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白芙恍恍惚惚的醒來的時候，看著木質的斑駁天花板，久久地發著呆，角落裏的蜘蛛還在麻利地結網，水漬的痕跡從墻角邊緣部分起，暈染了開來，滴答滴答，是水珠凝結著，從天花板上落下的聲音。

外面下雨了？

半夢半醒間，商白芙只覺得渾身綿軟，周圍像是沈溺在了一片如泥淖般的白茫茫的霧氣中，掙紮不開。

怎麽會夢到那時候的事情呢？

思緒混沌了起來，漸漸困乏的商白芙，又要睡去之際，手卻在床邊胡亂地摸索了起來，直至冰涼的觸感落入了手心——那是一根銀釵，銀釵的尖端，在從外面投進來的幽幽月光裏，泛起尖銳的亮光。

手起釵落，血像珠子一樣，沿著商白芙的掌心滴滴答答的往下淌，釵子從她的手心掉落，發出了清脆的響聲，因為疼痛而清新了的商白芙霍然地睜開了雙眼，面前離她不到一尺的地方，是好幾張扭曲而又猙獰的，半透明的臉。

手向旁邊伸去，擱在桌上的紅色折扇飛速滑入了手心，商白芙將折扇扇開，氣流如利刃般，將面前的游魂四處吹散，然後翻身坐起，擡眸望去。

果然大門敞開，門上貼著的符箓上的血的顏色，已經淡了很多，符箓被撕開，半截落地，半截還掛在門上，被風吹著，輕飄飄的亂舞。

商白芙站起身來，從椅子上把屍衣拿起，微微抿唇，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扔在了地上，又從納物戒裏拿出了繃帶，在還在滴血的左手上隨意地纏了幾圈，走出了房間。

外面果然霧色陣陣，霧色中，有著幽藍的光，如同螢火蟲的尾巴般，跳躍個不停，商白芙在心中默念法決，以她為圓心，一個方寸之地的淺藍色的透明光圈暈染了開來，將撲騰過來的魑魅魍魎都隔絕在了外邊。

步履匆匆的趕到了長孫元化的房間，果不其然，他房間的門也大開著，用來做結界的符箓也化成了碎片，落了一地，商白芙沖了進去，她原以為長孫元化估計早就睡死在那裏，已經料想到了最壞的一種情況，只是房間裏的情形，還是稍出她預料。

“哎哎，師姐，救我，咳咳——”這麽說著的長孫元化，被一紅衣服的女鬼按到在地，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頸，和之前商白芙趕走的游魂不同，這個女鬼有實實在在的形體，身前怨氣極重，僅是站在門口，商白芙都能感到房間裏的溫度驟降，陰冷之氣席卷而來。

聽到了長孫元化的求救聲，商白芙卻沒有立即動手，抱臂而立：“裝夠了沒？裝夠了就趕緊自己爬起來。”

“……”一噎，長孫元化無奈苦笑，“師姐不愧是師姐，這麽快就發現了啊。”

“嗯？”女鬼發出了一個一問的單音節，她有種不妙的預感，但手下的力氣卻沒有絲毫的松懈，依舊死死掐住長孫元化的脖頸。

長孫元化伸出手，逮住了女鬼的手腕，向旁邊一折，然後擡起一腳，毫不留情的將女鬼踹了出去。

女鬼的陰氣極重，長孫元化剛才那幾個動作，看似簡單卻廢了他不少的力氣，尤其是女鬼掐住他脖頸的力氣之大，就算是好幾個至少有開光期的修為的修士一起上，也拉不開她。

“哎，真是的，我原本想憐香惜玉的，沒想到這女鬼下手還真狠。”這麽感嘆著的長孫元化，活動著自己的脖頸，摸著自己脖頸上的淤青，齜牙咧嘴地“嘶”出了聲來。

長孫元化的脖頸周圍，全是紫紅色的淤青，可見女鬼下手之重，險些就擰斷了他的脖頸，而長孫元化剛才用了掰斷女鬼手腕的右手掌心，有金色的亮光一閃而逝，商白芙隨意的瞟去，認出了那個字是用梵文寫的“金剛”二字。

“師姐是什麽時候發現這個的？”長孫元化就盤腿坐在原地擡頭看她，笑容爽利，似乎一點也不為自己的秘密被人發現了而苦惱。

“你告訴我，你是想來黃泉道找你師傅，所以才拜托我和你一起接任務的對吧？”商白芙也沒有想隱瞞的意思，“你有提過，你的師傅，以前也是羽化門的內門弟子，我讓蒲飛白師兄查了下，過去的百年間，被逐出了羽化門的內門女弟子就只有一人，重薇峰衍之真人的親傳弟子五靈晴，原因是背叛師門，修煉邪魔外道。”

“這只不過是符文結界，並非邪魔外道！”長孫元化皺眉辯駁。

“……”商白芙看了他一眼，卻沒有多解釋些什麽，向外走去，“快走吧，繼續耽擱時間的話，就麻煩了。”

“……”長孫元化眸光暗沈不定，他想起了那個在火裏煎熬死去，那個被放逐他鄉，一生不得返回師門的女人，最終卻只是重重的嘆了口氣，收納了心思，跟了上去，“商師姐，你都知道我的秘密了，我還不知曉你的呢，你怎麽對這黃泉道這麽的熟悉？”

“我不但對黃泉道熟悉，還對清風堂知之甚多。”商白芙扭頭看他，“你想知道？”

“清風堂，師姐指的是那個從沒有人知其正體的清風堂嗎？”長孫元化眼睛一亮，完全忘記自己還處於險境之中。

“知道。”商白芙點了點頭，“但我不打算告訴你。”

“……”長孫元化一臉郁悶地看著她，“師姐剛才不是問我想不想知道嗎？”

“對啊，我只是問你想不想知道，又沒說要告訴你，你這人還真好應付。”商白芙邊向船艙走廊的盡頭走去，邊說，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頓住了腳步回頭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出了聲，“對了，長孫元化。”

“……幹嘛？”被商白芙盯得發毛，長孫元化遲疑了一瞬才應聲。

“把衣服脫了。”商白芙用著認真而平靜得語氣說道。

“……”長孫元化沈默了一會兒，像是沒聽懂商白芙剛才在說什麽，在腦海裏過了一遍商白芙的話語後，才驚愕反問，“什麽？”

“把衣服脫了。”商白芙神色不變。

“……”長孫元化立刻抱胸後退，“師姐我雖然答應了路上什麽都聽你的，但我賣藝不賣，啊呸呸，師姐你想幹什麽？”

“……”商白芙也是楞了楞，回想起自己剛才的話，發覺長孫元化誤會了，開口解釋，“把外衣脫了，我們遇上了百年難遇的災禍，現在是黃泉道陰門大開之時，鬼氣極勝，平時我們穿著屍衣能掩去身上的人氣，但現在還穿的話，反而會加重自身的陰氣，被那些鬼輕易附身。”

“原來這樣。”長孫元化松了口氣，“師姐你早說嘛，嚇我一跳。”

“我對你這火柴棍一樣的身材沒興趣。”商白芙向前面走去。

“……”在解開腰帶的長孫元化動作僵住了，“師姐你剛剛好像用很冷酷的語氣說了些什麽很殘忍的話——”

見商白芙完全沒打算理他這一茬，長孫元化只得邊追上去，邊脫衣服：“哎哎，師姐你等等我啊，師姐你說我那裏沒肌肉了我改！我多運動我改還不成嗎？”

走在前面的商白芙突然停住了腳步，讓沖上去了的長孫元化一時停不下來，差點撞商白芙身上，結果背對著他的商白芙很淡然的躲開了，踉蹌著長孫元化就繼續向前撲去，商白芙抓住了他的後衣領，讓他停了下來。

修真的女子，用上真氣自可四兩撥千斤，力氣一點也不遜於男子，所以商白芙提住長孫元化的衣領一點也不費勁。

“多謝師姐。”站穩了的長孫元化站直了身體，理了理衣襟，回頭看她，“師姐你怎麽忽的停下來了。”

“這時候你應該望前面。”商白芙瞟了他一眼。

“哈哈，那倒是。”幹笑了兩聲，長孫元化隨著商白芙的視線看去，雖然早就聞到前面傳來了濃郁的血腥味，但看到這樣的慘狀，長孫元化還是臉色微變。

那是一具爛泥般的屍體，血肉模糊，臟器被挖出流了一地，殷紅而刺目，更可怕的是，那些血還是新鮮的，顯然這人才死不久。

“是魔修？”長孫元化記得有不少魔修和妖修盤踞在黃泉道裏，害人性命。

“不對，是普通的道修。”黑暗中，只有周圍鬼火閃爍著，照亮著不大的地方，所以什麽也看不清晰，商白芙將真氣凝結在眼中，看了半晌後，從儲物戒裏拿出了火折子點燃，這時周圍的景色就看得更清楚了，“你看他腰身上的玉佩，上面刻了白澤。”

“白澤……”長孫元化看向了商白芙，“三大修仙世家葉家的人？”

白澤是鄴城葉家的家徽。

“嗯。”商白芙點了點頭，“我們走吧。”

“我記得師姐你也是三大修仙世家的人？”長孫元化跟了上來，“可是聽到了什麽風聲。”

“不曾，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這船上，集聚了不少修士。”商白芙吹滅了火折子，“明明是載死人的船，如今倒好，載了一堆活人去送死。”

“……”被商白芙語氣裏那莫名的冷漠駭住了，長孫元化詫異地看著商白芙的背影，楞了半天，最終將到了嘴邊的問話咽下，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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