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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六百裏加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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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各家的省親別院就已經建好, 各有各的特色, 或玉砌雕闌,金碧輝煌, 富麗堂皇,或瓊樓玉宇,碧瓦朱檐, 繡闥雕甍。然而, 它們都有一個共同之處,就是一個字──貴, 昂貴的貴。

不少囤貨居奇的商家都大賺了一筆, 當中賺得最多的就自然是皇上, 其後就是馮子芝了。而幾家上折子希望能接女兒回家的人家裏面,吳貴妃家就是花錢最少, 但用料無不是最上上成的那一家。

到了正月十五省親的日子, 賈家一行人凡身上有爵位品級者, 俱按各自的品級大妝。

一番繁瑣的禮儀拜見後,貴為皇上親封的賢德妃元春一手挽史氏,一手挽王氏,心裏有千言萬語,但嘴上卻說不出半個字,只能嗚咽對泣而已。

好半響, 元春方忍悲強笑與史氏、王氏、小張氏說了一會兒話。

她收拾好心情, 溫柔地笑著朝下方看去道:「這是嫂子和妹妹了吧?本宮進宮多年, 倒是記不清家中姐妹的長相了,還得有勞老太太介紹。」

史氏逐一向她介紹道:「最左邊的是瑚哥兒的媳婦賈常氏,旁邊的是珠哥兒的媳婦賈李氏,之後是二房的探春,最小的那個是東府珍哥兒的妹妹惜春。」

元春微微一怔,沒有聽到自己預想中的那個名字,不由得問道:「那大伯家的珊妹妹呢?本宮還記得小時候珊妹妹可是長得粉嫩可愛得很的。」

「好教娘娘得知,珊兒出嫁在即,不好隨意走動。」事涉愛女,小張氏回道。

元春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不知道是許了哪家的公子呢?」

「正是鎮國公家的老五。」史氏笑得一臉喜氣洋洋,「鎮國公家與咱們家同為四王八公之後,鎮國公又與咱們老三為同袍,交情深厚,這門親事都算是門當戶對。」

元春表面上附和了兩句,心下卻是暗暗惋惜。

本想趁著回家省親這個機會,說服老太太把大伯家的珊兒送進宮裏,好讓自己多個幫手幫襯,但怎料二堂妹居然已經和鎮國公家的老五有了婚約!真真的是可惜。

不要怪她薄情寡義連自家堂妹都要算計,只是自從進宮後,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這深宮之中,你不害人,人就要來害你。為了生存,為了聖寵,為了更進一步,元春早已經從當日閨閣裏那個有點小心思的善良少女,蛻變成一個心狠手辣的後宮妃嬪了。

而且,看到大伯母小張氏提起女兒親事時那滿眼的歡喜,元春就只覺得一陣心酸。

她母親王氏不是不疼愛她,但相較於她,母親更疼愛珠哥哥和寶玉,或者還有榮華富貴。當日將她送到那不得見人的去處,從來沒有想過她的安危,只望她能夠出人頭地,好為母親她和哥哥弟弟帶來榮耀。

一入宮門深似海,宮中的內鬥傾軋、爭風吃醋,無處不在,元春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如果能讓她選擇,她寧願當初不曾進宮,只如珊妹妹一樣,踏踏實實的嫁給一個門當戶對的大家少爺,做一個安安穩穩的大家主母。

想到這裏,元春臉上不由得帶了些苦澀,但很快就收拾過來。既然當初選擇了進宮拼一個人上人的位置,現在就無謂再多想了。

「許多親眷,可惜都不能見面!不知本宮那兩個林家表妹可在呢?」林家那兩姐妹可是戶部侍郎林如海的嫡女兒,如果讓親弟弟寶玉娶了她們其中一個,不愁姑丈不幫襯她。

王氏忙道:「黛玉和漪玉身子不適,唯恐過了病氣給娘娘,就沒有前來。眼下有外親薛王氏及寶釵在外候旨。外眷無職,不敢擅入。」

元春不著痕跡地皺眉,都沒有說要見薛姨媽和薛寶釵。

薛家子鬧出來的混賬事害她在宮裏受了不少妃嬪的冷嘲熱諷,就連皇後為了安撫明珠郡主,話裏話外都給了她幾遍沒臉。況且,因著薛家子用了三叔名頭出來招搖撞騙,就連太上皇都是不滿發話了,她可不敢再和薛家有半點關系。眼下若果見了那薛家母女,她們求她幫忙的話,她是幫還是不幫的好?幫,得罪了太上皇、皇上、明珠郡主還不算,就連三叔少不免都會得罪了;不幫,就好像連親戚情份也不顧,絕情寡義的,傳了出去,她的名聲可會大大受損呢!

元春揮手示意執事太監及彩嬪昭容各侍從人等退下去,榮恩伯府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個心腹小太監和宮女。

母女姊妹不免敘些久別的情景及家務私情。

元春趁機提點了王氏幾句,讓她莫要再管薛家的那點破事兒。

王氏表面上應了,但心裏卻在想著薛家那豐厚的家產。

元春心裏有事,只見母親應下了,就不有再多管。

然而,王氏這面上一套背地裏一套的作派可瞞不過史氏。

史氏避開元春的目光,不著痕跡地狠狠瞪了她一眼。

如果不是因著元春封妃回家省親,她不得不讓王氏這生母出現的話,她是恨不得把這腦子擰不清的兒媳一直關在佛堂裏的。她當初就不該讓老二娶這敗家的婆娘!

王氏身子微微一縮,但很快又重新挺直腰板起來了。

她家元春現在可是尊貴的皇妃,她還用得著怕這老太婆!?

元春不知道她們兩個在打什麽官司,只含淚地與父親賈政隨著簾子敘話幾句後,就把心神放在大伯父賈赦身上了。

沒錯!是大伯父賈赦,不是親爹賈政。

誰叫娘家最有本事的是三叔,而三叔最親的是大伯父一家!她只望大伯父能幫她在三叔面前多說幾句好話。

雖然宮廷內外都說她深得皇上寵愛,其他妃嬪宮人都不敢慢待她,但自家人知自家事,皇上待她恐怕有七分是看在三叔的面子份上,而且人無百日好,花無百日紅,自己根基淺薄,又無子嗣,等到年老色衰的時候,怕不是只有獨守深宮,人走茶涼的路子可走。

元春今天回家省親,本想要與三叔李斂見上一面,好請三叔扶持她在後宮的地位。有三叔的支持,她就是連那皇後的寶座也敢放手一拼!

然而,李斂今天壓根兒都沒有想過要來,連借口都不用特意尋,只一句太上皇和皇上許他靜養就是了。李斂不想來,憑元春這個賢德妃的身份還真的是指使不動他。

李斂自己不來,他都不讓李璉、賈珊和漪玉、黛玉姐妹來。李璉是李斂的兒子,老子身體抱恙,做兒子的自然得守在旁邊侍疾了。賈珊則以待嫁為由,足不出門,她在上個月就已經和牛成德交換了庚帖,半個月前鎮國公府也就派人下了聘禮,過程之快前所未見。只待吉日一到,賈珊就頭戴鳳冠身披霞帔的出閣了。而漪玉和黛玉姐妹就更容易了,不過是從未見過面的表姐妹,多的是方法推脫。憑林如海的身份,元春即便是升任賢德妃也不敢胡來。

皇上眼下是要對四大家族動手了,即使看在李斂的面子上,也不能不動賈家的。至少,金陵那些為非作歹、欺男霸女的族人是栽定的了,而京中賈家嫡系都不能每一家都平安無事。旁邊東府大惡沒有,小惡倒是不斷,依馮子芝的分析大有可能會被削爵。

而西府這邊,三房不用說了,大房賈赦近年來戒掉了不少「低級趣味」,一天到晚就或提著鳥籠或拿著古玩去某某已經致仕的高官或某某大儒的府上吹牛、交流古玩心得。賈瑚也是個爭氣的,公忠體國,沒有什麽黑材料。而二房就不同了,賈政雖然沒有什麽劣跡,但工作能力低勁,為人清高,目下無塵,早就把工部的同僚得罪了大半,其他不說,一個屍位素餐的罪名是走不掉的了。而賈珠在翰林院那邊擔任庶吉士,性子沈穩,不少老翰林也挺喜歡他。然而,二房最大的劣跡就是賈王氏,放印子錢、包攬訴訟,無論哪一樣都是大周律例中名令禁止的,這兩項罪名不啻於搶劫越貨。

有見及此,馮子芝推論賈家應該就是金陵的族人要倒大楣,發配充軍斬頭都有可能,東府一等鎮國將軍賈珍這一支要被訓斥革除爵位,而西府賈政一房除了要被查抄家產,賈政還要被革職,賈珠也會被下旨申斥其後外調為官,而「罪大惡極」的賈王氏就應該要被下獄論罪。

屆時,李斂父子和賈赦父子都少不免要上折子請罪,表示自己治家不嚴,沒有好好管束族人,導致他們膽大包天,飛揚跋扈,胡作非為,觸及國法,為禍鄉裏。

所以,預見到自己又要無辜被牽連的李斂也不打算讓兒子、侄女、外甥女跟二房有更多的牽扯,兄長、嫂子、瑚兒和瑚兒媳婦是沒有辦法而已,但其餘的「小孩子」還是得保護一下。

隨後,元春見了賈瑚、賈珠和寶玉,逛了大觀園,又看了《相約》《相罵》兩出戲後,就強顏歡笑,依依不舍地回宮了。

君不見,賈赦當場松了一口長氣。

今世的事情和上輩子的真的有點不同,明明上一輩子元春還沒有那麽早封妃的!記得元春封妃後不久就薨了,再之後賈家就被皇上下旨抄家,自己都被發配充軍。這輩子應該不會再這樣失敗了吧?

沈思了一會兒,赦大老爺摸摸下巴,還是決定明天去尋「弟媳」好好了解一下。

熱熱鬧鬧的省親過後不久,北邊和南邊同時有六百裏加急的折子進京。

北邊邊境守將上奏,哦啰國派出五十萬大軍進犯草原,目前正在攻擊鮮卑和柔然兩族,聲勢浩大。柔然婆羅門可汗亦有一份情真意切的求救折子附上。

南邊紹興府知府上奏,倭寇集結十餘萬人,聚集於寧波、紹興海面伺機入侵,情況告急。折子上還提及到:「倭寇連艦數千,蔽海而至,使濱海數千裏,同時告警。」

這兩份折子一出,滿京城上下震蕩。

哦啰國和倭寇這兩個生兒子沒屁眼的玩意明擺著是要趁大周元氣尚未恢覆,就要來虎口奪食,分一杯羹。

不用多言,打,是一定要打的了,就算是不想看到武官又一次耀武揚威的文官也明白這一點。

大周以後會不會移民實邊,從關內遷移百姓到草原屯墾戍邊都是未知之數,但草原在大周上下的心目中已經是屬於大周朝的土地了,現在哦啰國居然敢「侵占」大周神聖不可侵犯的土地!?

被歷年來勝仗養大了心的文官們異口同聲的表示,不用談了!不需要談判外交!領土問題沒有談判,只有戰爭!

而且,如果柔然仍在草原腹地的話,大周分分鐘都可以和柔然組成裏應外合之勢,夾攻哦啰國。就算大周不打算出兵攻打哦啰國,只要有柔然在草原一天,就好像有一根釘子死死地釘在哦啰國的要害位置裏。不論哦啰國想對大周做什麽事,都得考慮柔然的威脅。因此,必須出兵救柔然。

而南邊的江南一向都是朝庭的錢袋子,為了維護地方穩定,朝廷同樣必須出兵把進犯的倭寇全部剿滅。

現在,問題來了。

兩處地方都要打,但是大周的元氣未恢覆,之前死傷的將士數目超過大周兵士整體的一半人數,眼下剛補充入伍的新兵根本就還未訓練出來,難以凝成戰鬥力。要這樣的新兵上戰場,生死就真的是全靠老天爺的念頭了。

「稟皇上,國庫的錢糧雖然因為上一次大戰時去了十之八九,但戰後繳獲了大量的牛羊黃金白銀等物,足夠再打一場大戰。」戶部尚書吳存德站出來道,他的臉上仿佛要笑出花似的。

皇上滿意地點頭。

「宣威將軍,將士們操練如何?」

李明珠出列,臉有難色的抱拳道:「稟皇上,前次出征一共有三十多萬將士戰死,重傷退役的將士共有十二萬。新招入的士兵有十七萬人,訓練不過三四月,臣恐怕他們發揮不到什麽大用。」

皇上的臉色也難看起來,「那麽,眼下大周能戰之兵有多少?」

「天策府、藍田大營、豐臺大營加起來能戰之兵不過三十五萬。」

「什麽?」殿上眾人大驚失色,竊竊私語。

才三十五萬人!?就算把新兵那十七萬人折半計上,都不過是四十多萬人,甚至還不及哦啰斯國的那五十萬兵力呢!更不好說,哦啰斯國還能從後方再調兵到前線!

想到這一層,殿上的文官就忍不住在心裏打起退堂鼓了。

如果還是由冠軍侯指揮的話,他們相信哪怕只有三十萬人,冠軍侯也一定能夠大敗哦啰斯國和倭寇而回。但是,現在負責指揮的可是明珠郡主和鎮國公……

皇上也頓覺頭痛。

從前要打仗,軍方磨拳擦掌,躍躍欲試,而戶部的文官總是哭窮,一副地主家也沒有餘錢的樣子;現在情況卻調轉過來,反而是戶部的文官躍躍欲試,軍方卻苦於無足夠能打仗的士兵。

「宣威將軍和歸德將軍且與其他將軍先往偏殿商議一套方案出來吧!」皇上揮退了殿上的文官,對李明珠和牛繼宗道。

見得眾人遠去,「畢雲,命人快馬往城外,請冠軍侯進宮商議大事。」

李斂的重要性不需要說的,那是大周的頂梁柱。

關鍵時刻,皇上都是相信李斂多一點。

畢雲應一聲,忙去安排。

沒過多久,四個身材壯碩的親兵擡著一張軟榻進來,榻上正是李斂。此時的李斂臉無血色,在榻上艱難地坐起身,朝皇上拱手道:「臣拜見皇上。」

皇上一驚,連忙從龍椅上走下來,擔心的道:「靜涯這是生病了?上月見面的時候不還好好的嗎?怎生病得如此厲害?」

李斂側頭虛咳了幾下,「臣抱病在身,皇上莫要近前,否則恐過了病氣給皇上。有不敬之處,請皇上恕罪。」

「沒事!來,先坐下來再說。」皇上完全不介意,親自扶起李斂落座。

「畢雲!去命人請太醫!」

畢雲是宮中的老人,早就練出了一顆七竅玲瓏心。皇上語音剛落,他就從殿外引了一個太醫進來。

「稟皇上,冠軍侯本有舊患,迄今尚未大愈,不久前又貪杯吹風,新染了風寒之癥。兩病齊下,這病恐……短時間內難以痊愈。」太醫小心翼翼的道。

皇上緊皺眉頭,本以為上次在寧壽宮看見李斂臉色不錯,此次應該能帶兵出征,怎料……

「退下。」皇上揮揮手,太醫連忙退下,生怕皇上遷怒自己。

等到李明珠等人商議好,回到正殿的時候,就見到李斂坐在椅子上,臉色虛弱。

顧不得寒暄慰問,李明珠連忙把他們商議好的方案稟報皇上。

「經商議後,臣等建議命歸德將軍牛繼宗率天策府六萬將士、藍田大營三十四萬將士北上據長城而守,伺機出關相助柔然。而臣則率領天策府兩萬將士及豐臺大營十萬將士開往紹興剿寇。」

皇上沈吟,「靜涯,你意下如何?」他有一個好處,就是從來不會不懂裝懂,自己不懂,就讓懂的人來負責。

孫子有雲:兵者,國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戰爭的結局直接決定著一個國家的命運,不是生,就是死,不是存,就是亡,沒有絲毫能討價還價的餘地,也沒有改過的機會。

牛繼宗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大周現有的所有軍力都說了給李斂知道。

李斂輕輕半合眼睛,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叩在椅子的扶手上。

皇上也不催促他,任他細細思量。

李明珠和牛繼宗等人的心跳隨著李斂叩手指這動作逐漸加快。

過了好一會兒,「不妥。」李斂張開眼睛否決。

「有何不妥?」李明珠不服氣的道。

眼下這個已經是他們想出來最好的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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