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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洪荒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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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本經訓》記載:“……堯乃使羿誅鑿齒於疇華之野,殺九嬰於兇水之上……萬民皆喜,置堯以為天子。”

“餵,九嬰,你要不要當我的靈寵?”

那時男人微笑著對它伸出了手,白衣獵獵的模樣,與面前擡起頭才能看到它腦袋,露出了淺淡笑容的小姑娘的身影相重。

暴怒的九嬰張開了大口,嗷嗚著,從五個大口裏吐出了大水,席卷了過來,沖得巖石激蕩,砂石亂竄。

商白芙原地不動,念動了發覺,千萬株同時瘋長的仙草,像是藤蔓般纏繞了上來,將九嬰死死地束縛著,剛被掙脫,就又纏上,九嬰腦袋上得那根玉簪,亮如血玉。

仙草並不是在吸取著她的真氣生長,而是在牢牢的吸取著九嬰的妖氣,又化作了束縛九嬰的囚籠,請君入甕。

“嗚——”九嬰發出了尖銳刺耳的叫喊聲,怒視著商白芙,就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了一般。

九嬰沖到她面前的大水,被一道水做的屏障隔絕在外。

商白芙手撐著水屏障,心頭被兇獸的妖氣強壓著,像是堵著細碎的石塊般,呼吸困難,血湧上了喉嚨,神色卻很平靜,將血咽下,沖進結界的大水混合著大風,將她的衣袂吹起,飄舞紛飛,沒有發簪的長發被風吹亂,又被大水沖刷,貼在了她白皙的臉頰上,濕漉漉的,微斜的劉海下,一雙冷清的眼眸裏仍舊是波瀾不驚,好像狼狽的並不是她一般,即使肉身摧毀,奪舍重生,她也依舊是邶青槐,三百年前,黃泉道紅蓮城裏,高高在上,呼風喚雨,無所不能的王上,口裏是熟練的法決,女子的聲線原本應該是溫柔似水的那種,但或許是邶青槐性格的原因,才讓她的聲音聽起來清清泠泠的,像是山澗的初雪消融,清澈、幹凈,卻又有點清淺漠然。

那是魔君邶臨親手教給她的秘術。

他或許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但卻是一位優秀的老師。

“嗚——嗚——”瘋狂嚎叫著的九嬰想要撲過來,頭在結界和山洞裏亂撞著,飛沙走石,震耳欲聾,它腦袋上的玉簪,光華明亮,身上的藤蔓也越纏越緊,越掙紮,卻不得解脫。

許久之後,九嬰的氣力終於消融了下去,喘著粗氣,呼吸渾濁,九頭垂下,山洞裏,是遍布的仙草,將它死死的困住,它拼盡全力,卻終於沒有力氣再掙紮了。

“呼,哈……”終於松了口氣的商白芙,停下了法決,面前的結界像是水晶被打碎了般,破裂成了千萬片,落到地面上,就化成了粒粒水珠,像是小蛇般蜿蜒著,凝成了好幾處水泊。

腿下一軟,真氣被用盡了的商白芙,踉蹌了一下,差點跌坐在地上,好在她扶住了旁邊的石壁,又背靠著身後的巖石,才勉強支持住了身子,洪水倒退了下去,她身上白色的道袍卻還是被浸了個通透,披散的烏黑頭發,長至腰間,濕漉漉的,黏著她凝脂般的臉頰,又長又彎的睫毛上也全是水珠,她低下了頭,將浸滿了水變得十分沈重的袖子擰幹,又用袖子隨意地擦了擦眼睛,把臉上過多的水擦去。

本來用點小法術,就能將衣服弄幹,但此時的商白芙,卻連這點多餘的真氣都不剩了,她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裏很涸,就像是龜裂了的土地般,靠了一會兒的墻壁,她嘆了口氣,坐了下來,抱著膝蓋,看著九嬰。

九嬰的頭被仙草纏住,死死的按在了地面上,是以商白芙能夠很輕松的對上九嬰像是燈籠般巨大的金色眼睛。

“九嬰你是上古兇獸,聽得懂我說話對不對?”商白芙將下巴擱在膝蓋上,聲音嗡嗡的,“如果不是因為堯重傷了你,憑我現在這點本事,當真那你沒辦法呢。”

註意到她在提起“堯”的時候,九嬰眼底猩紅的戾氣,商白芙稍稍頓了頓,才繼續:“九嬰,你以後就是我的靈寵了。”

“……”九嬰掙紮了下,還是沒辦法拜托仙草的束縛,雖然商白芙現在已經真氣枯竭了,它能夠輕輕松松的就撕碎她,但是仙草用的是它自身的妖氣在成長,所以它恢覆的越快,仙草也纏得越深。

覺得很憋屈的九嬰將頭扭到了一邊去,不看她。

看著兇獸的九個腦袋都扭向了其他的方向,商白芙沒忍住,噗嗤一聲就笑出了聲來。

見兇獸立刻將剛剛斂下的眼皮擡了起來,狠狠的看著她,趕緊道:“抱歉抱歉,因為你那動作實在是太可愛了,就沒忍住。”

“……”九嬰雖然是兇獸,但和堯待在一起的那數十光陰裏,他對凡人,尤其是女子,還是略知一二的。

九頭身的怪物,它這種東西,在凡人眼裏,不但說不上可愛,反而會讓人覺得畏懼、惶恐、憎惡。

面前這個白衣的小姑娘,大概算是異類。

“九嬰,你有沒有自己的名字?”過去商白芙從沒有靈寵,因為沒那個必要,她眼光又高,普通的靈寵根本入不得她眼,但自從在原身那裏,承接了那個名叫《惡毒女配修仙記》的話本後,她發現裏頭的主角,都有厲害的靈寵,就生出了給自己也找個靈寵的想法,但她又沒跟靈寵相處過,在用武力讓九嬰屈服後,她開始沒話找話了起來,“我總不能一直叫你九嬰吧,嗯……要不就叫你阿九怎樣?要不嬰嬰?”

“……”九嬰現在很肯定,面前的這個凡人大概欣賞能力有問題。

“想叫阿九的話眨一下眼睛,想叫嬰嬰的話眨兩下。”商白芙覺得自己出的主意還是蠻不錯的,“不表態的話,我就叫你李狗蛋了。”

“……”夠了,李狗蛋是什麽!

“李狗蛋……”

商白芙剛剛開口,九嬰就飛快的眨了下眼皮,然後死死的瞪著她。

“呃……好吧阿九。”商白芙眨了眨眼,改了口,她身上的衣服全被打濕,濕漉漉的貼在了她的身上,很不舒服又冷,不自覺的抱緊了膝蓋,她稍稍將頭擡了起來,離開了膝蓋,“既然我是你主人了,那麽有點事,我就不該瞞你,我現在是商白芙,三大修仙宗門之一的羽化門的外門弟子,但我是奪舍重生的,原來的我的身體大概早就化作塵土了,不過,曾經的我,是這黃泉道的主人,邶青槐。”

“……”九嬰終於微微提起了神,來聽商白芙的話了,它剛才就對商白芙的身份有所懷疑了,羽化門是盤古開天辟地後不久,就有的修仙門派,歷史源遠流長,那是跟著堯身邊的九嬰,就常常看到,那群號稱是匡扶正義的,衣服上繡著竹葉暗紋的凡間修士來找堯,共商國是。

和面前白衣的小姑娘,衣袂上的繡花一模一樣。

九嬰還記得,那時常常有一個,穿著白色底子,紫色雲紋的長衫的俊美男子來找堯,烏發高束,修為高強,飄渺似仙,和堯相談甚歡。

只是偶爾,九嬰會看到,那個男人在無人的地方,露出極其痛苦又猙獰的神色,口裏念叨著什麽古怪的話語,一雙眼睛,是像是深淵般的血色,狠狠的揪著胸前的衣料,語氣陰冷的像是惡鬼:“我叫你閉嘴!”

風聲簌簌,落葉飄舞,那時尚能化作人形的九嬰,疑惑的看著男人奇怪的舉動,似是察覺到了它的存在,男人側過身來,看著它,淡淡一笑:“是阿九啊。”

說這話的時候,他依舊是那個身份尊貴,氣度不凡的羽化門掌門人。

眼睛是石墨一般的黑色。

但那個時候,它在男人眼裏,看到的赤色絕不是錯覺。

就像面前的這個矮矮的小姑娘一般,在它像是困獸般沖撞著牢籠的時候,有那麽一剎那,它在小姑娘眼裏,看到了深不見底的紅色。

那是魔物的眼睛的顏色。

但是從上古存活至今的九嬰,還在其他東西的眼睛裏見到過這樣的顏色,比如那些天生的魔修。

再比如,從一出生起,就是魔神的人眼裏。

而商白芙雖然穿著羽化門的衣服,但她剛才用的術法,卻是魔修才會用的,被些許正道所不齒,認為自損福報的法術。

從上古時期存活至今的東西,除了它這般的怪物外,其他的,早就煙消雲散,或物是人非了。

魔神邶臨是為數不多的存在,堯將它封印,又讓邶臨將它的一部分帶來了黃泉道這個鬼地方,或許是顧念著當初的幾分情誼,邶臨常常帶著好酒好肉來看它。

百無聊賴的時候,它會抽空聽邶臨念叨幾句,都是些瑣碎平凡的小事情,九嬰覺得邶臨太不爭氣了,身為洪荒時期就存在了,又是極其少數的,還活著的魔神,沒個偉大的抱負就算了,天天死守著黃泉道這片兒大點地方,然後跟它嘀咕著什麽他老婆又不理他了啊,天天都對他冷冰冰的像個木頭死的,他女兒又漂亮又有本事,就是身為一個女孩子家家的,竟是愛舞刀弄劍的,都不跟他這個親親老爹撒嬌了嚶嚶嚶不開心。

一喝醉了就抱著酒壇子倒在洞穴裏哭個不停,吵得人心煩,九嬰心想“對這你那個萬年僵屍臉誰敢撒嬌,不有病嗎?”,還是從洞穴裏叼了堆草扔到了他的身上,免得他感冒了又來抱怨。

九嬰還記得它最後一次見到邶臨的時候。

那個萬夫不當的莽漢,冒著風雪,闖進了洞穴裏,外面的冷氣卷了進來,吹著他刺人的胡渣,邶臨的唇凍的發白,冷硬的臉上,是青白的顏色,還穿這件單衣,就那樣直挺挺的站在它的面前。

九嬰著實被嚇了一跳,不知道邶臨這想一出是一出的老家夥又打算幹什麽。

“我就要死了。”邶臨一進山洞,就找了個地方,把火點燃,坐得筆直的,就像坐在戰馬上一般,睥睨眾生,而不是這簡陋的洞穴裏,沈默了幾天後,邶臨終於說出了第一句話。

聲音沙啞得像是吞了石頭。

九嬰擡了擡眼片看著他。

“我女兒,就麻煩你了,阿九。”邶臨隔著火光,盯著它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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