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高掛，河水蕩漾，河水裏面腐屍沈浮，白骨森森，風吹浪起，甲板上沾上了水花的地方，留下了朵朵黑色的印跡，商白芙擡頭看向了星空，烏雲遮掩，月光灼灼，看不到絲毫星光。

白衣飄然的女子站在甲板上，紅色的折扇抵著下顎，久久地凝視著除了一輪圓月，幾朵烏雲外，空無一物的夜空，不時蹙眉，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長孫元化跟著白衣女子擡頭張望，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見女子一直維持著剛才的動作，忍不住拿手在商白芙的眼前晃了晃：“哎哎，商師姐，你在瞧什麽呢？”

商白芙擒住了長孫元化的手腕，想也不想地就向旁邊掰去。

“疼疼疼，師姐，師姐我錯了，你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了我吧？”長孫元化就道歉而言，能做到絕不拖泥帶水，出神入化，“再說了，路上我還要為師姐你洗衣做飯，挑水送菜呢，把我手折斷了，師姐你路上也不方便不是嗎？”

“我的東西都放在納物鐲裏，不需要你挑哦。”商白芙稍稍側頭，手上力氣加重，“而且呀，長孫師弟，你忘了我是水木雙靈根？不就是骨折嘛，我就算把你全身的肋骨都打斷了，再接上，也不過多花點時間而已，保證你身上的骨頭重新接好了，又能活蹦亂跳，修煉如初。”

“請務必不要這麽做，師姐。”長孫元化語氣誠懇，“我下次絕不會在師姐深思熟慮的時候打擾師姐了。”

“不……我剛剛是在發呆。”商白芙這麽說著，松開了長孫元化的手腕。

長孫元化整個人都楞住了：“等等師姐，你剛剛不是在夜觀星象嗎？”

“四周都烏漆麻黑的，你讓我去哪兒觀測星象？”商白芙用著理所當然的口吻反駁，“更何況占蔔司命之術，也並非我的專長，司空師姐在這裏的話，倒還另當別論。”

“……”一向伶牙俐齒的長孫元化再次被從不按常理出牌的商白芙堵得說不出話來了。

“這裏的星象很奇妙。”正在這時，一女子清清靈靈的曼妙聲音忽然插了進來，長孫元化轉身看去，之前一直蹲在地上，用從納物戒裏拿出的朱砂還有龜殼在比比劃劃些什麽的商晚站起了身來，拍了拍衣裙上沾染的些許朱砂和灰塵，清麗的眸子看向了長孫元化和商白芙，“和我們那裏的星象完全是反著來的，阿晚慚愧，花了好些功夫才能辨認出來幾個顯眼的星位，再細看就認不出來了。”

“不奇怪，黃泉道是陰間，修真界是陽世，陰陽相反，星象自然也顛倒。”商白芙擡頭看向了夜空，“你能看出什麽來嗎？商晚。”

“……妖魔橫行，禍亂於世。”商晚踟躕著，說出了這幾個字。

長孫元化目露驚愕，轉眼看向了神情依舊淡然的商白芙：“商師姐……你又作弄我？”

和商白芙相處的這短短幾日裏，長孫元化發現商白芙純屬看著正經的性子，就算此刻商白芙用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和微微挑起的輕巧語氣說“嗯，剛剛是騙你的。”，長孫元化也不會覺得有絲毫的奇怪。

只不過，長孫元化緊皺著眉頭：“妖魔橫行是什麽意思？”

“我的確沒有在看星象。”商白芙重新將目光轉回了長孫元化，“我看的是結界，長孫師弟對結界很敏感吧，要不也不能用那招了，將真氣傳到眼睛上，再看向天空試試。”

“看天空？”長孫元化依言照辦，仰頭望去，血月將周圍都籠罩在了一片模模糊糊的紅色裏，他效仿著商白芙之前的舉動，一直盯著月亮看，直到盯得眼睛酸疼，才隱約看見，血月周圍，好像圍著一層乳白色的薄膜，看久了就會覺得暈眩。

“你看到什麽了？長孫師弟。”長孫元化聽到商白芙站在他的身後問。

“呃……一個有點像雞蛋膜的東西……看不清楚，是結界？”長孫元化半瞇著眼睛，想要盡力看得更清楚點，“膜外面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飄……黑色，一塊一塊的，像是飛蛾什麽的。”

“連那個都能看到呀，我倒是有點小瞧你了呢，長孫師弟。”商白芙輕笑出聲，“你現在不過築基期的修為，就有此等本事，倘若跟著個不錯的師傅，未來定是前途無量。”

“師姐？”長孫元化想要回頭，商白芙卻繞到了他的後面，擺正了他的頭，不讓他回頭，清泉般的真氣從女子手裏源源不斷的傳了過來，長孫元化卻突然覺得被女子手指碰觸的臉頰，滾燙了起來，語氣結巴，“師、師姐，你做什麽？”

“現在再看看夜空。”商白芙這麽說著，停止了真氣的傳渡，後退了幾步。

長孫元化老實地看向了夜空，瞳孔驟然緊縮，臉色慘白了一瞬，默念了好幾遍靜心決，才穩住了身形。

那是一張殘破的結界，正在以微弱的速度漸漸愈合，而結界外，那黑壓壓的一片，張牙舞爪的，全是張著血盆大口，傾巢出動的魑魅魍魎。

妖魔橫行，禍亂於世。

長孫元化終於懂了商晚說那句話的意思。

“長孫師弟。”商白芙開了口，墨色的眼睛看著他，但有那麽一瞬間，他卻覺得女子的眼底有詭異的紅光流轉而過，再細看，卻又是那沈靜淡漠的黑色，“來之前，我就說過，黃泉道不是現在的你該來的地方，師弟，現下你明白我說這句話的意思了嗎？”

商晚將龜殼收起，疑惑地看向了這邊，因為不屬於同門，按規矩她是不能管其他門派的內部摩擦的，於是雖是擔憂，還是什麽都沒說。

看著這個樣子的商白芙，長孫元化霍然驚醒，她知道，她竟是知道？

是啊，商白芙是誰？三大修仙世家商家後人，羽化門紫雲峰司清真人最喜愛的女弟子，羽化雙姝之一，和他年紀差不多，卻已經有融合期修為的出眾修士！

那麽多的名號在她的頭上，她又怎麽可能是泛泛之輩？

他一開始動的那點小心思，她打從一開始就知道！

長孫元化動了動嗓子，剛才看到妖魔肆虐於蒼穹的驚駭，已經漸漸平息了下去，只是渾身還是僵硬：“師姐……我……”

“怎麽？這次不打算狡辯了？”商白芙微微擡頭，彎起了唇。

他當然沒有那個本事能橫闖黃泉道，他拉她下水，不過是不愧疚罷了。

她殺人奪寶，被逐出內門，本就遭受唾棄。

而他也曾是那蕓蕓眾生裏的一人，商白芙很少笑，她在羽化門頗負盛名，在與朝華峰雲芷蓉不合的消息傳出來前，一直以溫柔善良的面目示人，靈犀樓相遇前，長孫元化曾遠遠地看到過商白芙幾次。

白衣勝雪，笑容溫婉。

但真正的接近了商白芙，長孫元化才發現商白芙其實很少笑，她笑起來很好看，臉頰上還有兩個淺淺的酒窩，但她不愛笑，尤其是在面對著他的時候，她常常用刻薄的言辭，或者冷漠又淡然的表情隨口嘲諷，因為說那些話時，女子的神情太過自然而平靜，讓長孫元化一直以為她只是天性如此，從未想過，她早就看出了他那點淺薄的齷齪心思。

如今，她淺淺笑著，仰頭看著他，長孫元化這才發覺這個一路上，氣度不凡，對一切事情似乎都游刃有餘，屢屢救他們出險境的女子，還只是一個小姑娘，比她還矮半個頭，她要擡著頭才能對上他的眼睛。

商白芙沒明說是什麽事，但他知道她知曉了，就像她知道他看出了她明白了一樣。

“師姐……”手握緊又松開，他終於問出了聲來，“你早就知道，為什麽還要跟來。”

“嗯，為什麽啊。”商白芙側頭想了想，“師傅要我接個丙字號的任務，我就接了，其他任務也不一定就比這個任務簡單，而且接下這個任務的話，還能收個提東西的小弟。”

“……”所以說，他就是那小廝嗎？

“所以。”將扇子抵著下顎，商白芙看著他，“別再動歪腦筋了，長孫師弟。”

他的名字，她吐字清晰，蘊含警告。

“……不會了。”緩了緩神，長孫元化嘆服，“我不如你，師姐。”

無論是修為還是氣度，他都比不上她。

“結界應該要修補好了。”見兩人的紛爭似乎是停了下來，商晚左右環顧，“遠處的幻境正在崩潰。”

海浪滾滾，血河浮屠，但遠遠地，商白芙卻能看見河岸相接的地方，水漸漸變得清澈了起來。

“你們將有屍氣的衣服扔了嗎？”商晚從懷裏拿出了兩張符箓，“待會兒幻境彌散，你們這樣下去，很快會被黃泉道上的魂魄發現的，這兩張符箓能暫時隱去你們身上的人氣，還請笑納，白芙師姐，長孫師弟。”

“多謝。”很快就從剛才的怔楞與驚嚇裏回過了神來的長孫元化，習慣性地勾了勾唇，只是笑容或多或少都顯得蒼白。

“嗯，謝謝。”和長孫元化一起接過了符箓，那個瞬間，周圍流血漂櫓的慘景，如潮水般褪下，他們不約而同地將符箓貼在了身上。

明月朗朗，奈河蕩蕩，沒有身體的魂魄從他們的身上穿了過去，正在這時，船緩緩靠岸，船夫朗聲，聲音卻粗劣得像是吞了石粉一般得沙啞：“船靠岸，乘客下船。”

水花陣陣，在船靠岸的那剎那間，商白芙、長孫元化還有商晚三人對視了一眼，然後商晚垂下了眸，背身而去。

“走吧。”商白芙低聲道，下了船。

那時，年邁的船夫與白衣的女子目光相觸，又好像只是隨意地一瞥，然後人流匆匆，須臾，船就重新空了起來。

“歡迎回來。”佝僂著腰背鞠躬，手裏還握著繩索的船夫，在白衣女子的身影融入了上百條游魂裏，直至被湮沒，再也不見的時候，才緩緩直起了腰，那是，船夫臉上惺忪無神的醜態都已經統統消逝，他站得筆直，分明是個老人了，站直了竟是有八尺身高，絲毫不輸尚且年輕的長孫元化，甚至氣度更甚，那是一種類似於久經沙場的將軍才有的，一如醇酒沈香後的不凡姿態，但他卻作著揖，有著眼翳的眼睛盯著遠方，瞎掉了一只的灰白眼睛，此時卻晶亮得讓人驚愕。

他緩緩吐出了那個久遠的，快被那些人拋卻在記憶深處的那個稱呼：“紅蓮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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