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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史氏不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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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騰連忙用大拇指死命掐史氏的人中穴, 好一會兒後,史氏才悠悠地醒轉過來。

「老太太, 你感覺如何?」孝子賈政第一時間著急的問。

王夫人從一旁炕桌上捧來一杯茶。

史氏就著王氏的手喝了一口茶, 定了定神,堅持道:「老身依舊是那一句,生要見人, 死要見屍。一日見不到他兩父子的屍首,老身是絕不會相信的!」從小到大,她都沒有為三兒子做過些什麽,今日她總得要為三兒子守著他的爵位、家業,絕不能讓那些豺狼虎豹竊取他的東西。

「老太太,小侄很明白你的心情。小侄也希望三老爺平安無事,只是等到朝庭正式公布三老爺父子死訊後,就來不及的了!」王子騰狀似為難道。

史氏冷眼地看看「豺狼」, 一言不發。

王子騰久經風浪,什麽情況沒見過、經歷過?

他毫不尷尬地自顧自說下去:「不知老太太可記得府上三老爺的冠軍侯爵與別家的爵位有何不同?」

提起這件讓史氏很是驕傲的事情, 她不由得挺起腰,得意的道:「我家老三的冠軍侯爵可是實打實的爵位!太上皇和皇上可是許了老三穰縣和宛縣兩地為冠軍侯食邑, 食實封,還賜下永業田一千四百畝,世襲罔替。這真真的是皇恩浩蕩!」史氏神情容光煥發,剛才昏厥導致身體和精神的疲憊虛弱頓時消影無蹤。

當初史氏在知道李斂封侯授邑後, 高興得想叫東府的侄孫賈珍開祠堂祭告祖先。只可惜, 被先去尋找弟弟後回府的賈赦阻止, 讓得知李斂自個兒意思的史氏很是遺憾錯失了這個炫耀的機會。

要知道除卻開國之初寥寥幾個戰功赫赫的將門一脈外,其後這幾十年來能得以封爵封地的可是一只手掌就能數出來,就算是初代榮國公和初代寧國公都沒有這個榮耀。眼下滿朝上下有封地食邑的爵爺可不多,兩只手掌就能數得完。

一個有食邑封地的侯爵可比一個只有公爵虛名的國公更有體面,更有榮耀。

史氏娘家兩個一門雙侯的侄兒,都不過只有保齡侯和忠靖侯兩個侯爵的虛名而已,沒有食邑之餘,連實職也沒有,可遠遠比不上她家老三。

史氏她恨不得告訴全京城百姓和賈家列祖列宗,這個辣麽出色,被太上皇和皇上下旨十八歲封侯,領食邑封地的冠軍侯就是她的兒子,她懷胎十月,含辛茹苦,九死一生才誕下的兒子!

見得史氏的臉色和緩下來,甚至透露出幾分高興、驕矜的神情,顯然自己剛才是戳中了她的癢點了。

王子騰連忙打鐵趁熱,危言聳聽的道:「小侄在朝堂上探聽到吏部、戶部和禮部的意思,待冠軍侯父子死訊傳出後,他們就會上折子把冠軍侯一脈的穰縣和宛縣兩地收回。」

「什麽!?他們怎敢!他們怎敢!?」史氏腦裏的那根弦好像一下子就斷了。

按本朝甚至歷朝歷代的慣例和規矩,不論是男爵、子爵,還是公爵、侯爵,除非皇恩浩蕩,另有旨意,否則只要沒有子嗣襲爵,朝庭是會收回其爵位、封地的。

自大周立國後,歷任大周皇帝一直有意無意地削減朝中爵位。有了爵位便意味著朝廷要世世代代養著這家人,即使降等襲爵,但至少都要把這家人從老子養到兒子再養到孫子。這還是小事,怕就怕一代比一代差,空頂著祖輩父輩的功績寅吃卯糧,盡幹欺壓良民的缺德事兒。而且皇帝派出去的封地食邑越多,國庫就越是縮水。更重要的是,朝中勳貴多了,對未來的皇權不是件好事。

所以,如果李斂這冠軍侯一脈真的斷絕了,朝庭是絕對會收回冠軍侯爵和穰縣、宛縣兩地的。

對此,史氏理智上接受,但情感上完全不能接受。

王子騰語重心長的道:「唯今之計,只有過繼一子到三老爺名下,然後上折子請求立其為冠軍侯世子,方可保著三老爺出生入死打回來的爵位和封地啊!」

「……」史氏躊躇不決。

如果璉兒真的隨他父戰死沙場,要從大房、二房裏尋找一子過繼給老三的話,論身份無疑只有寶玉是最適合的。

大房原有兩子──瑚兒和璉兒。老大把璉兒過繼了給老三後,大房就只剩下一子。而且瑚兒是長子嫡孫,不可輕動,無論過繼誰都不能把主意打到他的頭上。這樣一來,大房是沒戲的了。

而二房有三子──珠兒和寶玉是嫡子,還有個庶子賈環。

本朝除了尋找借口削爵外,對爵位的傳承也有嚴格的制度規定,其中一點就是承爵者必須是嫡子!若無嫡子,則被視為亡嗣論。

其實李璉作為冠軍侯世子也是不符合資格的,嚴格來說他只是過繼子,只能稱李斂為嗣父或過繼父,並不是真真正正的冠軍侯嫡子。然而,太上皇發話讓李璉隨李斂一道繼國姓李,皇上又默許之下,吏部才捏住鼻子認了。

如果要再過繼一子給老三,珠兒是二房嫡長子不能動,而賈環又只是個上不到臺面的庶子,那麽就只能過繼寶玉了。

見得史氏猶豫,王子騰連忙打了個眼色給自家妹妹王氏。

王氏點頭,婉言道:「老太太,三老爺是老爺一母同胞的親兄弟,血濃於水。老爺總說三老爺是他親弟弟,兄弟之間打斷骨頭連著筋,往日有什麽慪氣嘮叨都是小事。如今三房一脈將要絕嗣,老爺是吃不好睡不安,愁眉不展。他和兒媳都是極是願意把寶玉過繼給三房,承嗣香火的。」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

誰說王氏嘴笨拙言的?聽到這番說話後,史氏雖然明知王氏根本就是覷覦老三的爵位和家業,但心裏還是覺得很妥帖。

史氏嘴裏回答著王氏,眼睛卻看著滿臉誠懇的王子騰,緩緩道:「你要是真的有心把寶玉過繼給老三,我很是再歡喜、欣慰不過的,只是……」

這拉長的尾音讓王子騰兄妹心下一突。

「若是老三或者璉兒平安,我這老婆子插手三房的事情,只會平白惹人埋怨。」

「所以,都是等朝庭公布老三和璉兒消息後,再決定是否讓寶玉過繼給他三叔吧!」

要是等朝庭公布小叔子和李璉那小兔崽子的死訊後,收回爵位和家業,她還有什麽可以撈的!?到時候還想她把寶玉過繼出去!?呸!門兒都沒有!

王氏不由得看了自己的主心骨一眼,希望兄長能想出法子。

有見及此,史氏眼中閃過一絲嘲諷之意。

這個王子騰野心不小,這十幾年仗著四大家族的名頭和自家老爺(賈代善)生前介紹過給他的一些人脈不住地往上爬,還不自量力想要攀上老三。現在恐怕是想要趁機收編、接收老三的人脈舊部吧!

史氏終究是一品榮國公夫人,這些年雖然少了外出應酬,過著含飴弄孫的生活,但憑著她一品夫人和冠軍侯親娘的身份,就算她不親自去了解,多的是人在她耳邊報訊。而且她也是出身侯府,嫁入國公府,活了大半輩子,耳濡目染之下,只要不犯渾,她還是一個合格睿智的掌權人。

王子騰不知道自己心裏的想法已經被史氏猜到了一半,雖然從自家夫人口中得知史氏不再偏愛二房,但對史氏的印象都不過是個普通的富貴人家老太君而已。

見得史氏如此頑固,他也是有點兒惱了。

「老太太,小侄也是一片好心,看在你我兩家世代交好又是姻親的份上,才趕來相告,你又何必如此不識好人心呢!難道小侄還會特意撒謊來騙你不成!?罷了罷了!小侄也不留在這裏討人嫌了!小侄這就告辭!」王子騰怒氣沖沖地站起身,就要拂袖而去。

「哥哥慢走!」接受到王子騰臨走之前遞來的眼色,王氏會意,一邊起身扯住王子騰,一邊轉頭向史氏苦苦哀求道:「老太太,你就當是為了寶玉吧!寶玉生而銜玉,你往日最疼愛的就是他!你難道就忍心他以後的日子過得苦兮兮,終日憂心生計嗎?」王氏這是曬出自己最大的籌碼,也是最大的殺器。

她知道自己這個婆婆最疼的孫兒輩不是大房十八歲中探花,如今的正七品翰林院編修賈瑚,不是三房年少有為,能文能武的冠軍侯世子李璉,也不是自家出類拔萃、勤奮好學的珠兒,更不會是那個混賬種子賈環,而是自己的小兒子──含玉而生的寶玉。

無疑,王氏這是押對了寶。

一提到寶玉,史氏立馬就遲疑了。

榮恩伯府是老大的,是瑚兒的。縱然之後分家,按嫡長子得家產七成,餘者三成的規矩,公中的財物也有七成是老大家的,剩下來的三成才是老二的。老二房裏再分家的話,也是珠兒占七成,寶玉和賈環共占三成。

就算她把自己的家私全部都留給寶玉,只怕依寶玉慷慨大方的性子,也留不到多少在手裏。寶玉生來不凡,如果能夠有一個長遠而穩定的財源供他開銷,結交朋友同僚,日後在官場上定能扶搖直上的。

「你常說寶玉是最肖國公爺的,他若是襲得冠軍侯爵位,一定能光宗耀祖,光耀賈家門楣,好生孝順你的!」

此話一出,原本有點心動的史氏反而下定了決心,斷然道:「好了!寶玉生來不凡,日後自有他平步青雲、一展所長的機會!用不著靠他三叔的爵位、家業晉身!」

「政兒!你若真是憐你親弟弟後繼無人,就等朝庭公布確實消息後,讓珍哥兒召集族老開祠堂,把寶玉正式過繼給老三吧!」

賈政順從地點頭,理所當然的道:「若三弟和璉兒真的不幸遇難,兒子作為兄長的自當不讓弟弟斷絕香火。不過,寶玉是個不成器的,過繼給三弟恐怕會讓三弟的威名有損,倒不如把珠兒過繼給三弟吧!」人死如燈滅,過去的種種恩怨都煙消雲散。

而且,賈政和李斂實際上也沒有什麽大仇怨,不過是年少不懂事爭奪父母的看重,嫉妒弟弟的出色,長大後性格不合,又文武殊途,不在同一個圈子玩,關系淡薄。但既然弟弟死了,一切都就過去了。

不論賈政是真孝順還是假正經,但他從來都沒有逆過賈代善和史氏的意分毫。從這一點上看來,也難怪從前史氏偏愛次子的。

王氏簡直就是要暈厥了!

如果沒有爵位、家業可得,她壓根兒連把寶玉過繼的念頭也不會有,更不好說要把她最出色的珠兒過繼出去!

她從前不好說處處示好三房,但至少對三房是善意相待的,只盼望小叔子能夠拉扯一下她家的珠兒和寶玉。但是李斂是如何回報她的!?不過是吃個丫頭的胭脂,居然就把她的寶玉打得躺在床上足足休養了半年才能下地!王氏選擇性地忽視寶玉向她堂姐討胭脂吃一事。寶玉才這麽小,他懂得些什麽?況且,依王氏所想,能夠被她的寶玉吃胭脂是那個小丫頭的福氣呢!

自從寶玉吃胭脂被打後,王氏對三房的態度立時三百六十度大變。賈家二房那二少爺是個色胚子調戲府上丫頭,惹得剛正不阿的冠軍將軍(當時還未被宣旨封爵)看不過眼,出手「為民除害」。這謠言不單止滿府上下風傳,更是街知巷聞,無數聽到的百姓都不由得舉起拇指,大讚冠軍將軍「大義滅親」之舉。有不少人更是翻出當初寶玉抓周時,抓了些脂粉釵環,其父賈政大怒,斷定此子將來乃酒色之徒耳一事。市井之間還傳出寶玉曾言:「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惹得無數男子越發鄙夷這個「色鬼」。

李斂重傷寶玉,還「敗壞」他的名聲,試問王氏這做娘的如何能忍!

王子騰皺眉,他不明白妹妹剛才提到寶玉那刻,賈家老太君明顯是動了心的,但為何轉眼間態度就會變得如此堅決?

史氏可不管姓王的心裏在想什麽,她頗為欣慰的拍拍賈政的手,終究是親兒子親兄弟。

寶玉銜玉而生是天命所歸,乃是家族振興的大吉之兆。而且寶玉自幼聰穎過人,最有天資。再說,寶玉的相貌生得最像國公爺,是以史氏最寵愛這個孫兒。

本來,在王氏擡出寶玉的時候,史氏是有過一剎那的動搖,然而,當王氏提起賈代善後,史氏就立即有了決斷。

丈夫賈代善雖然是國公之子,但卻是從小兵做起,依靠武勇在軍中逐漸出頭,歷盡艱險、出生入死了十幾年才不減爵繼承榮國公爵。而老三也是年少從軍,身經百戰,雖然老三沒有和她提起過自己在戰場上遇過的艱險,但單憑猜想和坊間傳言老三作戰時每每身先士卒,個中險象自己都能得知一二。而璉兒作為冠軍侯世子,才十幾歲就得隨父出征,在沙場上奮勇殺敵。

縱然史氏讀書不多,見識有限,但她也清楚知道冠軍侯這一個爵位代表的是什麽。

它的繼承者不會是誇誇而談的儒生,也不會是繼承祖蔭的紈絝子,只能夠是不避斧鉞、浴血奮戰、功蓋全軍的猛將。

冠軍侯爵,不是用黃金與玉石堆砌而成,而是以荊棘和鮮血所鑄造的。

這樣的一個爵位,寶玉有什麽資格能夠繼承他?

隨著年齡的增長,史氏看開了很多事情的同時,也變得睿智通透。

她看得很清楚,這位置就算硬生生推寶玉坐上去,他也絕對坐不穩,只會跌個粉身碎骨。若寶玉真是有大氣運的,他日後自然會有自己的機緣,走出一條自己的路子。但現在她絕對不會準寶玉繼承老三的爵位,使老三用鮮血打拼回來的冠軍侯爵蒙羞。

史氏拿起茶杯也不喝茶,只放在手裏,道:「接下來要處理我賈家的家事,而且,賢侄身居高位,想必賢侄公務繁忙,恐怕就不便留賢侄在府中用膳了。」這是明晃晃的要送客了。

好歹史氏都沒有撕破臉面,王子騰只能心裏憋氣,而臉上不露半點惱怒之意的起身告辭。就算李斂父子真的死了,但他留下來的舊部、人脈定然會多加照顧賈家,要是這時傳出賈家老太君對他不滿的傳聞,又或者…在皇上未首肯之前,他鼓動賈家二房竊取冠軍侯爵一事被洩露,他定然會被李斂生前的舊部大力打壓的。要不然,他都不用示意妹妹把屋中的下人一並打發出去。

「哥哥!」王氏慌亂的低聲叫道。

不是說要替她的寶玉爭取到冠軍侯爵位的嗎?怎麽現在就要離去了!?

王子騰眼神示意她莫要急躁。

史氏不語,冷眼地看著他們王家兄妹的互動。

「喲!怎麽我剛來你就要走了?可是我榮恩伯府有什麽招待不周之處?」一把恣肆的聲音從門外傳出。

糟糕!王子騰眉頭一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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