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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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啟二十四年,大瓊遇到它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劫難。

南疆之地激戰,數月不見轉機。大瓊與北周在第六次談判的時候終於徹底鬧僵,瓊宣帝也失去了耐心,默許荊楚將士對北周發動進攻,而北周再不退讓,予以還擊。

大瓊南北之戰並起,遭受重創。卞夏在這樣危難之際,終於伸出援手,向南疆和荊楚各發兵五萬以解大瓊燃眉之急。

得卞夏襄助,南疆終於有所轉機,四皇子李璟暄運籌帷幄,欲以良計一舉擊潰南疆外族。命左翼將軍何西風誘敵至大瓊的圈套之中,準備給他們致命一擊。那場戰役,據後人描述,戰火在南疆千裏國界拉開,兩軍廝殺的慘烈程度大瓊建國百年來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硝煙四起,喊殺聲震天,南疆上空的終年迷霧看起來都是紅色的,輕輕一嗅,全都是血腥的味道。將士的亡魂枯骨漫山遍野,別說安葬,那些骸骨都分不清到底是敵是友。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那段日子裏,大瓊軍中能聽到的最美好也最哀傷的聲音便是將士們為了鼓舞士氣而唱的那首《秦風無衣》。可是這原本振奮人心的歌聲在此刻聽來更像是為死去的將士也為即將死去的他們自己唱的鎮魂曲。

王於興師,受命於危。家國之難,死亦何懼?

大瓊在這場戰爭中最終險勝,只左翼將軍何西風誘敵深入之時,被敵軍所傷,不幸墜落山澗致使重傷,昏迷不醒。四皇子李璟暄命人將其送回鄴城,加以治療。

何西風歸京後,經各路名醫診治,傷勢雖穩定,卻沒有一絲醒轉的跡象。婉情公主終日衣不解帶的侍疾床前,以淚洗面。

也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神志不清的皇後林氏終於熬不住,咽下了最後一口氣。她在臨死前遣散所有人,只留得婉情一人身旁伺候。

她掙紮著,握住婉情的手,拼著最後一口氣艱難的說:“婉情,母後將不久與世,臨死之前......尚有一事要告知與你,但......但你要發誓這件事不能對任何人講,尤其是你的父皇。”

婉情蒼白著一張臉,哭得幾乎上不來氣,卻還是用力的點著頭。

“母後知悉阿音安好,便已無憾。只是有生之年......不能......不能等待阿音歸來,你一定、一定要告訴她......告訴她不要記恨你父皇。”皇後說著就開始翻白眼,手緊緊的握住婉情的雙手,幾次差點背過氣去。“阿音她.....”皇後用盡最後的氣力將婉情拉到近前,只差沒坐起來:“阿音她不是你父皇的孩子!她是......她是......”

話還沒有說完,她卻再支撐不下去,睜大了眼睛死死的望著婉情,沒能說出這最後一句話。她的手驟然松開,滑落到床邊。

“母後!”

婉情的哭喊聲震徹整個中宮,宮門外的妃嬪、宮人聽到這一聲後皆以頭搶地,慟哭不已。

大瓊史冊:皇後林氏,毓質名門,得天所授,和睦宮闈,溫恭柔嘉,淑慧賢良。上承帝寵,下得人心。天啟二十四年正月薨,上悲痛,書千字悼文以為祭。

據聞,林氏封後多年,一直深受百姓愛戴,其賢德盛名更是為大瓊歷朝之首。她死後百日內,大瓊全國上下的百姓人家皆自發的在門前掌白色燈籠,以此祭奠國母薨逝。

北周與大瓊的這場戰爭,從正月末就開始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分出勝負,不過大瓊因得卞夏襄助,北周一時之間慌亂陣腳。北周皇帝幾次欲遣送蘭音姑娘歸瓊,卻遭到太子慕辰強烈反對。在這個問題上,能說得上話的也就只有梁王一人,而梁王卻一直不表態,氣的北周皇帝就差沒廢了太子。

後來,太子慕辰親往荊楚應戰,這件事便就此擱置下來。我還是從多日不見的赫連嘴裏得知這個消息。赫連趁著慕辰不在,潛入府中見我,並且帶來了一封天遙的親筆書信。原來在天遙來的那次談判的同時,藥聖廖百草隨行入得中都找到赫連。了解我的情況後,天遙將此書信轉交赫連,讓他務必交於我的手中。

我坐在二樓的平臺上,手中握著信箋,熟悉的字跡躍然紙上。“阿音吾妻,見信如面。自你離去,固守荊楚。多方打探,盼你歸來。得你噩耗,不改初心,違逆聖命,以守承諾。冬月十五,娶你衣冠,上承天地,下拜帝後,夫妻良緣,天地佐證。今日寄信,盼你心意,若然未變,誓死相守。約至荊楚,你若前來,我必癡等。”

這段時間以來,我和他中間隔著千山萬水,我能得到他消息的唯一途徑便是慕辰講給我聽的。他說大瓊所有人都拋棄了我,他說天遙娶了別人,他說叫我死心。我在這些他說中傷透了心,費盡了神,也曾有過真的對天遙死心的念頭,也曾對慕辰放下心防。直至今日,我看到這封信才知道事情真相。

赫連說,慕辰之前不光是想要征得北周皇帝同意娶我過門,還曾效法卞夏,承書信於大瓊想以和親的方式讓我就此留下來。大瓊沒有同意的原因想來就是我已經是天遙名義上的妻子了,無論如何都不能同意這樣有違倫常的事情。

我夢寐以求的和天遙的大婚,在沒有我在場的情況下終於完成了。我眼睛緊緊的盯著天遙的信,這洋洋灑灑九十二個字,包含了這段日子以來多少辛酸苦楚,多少磨難困頓。天遙他依舊等待著我,甚至忤逆皇命,在得知我亡故的消息後娶了我的衣冠以證心意。那麽我還有什麽理由可猶豫,我要回去,要回去找他,要赴他癡守之約。

我冷靜的轉身進屋,點燃了桌上的燭火,將那張小小信箋燒為灰燼,只字不留。這一次,誰都別想攔我。

“阿音,你是不是有了什麽打算?”赫連默默的看著我的舉動,輕聲開口。

我回頭看赫連略顯清瘦的面容,許久未見了,快一個月了吧,慕辰將他拒之門外有一月之久了。若不是慕辰有此舉,那麽終日賴在太子府上的赫連便沒有機會接近百草先生,天遙與我也不會這麽快便得知對方心意。這一點上,還真是要感謝慕辰。

“赫連,我可以相信你嗎?”

“阿音,在這世上若是你只有一個人可以相信的話,我希望那個人是我,我永遠不會背叛你!”赫連說的煞有介事。

“離開這裏,去往荊楚!”

“你做的決定......我都會支持!”赫連不再向之前那樣厭煩我的逃亡計劃。

“可是我身上的千蹤引要如何解除?不然我逃到哪裏,他都會很快追上的。”赫連所做的讓我最為難的事情便是給我下了這樣的藥,它牽引著慕辰隨時感應我的方位,我也曾怨怪過他,可是他受命於人又有什麽辦法?

赫連慢慢的低下頭,愧疚道:“對不起阿音,我還沒有研制出解藥,我一定盡快!你相信我,我會全力輔助與你,我只有一個請求。”他走近我,我擡頭看他,他眼神中的澄澈光亮不停地閃動著,讓我的心不停的跳動,我不知道這心跳是怎麽了,仿佛我對什麽事特別緊張一樣。“離開之日,請你帶上我一起!”

心跳驟然停頓又重新加速,我到底是怎麽了?“你真的......舍得慕辰?”我遲疑的問道。

“我舍不得的人自始至終唯有你。”嗯?我疑惑的看向他,他狡黠的笑道:“騙你的了,我只是想回去找師父了,他老人家年紀大了,是到了我該盡孝的時候。”

赫連又恢覆到以前沒心沒肺的樣子,仿佛我剛剛看到的那個嚴肅而認真的他是幻覺一般。

荊楚的戰事異常嚴峻,兩軍廝殺的戰局沒有絲毫的轉機。由於傷亡人數眾多,不日,慕辰將赫連調去了荊楚。我獨自孤守在流音閣中,依舊如平日一樣,閑時作畫,靜坐看書。屋後的天外飛流和屋前的湖面漸漸化開了,山上也都是草色青青,與我當初來時的景致一樣。這座流音閣,給我留下了很多回憶,我與慕辰、赫連、付綠蘿在這裏發生的一切一切如今想想仿如昨日。可是我知道,那些終究也會成為我記憶中的一部分,而且是無法磨滅的一部分。

我矗立在二樓的圍欄旁,俯瞰著流音閣的一草一木。長橋上燈籠與風車形成的長廊依舊完好,之前慕辰說過,開春的時候可能會將它們撤換掉,在湖中種上藤蔓,到時候應該會更美。記得他說這些的時候,我與他並肩而立,彼此相視而笑,有莫名的情愫不斷蔓延。我雖然很期待他所說的綠蔭長廊,但我大概看不到了吧,他的一番心意我也只能選擇辜負了。春天就要來了,桃花也將開放,也到了我該離去的時候。

“姑娘,姑娘!”正在我神游之時,溫雅慌慌張張的自長橋上跑過來。

“發生什麽事慌成這樣?”溫雅倒是甚少有這樣不穩重的時候。

“姑娘,您快去看看吧,太子殿下重傷,如今已到了府門前。”

重傷?我一驚,手中的書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我來不及撿起,便急忙跑下樓隨她一同向太子府門前跑去。

依著慕辰的性子,若不是傷情嚴重到一定程度,是絕對不會這麽輕易的就回來的,更何況這場戰役中,他是主將。兩軍征戰,刀劍無眼,我不是沒有見過那樣的場面。我踉踉蹌蹌的被溫雅拖著跑著,腦中不斷閃現當年天遙受傷的場景,慕辰受了傷,那天遙呢,他可安好?心中的恐懼油然而生,我害怕看到血肉模糊的他,更害怕在血肉模糊的他的嘴裏聽到任何關於天遙的不利消息。

來到府門前的時候,侍衛們剛好將他擡進來。付綠蘿和幾個侍妾都圍在他身邊不斷的詢問狀況,甚至有人開始哭泣。慕辰臉色煞白的躺在那裏,渾身的血汙甚至看不到鎧甲原本的模樣。我楞楞的走近他,他仿佛有所察覺,慢慢的睜開眼尋覓著。

“殿下,殿下,您沒事吧,回家了,現在回家了。”付綠蘿顫抖著聲音不停的叫著他。

他努力的擡了擡手指向了付綠蘿的身後,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剛好將我暴露在他的面前。他招了招手,我慢慢的靠近他,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欣慰的笑了笑,想說話,卻扯到了傷口。

“別動,也別說話,一切等你傷好了再說。”我邊說話邊流淚,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我原本只是恐懼,可是看到他的傷莫名的就開始心疼。

他伸手替我擦拭著眼淚,還是努力的說出話來,“真高興看到你為了我而流的淚,真高興......”

“你是傻瓜嗎?都傷成這樣了,還有心思玩笑?”

“還磨蹭什麽呢?怎麽還不把太子殿下擡進去?”赫連的聲音自後方傳來,他用力的擠進人群,看到我們突然就楞住了。

“赫連來了,赫連的醫術是最好的,你一定會沒事的。”我安慰的拍了拍他的手站起身,讓出道路。

“阿音,”赫連聲音低沈的我幾乎要聽不見,他低著頭,糾結的死死抓住藥箱。“寧天遙的父親......”

“赫連宇!”慕辰急的甚至叫了他的全名。

天遙的父親?我驚異的上前一把拉住赫連。“寧老將軍怎麽了?”

“寧、寧老將軍......”赫連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慕辰又鼓起好大勇氣,直視我:“寧老將軍受了重傷,怕是以後,以後再不能走路了。”

猶如五雷轟頂,在我腦中轟然炸開。我的手無力的垂下,不能走路了?寧老將軍是大瓊的輔國大將軍啊,他一生最為驕傲的事便是保家衛國,若是不能走了,就代表他再也不能馳聘沙場,再不能守衛大瓊了。天遙現在又如何,該是多麽傷心難過,不行,我要去看看,我現在就要去荊楚!

我一把推開赫連就要跑出去,身後卻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我猛然回頭,慕辰半個身子探出擔架,死死的拉住我。他拼盡最後的力氣,祈求的看著我。“阿音,看在我受傷的份兒上,求你守在我身邊好不好,我只求你這一次?”話音剛落,他就再沒了意識,手也驟然落下。

眾人一時慌了手腳,趕緊將他擡了進去,赫連也再顧不得我,跟隨人群而去。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身影悉數消失在眼前,卻挪不動腳步,去留兩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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