾飛揚，仿佛與這花雨融為一體。

戰爭終於結束了，可是為了勝利而戰亡的將士們卻沒能回來，他們甚至連個安葬的地方都沒有。多少亡魂枯骨埋骨他鄉，多少忠貞義士死無全屍，多少平明百姓家破人亡，多少癡情怨侶天人永隔？我，不過是這些人中的一個，卻恰恰代表了所有人的哀傷。

終於到得城外，我的身子一下子不聽使喚，瞬間傾倒。我慢慢的爬起來，端正跪坐在那裏，看著遠方一望無際的草原，靜靜的等待著。

我曾經多少次都是以這樣跪坐的姿態，等待著他。等著他從戰場上歸來，等著他第一個見到我，等著看他陽光般的笑容，等著他溫柔的懷抱。然而這一次，我卻不知道我在等什麽，那個近乎無望的執念一直告訴我，等待吧，等待吧，等一輩子吧，等到日升日落，等到地老天荒，等到絕望放棄，等到我的生命最後一刻。

於是，我憑著這樣的執念，就真的一直等在這裏，一等就是五天五夜。天邊的太陽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身後的璟鈺、師兄和婉情卻一直都沒有走。有多少次，我絕望到無望的時候，婉情都站在我身後，即便大雨滔天，即便天寒地凍。而這一次，連她都要絕望了，她悄悄的問璟鈺：“這樣等下去真的沒事嗎？天遙他不會回來了。”

璟鈺將雙手交叉著放在袖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漸漸升起的太陽。“等待，總比無人可等要強得多。”

天邊的地平線上，一輪紅日緩緩的升起來，光芒映照著大地，太陽像起了水波一般，人們都被這樣的日出美景所震懾。天地間出奇的安靜，安靜的能夠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撲通撲通，看來我還活著啊。耳邊突然傳來另一種聲音，那聲音由遠及近，噠噠噠噠，是馬蹄聲嗎？我猛然驚覺，迅速的擡起頭來，眾人也被聲音所吸引，紛紛看去。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巨大的紅日晃的人幾乎瞇上眼睛，就在此刻，一個身影仿佛從太陽中鉆了出來，先是一個黑點，繼而慢慢放大，一匹棗紅色的戰馬沖入人們的視線。是飛羽，是天遙的馬，我一個激動站起身來，卻因為跪得太久，雙腿都麻木了，可是我卻不肯放棄，跌跌撞撞的向著飛羽而去。是飛羽，我看清了，眼淚一下子沖出來，是飛羽，它背上馱著的那個橫趴著的就是天遙吧，是飛羽帶著天遙回來了，不管是生是死，只要他回來便是好的。

我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個跟頭，只知道最後摸爬滾打灰頭土臉的終於到得了飛羽的近前，它背上的人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一般滑落於馬下，重重的摔在那裏。而我也再一次跌倒，疼的幾乎站不起來。一陣腥甜，嘴角開始流出血來，我卻顧不得去擦拭。我一邊笑著又一邊哭著，看著那個一動不動的天遙，伸出手，艱難的向他爬過去。

看吧，我終於還是等來了他。天遙，餘生還有多少時日我算不清，只知道在我有生之年，還是將你等來了......

（完）

作者有話要說： 文到最後，總覺得還是應該寫些什麽。從去年的十一月份開始上傳到今天大約經歷了八個多月的時間，這八個月裏，感謝跟文到最後的朋友，感謝中途放棄的朋友，感謝借了我名字用的朋友，也同樣感謝我自己。磕磕絆絆，挫挫折折，也總算是完結了一部作品。

之前有朋友對我說還有好多疑點沒有解開，不知道看到最後大家的疑惑是否全部得以解開。明天開始，大概會更新三到四章的番外篇，已解未解之謎。躬身鞠禮，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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