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今天吹的是什麽風？竟然把太妃和王妃都吹來了！」史氏帶著小張氏在榮禧堂外迎接南安太妃和南安王妃，而賈赦因為男女有別, 且因著南安太妃和南安王妃是打著敘舊的名義, 所以都不好留在這裏，只得前往書房密切註意狀況。

面對史氏這一番不陰不陽的說話, 南安太妃雖然尷尬甚至羞惱，但這也是早有預料的。

只見她觍著臉握上史氏的手, 親熱的道：「老姐姐可是怨妹妹久不上門了？妹妹從前身子不爽利, 精神不好，才少了上門打擾。今天妹妹得與姐姐好生敘舊才是, 妹妹可是積了一肚子的體己話要與姐姐說呢!」

南安郡王府聽起來尊貴，但朝庭一向不喜異姓王, 老南安郡王和賈代善相比，不論在皇上面前還是在朝堂裏, 都低賈代善一頭。更何況，史氏有一個出色到可以吊打十個南安郡王府的的兒子, 而且南安太妃眼下還有求於史氏, 她在史氏面前自然也硬氣不起來，態度有多低就放多低了。

伸手不打笑臉人, 史氏只得和顏悅色地與太妃攜手進了榮禧堂。

閑聊了一會後，南安太妃就忍不住道：「說起來, 除了賢德妃娘娘外，妹妹可是不曾見過老姐姐家的孫女呢！妹妹聽聞過老姐姐家的孫女都是由老姐姐親自教養的。賢德妃娘娘在老姐姐的悉心教導下, 淑慎性成, 貞靜嫻雅, 聰敏靈慧，想必她的妹妹定然也不會差。」言下之意是想要見見賈家的姑娘了。

南安太妃不能不心急，她的親生兒子就在倭寇的手上，每遲一刻贖回來，就要多受一刻的苦。要是倭寇突然看自家兒子不順眼，直接哢嚓了他那怎麽辦？她已經失去了丈夫，可不能再失去兒子了！她只想盡快把事情解決，贖回兒子，一家人平平安安…即使這會犧牲一個好姑娘。

見南安太妃連宮裏頭的賢德妃都擡出來了，史氏只得派人去請家中的幾位姑娘過來。

「這位定是榮恩伯的嫡姑娘了！貞兒經常向我提起你，說賈家的珊姐姐性情溫婉，善解人意，勝過她那毛躁懶散的性子不知多少！」南安太妃對賈珊讚不絕口的道，一臉恨不得認作自家孫女的模樣。

賈珊狀似含羞低頭不語，實際上是在想以南安郡王府小郡主的原話該是賈家的賈珊最愛裝模作樣，故作姿態，包結貴人，讓她惡心得很吧！從前她在宮裏跟長安公主玩耍的時候，那小郡主就想和她們湊在一起，偏生公主很是看不上她那嬌柔造作、頤指氣使的刁蠻脾性，拒絕了她幾次。那小郡主也是欺善怕惡的，不敢找公主的麻煩，卻是恨上了她了。

南安王妃不由得輕咳一聲，提醒自家婆婆道：「賈大姑娘明年就要嫁與鎮國公的幼弟了，那牛家少爺我也見過，與大姑娘站在一起真真的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南安太妃聞言心下失望，她潛心禮佛多年，又有兒媳和孫媳在下面打理府中內外事務，除卻一些大事外，已經沒有註意其他京裏的消息了。

不過，堂堂榮恩伯爵家的嫡姑娘，她也沒有指望自己有這麽大的臉和能耐，可以讓榮恩伯府願意送出他們的嫡女「代嫁」倭寇。榮恩伯爵家的嫡女絕對不可能代貞兒嫁給南邊那些低賤的倭寇的，即使她們家是王府，但她們家只是王府，還是異姓王的王，而不是皇族的皇。

所以，原本就沒有指望這一點的南安太妃很快就繼續打起精神，把眼神放在剩下來的那兩位姑娘身上。

史氏介紹道：「左邊的是我那二兒子家的探春，右邊的是我的堂孫女惜春。」

南安太妃和南安王妃草草誇了年紀尚小，臉上還留有一團孩子氣的惜春幾句後，就集中火力在探春身上了。

「探春見過南安太妃、南安王妃。」

南安太妃一手拉著探春，和藹可親的問了幾個問題後，又連聲誇讚。

「老姐姐啊！你這孫女教得極好！我一看就極是喜歡！」

「可不是！不單止母妃喜歡，我也是愛到心裏頭！恨不得抱回王府裏做我的女兒！」南安王妃把探春擁入懷裏，笑意盈盈的道。

她示意下人捧上一個盤子，從盤子上拿了一只鑲金翡翠玉鐲仔細地套在探春的手腕上。

「這也太貴重了！」探春有點慌亂的道，眼神不自覺地向史氏和小張氏的方向瞧去。

「好孩子！我一看見你就覺得親切，仿佛是前世母女似的。你若不嫌棄，就喚我一聲娘親吧！」南安王妃決定先把母女關系坐實了。

南安太妃笑瞇瞇的道：「好啊！貞兒一定會很歡喜有一個新姐姐的！」

探春簡直是懵了，她就是再有自信心都不會認為自己真的這麽人見人愛，連王妃娘娘都上趕著要認她做女兒，這換作是珊姐姐她倒是會相信，但她不過是一個小小工部員外部的庶女，哪裏來這麽大的福份！

不等探春說話，南安王妃就笑得像狼外婆似的道：「既然做了我的女兒，怎都得有個郡主的封號才是！回頭我就進宮為你向太後娘娘和皇後娘娘討一個郡主封號！」

南安太妃和南安王妃看著探春都笑得極是滿意。

現在打了個時間差，趁賈家還未知道倭寇的要求前，先下手為強認了這賈家的庶女做南安郡王府的郡主，回頭就立馬進宮請皇上下旨把這丫頭嫁去南邊。事成定局之後，她們可不怕賈家敢為了這一個小小庶女而抗旨，最多她們再給予一些補償，大不了兩家的關系從此交惡罷了！只是，可惜了貞兒的郡主之位了。皇上震怒，恐怕不會願意再賜下一個郡主的名號。既然要賈家庶女替嫁，郡主的名號就得從貞兒的頭上轉給賈家庶女，算是便宜賈家庶女了！

這兩婆媳的如意算盤打的啪啪響，然而，這一切的先決條件是賈家不知道倭寇的要求。

「探春這小小丫頭又怎能高攀得起南安郡王府呢！南安王妃還是收回此言吧！」史氏算是給南安郡王府一個改過的機會。

「老姐姐這孫女著實是討人喜歡得很，妹妹今天就向你討個情，讓探春孩兒多一門娘家。」南安太妃只以為史氏是在客氣。

小張氏一直沒有多說話，此時臉色一下子冷了下來。

這是給臉不要臉了！

雖然探春是二房家的，但都是由她從小看大的。小張氏不介意把探春風風光光的嫁出去，但絕對不會是成為郡主之後「風風光光」的代嫁去給南邊倭寇！

「我賈家的女兒自有我賈家照料，太妃和王妃還是回府好好商量如何贖回南安郡王吧！」有些話史氏不說得，小張氏卻是可以。

「你！」南安太妃還未想到賈家已經知道倭寇要求，只以為小張氏是在挑她們的刺。

南安王妃較她沈得著氣，直接問探春：「你莫要害怕，只管說一句願不願意做我南安郡王府的小郡主！只要你願意，我這就進宮為你討個封號！有了郡主封號，還有誰敢看不起你！」直接把小張氏的說話說成看不起探春的身份，挑撥兩人之間的關系起來。

小張氏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不已，但她和史氏也沒有作聲，只把眼睛看著探春，看她的反應。

無論如何，她們都不會允許賈家的女兒代南安郡王府家的小郡主嫁給倭寇的。

這不單止是面子的問題，還是關乎到賈家日後在京中地位的問題，甚至會牽連到李斂。試想，連一個小小的南安郡王府都敢騎在賈家頭上，命賈家的閨女去代替南安郡王府的小郡王遠嫁給低賤的倭寇。旁人不會管是不是因為皇上施壓或者是賈家為了大局犧牲，只會說賈家金玉其外，是一個軟柿子，任人拿捏擺布。而李斂連自家侄女都保不住，簡直就是廢物，或者連親兄長的女兒都不願意幫襯，毫無手足之情、長輩之慈。

只不過，她們現在是要看看探春究竟是個無情無義的勢利白眼狼，還是個知好歹、會感恩的賈家好女兒。

惜春年紀小，沒有見過大場面，一時間竟被這劍拔弩張的情景嚇倒了，偷偷地躲在姐姐賈珊的身後。

賈珊一邊護著惜春，一邊註意著眼前的情況，並在心裏分析著。作為賈赦和小張氏的嫡長女，賈家上下有很多事情都不會瞞著她。雖然事發突然，小張氏沒有來得及把小兵的傳話告訴她，但是配合上之前倭寇要求的贖金──三十萬兩白銀和一位郡主，聯想到眼下南安王妃要認探春為女兒，甚至要為她請封郡主…一切都已經很明顯了。

探春雖是姑娘家，卻精明能幹，心裏事事明白，有時候連嫡母王夫人都不得不忌憚她幾分。

盡管她現在不知道發生什麽事，但也依稀感覺自己的選擇，將會影響到自己的未來。

認南安王妃為母，自己不單止可以擺脫庶女的身份，得到郡主的封號，以後再也沒有人能夠從身份上瞧不起自己，而且南安郡王府還會成為自己的靠山，賈家就算再不喜歡恐怕都不能對自己如何。

「探春承蒙太妃和王妃厚愛，實在是不勝感激，只是，探春不過乃一小小庶女，王妃若是收探春為女，恐會惹人非議，於南安郡王府的名聲不利。而且，老太太說得有理，探春這小丫頭實在是高攀不起南安郡王府。」一番話完全表明出自己的態度。

探春想得很清楚，賈家才是自己真正的娘家後盾。相比起遠在天邊的南安郡王府，還是生養自己的賈家來得親近、可靠，老太太和大太太總不會害了自己。而且，她不清楚南安太妃和南安王妃在打什麽主意，但想來都不過是想要利用自己這個賈家女的身份而已。

當斷則斷，既然想通了這層，探春就立刻擺明車馬，對認南安王妃為母一事敬謝不敏了。

史氏和小張氏滿臉欣慰，總算沒有養出一個白眼狼出來。

與之相反，南安太妃和南安王妃卻是臉色難看，一如剛才小張氏的神色。

南安太妃冷哼一聲，顯得有恃無恐，「既然如此，妹妹都實不相瞞了。南邊傳來一個大喜消息，說是神武王已經指定了要你賈家的姑娘做王妃。皇上對此事都十分重視，所以妹妹都才特意前來想要分些喜氣。本著一片好心想要為老姐姐家添點光彩，錦上添花，怎料卻是枉做小人、多管閑事了！」這個大喜消息是南安郡王府的大喜，而不是賈家的大喜。

她現在是扯皇上的虎皮做大旗，一番話裏大有賈家不肯的話，就是逆了皇上的意思和要破壞兩國邦交的意味。

史氏冷笑，這是以為她們不知底裏，用皇上壓她們了！

「太妃此言差矣！本朝的親王爵、郡王爵都是有數的，老身可不知道哪裏突然冒出一個神武王！」

「神武王？呸！不過是一群曾經被我兒打得慘不成軍，灰溜溜地逃回海上的敗軍之犬，怎敢稱王！妹妹，不要怪老姐姐我托大的指點你一句，一群小小倭寇你也把他們擡到我們大周朝的高度上，未免太看得起他們了，讓外人知道了還以為你是十分敬佩那些低賤的倭寇賊子呢！」史氏嘲弄的道。

南安太妃臉色鐵青，用手顫抖抖地指著史氏，說不出話來。

南安王妃卻是鎮定非常，道：「老太君，不是我們欺人太甚，只是人家倭人指明了說要你賈家的女兒嫁過去做妻子。現在的情況想來老太君你也應該略知一二，處處都在打仗，但是我們大周的兵力已經不夠了。北方的哦啰斯國還天天都在說著要南下，紹興府的數十萬將士不日就要北上，到時候南邊的倭寇有可能會乘機再度上岸。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朝堂上百官都議論著要如何與倭寇休戰。想來若嫁一個賈家女能夠平息戰端，甚至能夠收覆數萬倭人的話，皇上和朝堂上的百官都不會在乎犧牲一女的！與嫡女相比，還是犧牲一個庶女來得劃算。」這是撕破臉皮要硬來了。

這下子換到史氏和小張氏啞口無言了，因為依照她們的想法，如果不是輪到她們家的話，她們都認為犧牲一女給倭寇換取和平是沒有問題的。

這時候，「若能為國效力，救我大周無數百姓，賈家絕對不惜一女。只是，此事自有朝堂上的諸君商議，由皇上乾綱獨斷，就不勞南安太妃和南安王妃費心了！而且……」

「哐嘩！」探春把自己手腕上價值數千兩銀子的鑲金翡翠玉鐲脫了下來，狠狠地摔在地上。

「若皇上真的下旨命小女子遠嫁，小女子嫁到南邊後第一個要求就是要割下南安郡王的首級，以慰我大周數千無辜將士的在天之靈！」探春落地有聲的道，一臉鐵骨錚錚的模樣。

南安太妃一楞，然後暴怒，什麽時候連一個小小的丫頭片子都敢威脅她了！

南安王妃不可思議的看著地上摔成兩半的玉鐲，又看看探春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樣子，心裏非但沒有半點羞惱，反是一股敬佩湧上心頭。

這是一個好丫頭，貞兒拍馬也比不上她，賈家老太君養的好孫女啊！如果不是在此情此景之下，南安王妃完全不介意真心實意的認了這探春作女兒。

又仔細打量了探春幾眼，南安王妃在心裏嘆息，只可惜了這丫頭沒有托生在當家太太的肚子裏，只是個庶出女。

史氏和小張氏見得探春如此的硬氣，是又驚又喜，「南安太妃和南安王妃還是請回吧！我們賈家廟小，容不下你們這兩位大佛！」

「來人！送客！！」

不待丫環婆子上前驅趕，南安王妃就強行扶著南安太妃離開了。

能做的東西她都做了，既然如此，只能聽天由命了。

「三姐姐可真厲害！」惜春滿目崇拜的道，盡管剛才有很多說話她都聽得不甚明了，但探春摔玉鐲的這一幕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對！妹妹做得很好。那南安太妃和南安王妃恐怕是不敢再算計妹妹了。」賈珊跟著讚揚道。南安郡王府做那麽多事情都不過是想要平安贖回南安郡王，眼下有了探春這一出，南安郡王府想要讓她替嫁，都不得不考慮一下南安郡王的安全了。

探春倒是有點不好意思的低頭了，她剛才做的事情可沒有想得那麽長遠，不過是腦子一熱而已。要知道她在府裏可是有「玫瑰花」之諢名，而玫瑰總是帶刺的，她不過是想要趁機刺南安太妃和南安王妃一番。

「三姑娘快來伯母這兒。」小張氏滿臉疼愛地擁著探春。

「是個好孩子，沒有丟你三叔的臉！」史氏定了基調。

思及探春往日的種種行徑，她不由得點點頭。

這丫頭看得透，拿得定，說得出，辦得來，是有才幹者，可以稱得上一個「敏」字。

心裏這樣想著，史氏決定待此事後，與小張氏一起好好在京城裏為探春找一個好夫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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