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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天子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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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在戰場上渡過的時間比留在家中的日子還要多的將軍, 被告知以後再都不能上戰場, 那是何等的痛苦!?

皇上雖然不能完全感同身受, 但也能理解一二。

他知道李斂是個有大才華的人,李斂滿腹的才華全都是武藝、兵法、戰爭上面,他比任何人都想征戰沙場!因為他是李斂,他生下來就是為了在戰場上發揮才華的!

李斂從小就在戰場上長大,早已習慣了金戈鐵馬, 揮斥方遒的生活, 要他從此之後拋卻戰甲長.槍,放馬南山,轉而面對朝堂之中各式各樣的笑裏藏刀, 暗流洶湧的爭鋒,這怎是痛苦二字能概括的。

「臣以後是再也不能為皇上征戰沙場了。」李斂慨嘆道。

皇上心中一熱, 將語氣放緩和下來道:「靜涯戰功赫赫, 勞苦功高,你為朕為大周做的事情已經足夠了,朕和大周的百姓也會一直銘記你的功勞。」

算起來, 他也算是看著李斂一步一步長大的了。看著他從青澀的戰場菜鳥,成長為大周的擎天支柱, 看著他從紙上談兵的少年將軍,成長為揮斥方酋的天策府統領。

皇上輕嘆了一口氣。

他本就是個感情深厚的人,可是現實總是逼迫他鐵石心腸。做得皇帝越久, 他的心思就越來越硬。思及與李斂多年來的情份, 皇上臉上忍不住流露出幾分觸動。

而且, 皇上對李斂心裏是帶有愧疚。雖然李斂也許不知曉,但此前他還一直猜忌李斂,疑神疑鬼,生怕李斂會謀反、自立。如今李斂為國效力,元氣大傷,連壽數也會有極大的影響,一腔忠誠實在無容置疑。

皇帝對臣子產生內疚之情,若是碰到心狠手黑的,如漢高祖劉邦和明太.祖朱元璋這種,說不準就直接命人拖出去砍了!而且一砍還是連帶全家一起砍的那一種。你算是什麽玩意,也敢讓朕內疚?聖明無過於天子,誰敢讓朕內疚!?

「臣有一件事,想求皇上一個恩典。」李斂貌似不好意思的道。

「靜涯但說無妨。」皇上和顏悅色的道。

「說起來也是慚愧,臣久聞穰縣、宛縣人傑地靈,自得封冠軍侯以來,卻從未有幸到訪一趟。再加上,臣這些年來與延年總是聚少離多的。」李斂頓了一頓,「所以,延年打算辭去司禮監首領太監和東廠廠公的職務,陪同臣一起前往食邑居住,調理身體。」

「這……」皇上第一個反應就是不成。

馮子芝其他地方不說,單處理政務的能力簡直是超一流。無論多困難紮手繁瑣的政事,他腦子一轉,就能寫上恰當的建議、陳條供皇上參考,省卻了皇上不少的麻煩。

但是李斂為國鞠躬盡瘁,險些連性命都丟了,他連李斂這個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成全像什麽話!?再說,人家兩夫夫一片忠心為大周勞心勞力,嘔心瀝血,連聚在一起的時候都沒多少,在情在理皇上都該答應李斂的這個請求。

李斂看得出皇上臉上的遲疑,連忙道:「延年作為司禮監首領太監和東廠廠公,公務繁重。他心裏總是擔憂著臣的身體,心神恍惚,難免會在正事上出錯,他也覺得不好把政事給耽誤了,所以才想請皇上另選賢能,接替他的職務。」眼巴巴的瞧著皇上。

皇上見狀,心下一軟,只得忍痛地點頭了,「朕會另尋人選暫時頂替司禮監首領太監一職,至於東廠廠公之位就讓延年繼續擔任吧!」他為李斂和馮子芝想得周全。馮子芝作為東廠廠公,平日可是得罪了不少人,要是他一下把馮子芝一擼到底,恐怕會有不少不長眼的人欺上門。

「臣謝皇上恩典。」李斂喜氣洋洋的道。

他也不管那麽多,反正把司禮監的職位推走了就是了。

「還不快把甲冑穿上!要是外面傳出什麽冠軍侯衣衫不整地走出養心殿的風聲,你看朕如何收拾你!!」皇上見李斂高興的小模樣,忍不住笑罵。

李斂一邊把脫下來的塑雪套一一重新穿戴,一邊笑瞇了眼的道:「皇上,臣再求你一件事。」

皇上此刻正是對李斂最心軟的時候,只要要求不太過份,他定是有求必應的。

「說吧!」皇上解除了對李斂的心結後,與李斂的關系變得親近得多,說話也不把李斂當成外臣看待了。

「臣犬子李璉年十七,性情堅毅,果敢肖臣,文武雙全,潔身自好……」李斂一頓猛讚自家兒子,十足十的王婆賣瓜。

好不容易「介紹」完李璉的好後,李斂就圖窮匕見了。

「臣久聞長安公主性情溫和,聰慧善良,高雅大方,才氣出眾……」一大堆誇獎不要錢的往外吐。

皇上黑線。

這說的真的是他家的寶貝閨女長安,而不是天上的仙女嗎?

但很快,皇上就繼黑線之後,黑了臉。

李斂雖然尚未說出他的請求,但個中的意思皇上已經聞弦歌而知雅意了。

李璉……

是靜涯從他家兄長那過繼來的兒子,下一任的冠軍侯。

生父榮恩伯,生母乃前禮部尚書張旭的嫡女,親兄長是他頗為看好的賈瑚賈伯文。

家風清正,家裏素來也沒有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情,偌大個冠軍侯府連一個女主人都沒有,只要嫁了過去立時就能掌家主持中饋。

而且,皇上都曾在宮裏見過數次李璉這個後生,確實是一表人材,允文允武,不驕不躁,算是京裏最頂尖的年輕俊傑,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正覬覦著,勉強配得上他家的長安。

當然,最重要的是太上皇、皇後,甚至長安自個兒都有意征李璉為駙馬,皇後不住地在他耳邊旁敲側擊,生怕他會受哪個寵妃的枕邊風一吹,就下旨把李璉這個頂頂好的人選指給別個公主。

皇上膝下的公主皇子數目不少,但他最愛的就是他和皇後就生的長安公主,視之為掌上明珠,特所鐘愛。

他也是有意把長安公主許配給李璉的。李璉一家是京中頂級勳貴,又是功臣之家,可謂富貴至極,顯赫非常。李璉本人才幹前程也不差,將愛女嫁給他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只是,一想到辛苦養大的貼心女兒馬上要嫁人了,這感覺就好比農民辛苦種出來水靈靈的大白菜被豬拱了!!讓皇上心裏很不是滋味。

「…雅擅丹青,姿才秀遠……臣子聞之,傾慕已久……」

「行了!」皇上打斷了李斂快到正題的說話。

「此事朕已明了,滋事體大,朕得三思而行。」雖然心裏已經首肯,但皇上還是決定擺擺老丈人的威風,殺一殺那混小子的銳氣。

皇上一本正經地說胡說八道:「另外,穰縣、宛縣遠在河南之地,路途遙遠,舟車勞頓,可不是個調理身子的好地方,當從長計議。」

李斂嘴角抽了抽,河南離京師遠?走路不足十天,快馬日夜兼程的話能把時間縮短一半。皇上,臣記得你的地理可是太上皇手把手教的。

皇上每天面對朝堂上文臣的唾沫橫飛,早就練成了唾面自幹的厚臉皮。

他對李斂鄙視的眼神視若無睹,揮手道:「朕乏了,太上皇想必已經在寧壽宮裏等著你了,你且退下吧!」

行!你是皇帝你說什麽就什麽吧!正好他也掛念著皇爺了!李斂整一整身上的甲冑後,就順從地退了下去。

而這個時候,仿佛與李斂心有靈犀的太上皇在戴權和李明珠一左一右的侍奉下,走出寧壽宮,站在殿門外。

遠遠看到一個銀甲的小身影,太上皇什麽天子威嚴,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城府都沒有了,遠遠就嚷了起來:「靜涯!靜涯!」聲音真摯,富有深情。

李斂聽在耳裏,心頭一暖,顧不得宮中不得奔跑的規矩,一路小跑沖到太上皇身前。

「皇爺!」

太上皇不等李斂站定,就一下子把李斂緊緊擁在懷中,擁得很緊很緊,仿佛懷中人會突然間飛了去似的。

李斂也順從地回抱太上皇,心裏激動莫名。

太上皇胸膛急劇起伏,想要說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他雙手顫抖著摸索李斂的臉孔,嘴巴不住地哆嗦著。

「你這皮孩子打小就不聽朕話!朕要你去東,你偏去西!朕要你讀書,你偏要去騎馬!朕要你平安無事回來,你就偏生要搞什麽身士先卒,被敵軍包圍,身受重傷!完了還不安生的去追擊匈奴人中了蠱毒,九死一生!」說得後面,太上皇越發的後怕,不由得重重拍打李斂的胸口。

李斂胸前有護心鏡擋住,根本就感覺不到痛,但他怕太上皇拍得手掌疼痛,連忙半蹲下去,把後腦伸到太上皇的手底下。

打吧!反正現在打得有多重,待會就有多心疼!李斂死豬不怕開水燙似的想。然而,微紅的眼眶顯示出他心裏也不平靜。

太上皇終究上了年紀,今天一大早就起床,加上忙了一整天,也沒有力氣多拍李斂幾下,就沒氣力了。

「朕都已經是半只腳埋土裏的人了,你要是有個什麽三長兩短的,讓朕怎生撐得著!!」他用上最後的力氣狠狠地李斂的後腦打了兩下,忍不住老淚縱橫。

「三爺,你別哭,斂兒錯了。」李斂也慌了。

在他心裏,太上皇盡管退位了,但依舊是那個骨健筋強,揮手彈壓山川,威震四海的萬乘之尊。

太上皇此刻的真情流露,讓李斂感到又是窩心又是感動,不自覺地擁著太上皇流下淚來。

他也不管巴掌拍到後腦上有多痛,只伸出手輕輕地掃掃太上皇的後背,好讓太上皇慢慢緩過氣來。

一輪訓斥(哭訴?)和「暴揍」後,太上皇總算是把這兩年的擔驚受怕都發洩出來了。

發洩一通過後,看見李斂乖順的樣子,他又忍不住心疼道:「你這孩子不是很靈醒的嗎?朕打你,你咋就不知道躲了?」微微懊悔自己剛才沒有留手,打得太用力了,也不知道有沒有打痛了靜涯。

「皇爺,靜涯這是心疼你、孝順你啊!他現在可是咱們大周的戰神,威名赫赫!換著別人敢往他身上打,他不還手把人打傻也算好的了!又怎會因為怕你手疼,特意把後腦露出來給你打呢!」戴權在旁邊笑道。

人年紀越大,就越是變得天真和任性,總是喜歡別人哄著來。

太上皇聞言,像個老小孩似的,驕傲地仰起頭道:「那是!老子打兒子天經地義!不要說他是什麽戰神,就算他是天不怕、地不怕,一個筋鬥雲十萬八千裏的孫猴子也得乖乖站定讓朕打!」渾然不覺得自己說了些什麽駭人聽聞的話出來。

李斂也不覺有異,就像是伺候自家老父似的,接過李明珠的工作,攙扶著太上皇緩緩進殿。

「外人」李明珠朝天翻了個白眼。

如果當初皇爺爺不是曾經把她和李斂拉郎配,加上她深信皇爺爺瞧不上李斂生母史氏,她還真的會相信外面坊間流傳李斂是皇爺爺私生子的謠言。

明明剛才在殿裏還明珠兒長明珠兒短的,現在心裏眼裏卻只有李斂一個人!

李明珠:好氣啊!但還是要保持微笑!(^_^)

李·親孫女·明珠就如其他「無名無份」的奴婢內侍般,一句說話都沒有說過,在沒人理會的情況下,像透明人似的跟了上去。

「瘦了!瘦了!邊關苦寒,你受了不少苦啊!」太上皇甫一坐下,就拉著李斂的手,心如刀絞一般的疼惜道。

屁股離椅子還有三尺遠的李明珠側目。

皇爺爺啊!李斂這家夥和牛繼宗、冉封天天以受傷為由,戰後什麽工作都不幫忙,整天不是出城烤全羊,就是騎馬滿草原跑。好不容易逮到他們,他們倒是一臉身負重傷,但身殘志堅,重傷不下火線的模樣,騙得將士們一個接一個的向賀將軍求情,還大包大攬的把這三人的工作都攬過去做。群情洶湧之下,賀將軍不得不把這三人放假。看著這三個混賬在外面花天酒地瀟灑過活,恨得她和林寒等埋首宗卷案牘的將軍咬牙切齒的,巴不得套麻袋圍毆他們!

這樣每天光吃喝玩樂,什麽事情都不用做的家夥還會瘦了!?

作為當事人,李斂坦然地接受了太上皇的評價,毫不虧心地點點頭。沒錯!他就是瘦了!邊關可辛苦著呢!得多吃些好吃的補補。

「待會用完晚膳後再走!」太上皇轉頭跟戴權說:「吩咐禦膳房多準備些滋補的食物。」

李明珠希冀地看向戴權,皇爺爺偏心眼偏到無邊才會認為李斂瘦了,身為最是公正嚴明的太監總管戴伴伴總不會一樣眼…的吧!?她艱難地把瞎字吞進肚子裏。

可惜,戴權辜負了明珠郡主的期望。

戴權應下,憐惜的看著李斂,對太上皇的說話深表讚同。

「皇爺說得對!靜涯瘦了這麽多,得好生補補才是!奴才這就去吩咐禦膳房多做些滋補養生和靜涯愛吃的菜。」語音剛落,他似是一刻也不能多等了,連忙急匆匆地領著殿裏侍候的宮人離開,目標明確的直接殺往禦膳房。

待戴權領著其他「外人」走了,太上皇便正色起來。

「你跟皇上談成怎樣?」

「我把這兩年遭遇安福海和…派人刺殺的事情告訴了皇上,安福海當場自盡。之後,我跟皇上說我此戰元氣大傷,從此之後再也不能上戰場了。延年也打算辭去司禮監首領太監和東廠廠公的職務,陪我一起去食邑調理身體。還有,我向皇上提親,想要長安公主下嫁璉兒。」李斂老實地交代。

「胡說什麽!?」太上皇翻了個白眼,不愧是親祖孫,和李明珠有三分相似。

他一怒之下,又是一巴掌拍到李斂後腦去。

「不又是你說要說得嚴重一點吧!」李斂依舊不敢躲,委屈地縮縮頭,說好做一輩子比親父子還親的偽父子呢!怎生打他比打親兒子還多還狠的!?

「朕有叫你說哪些說話詛咒自己嗎?也不嫌晦氣的!」太上皇表示這個鍋他不背。

李明珠在旁邊一臉懵逼。

我是誰?我在哪裏?他們是誰?他們在說什麽?

兩人沒有理會一旁不明所以的李明珠,繼續說下去,橫豎是自家親孫女(親下屬/好友?)總不會說出去的。

「那皇上怎樣說?」

「皇上允許延年辭去司禮監的職務,但保留東廠廠公一位。至於我和延年去食邑調理身體一事,他覺得河南離京城甚遠,沒有首肯。而璉兒和長安公主的事,皇上雖未明言,但頗有意動。」天底下能夠在太上皇面前大刺刺地自稱我的,恐怕也就只有李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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