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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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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萬!

就算換著一百一十萬只螞蟻, 要把它們逐一踩死前, 恐怕自己也已經累死了!更何況,蟻多咬死象,即使是一命換一命, 大周也會遭受到極大的重創!

而且, 突厥和鮮卑絕對不只這點家底,若是傾巢而出的話, 縱然是比不上匈奴, 但粗略估計能有五、六十萬能戰之眾。

換而言之,如果不能一下子把匈奴, 或者該說是突厥和鮮卑打痛、打死!讓他們見勢不妙、心生退意的話,戰事一旦拉長成了拖延戰,大周無論有多豐厚的家底都得耗得一乾二凈。

「靜涯有何高見?」周和帝頓時憂心起來。

李斂稍一沈吟,「依臣之見,賀將軍可領藍田大營二十萬將士鎮守邊關。」說到這裏, 他向賀齊微微點頭, 以示敬意。

賀齊頜首。

李斂其實並不擔心那一百一十萬的敵軍數字。

對他而言,數字僅僅是數字而已。

他, 可是東都之狼。

再者, 在戰場上, 兵力的多寡從來都不等同結果。

要不然,只要把士兵堆上前線就是了, 哪方人多哪方就贏。

即使手下盡是烏合之眾, 也不一定會敗的。關鍵只在於, 領軍者的能力而已。

但二十萬對陣一百一十萬是絕對不足夠的,「同時,臣請皇上下旨,調動涿郡、西河郡、上郡、太原郡及安定郡五郡的兵力至塑方郡、雲中郡、定襄郡及雁門郡四郡,以加強兵力助賀將軍守衛邊城。」涿郡、西河郡、上郡、太原郡及安定郡五郡都屬於邊城一列,駐有大量能征善戰的兵士,加上塑方郡、雲中郡、定襄郡及雁門郡四郡本身也有重兵駐紮,如此一來便有足夠的守城之兵了。算上賀齊手中的二十萬藍田將士,約共有四十萬兵士。

「另一方面調派藍田大營安北將軍樊布、左軍將軍趙鋒…建節將軍賀誠、翼衛將軍賀信並二十萬將士,及豐臺大營平北將軍英靳、中堅將軍薛嵩甫…威虜將軍高克恭並十五萬將士,與臣所率領天策府的十萬將士一同出兵草原!」

匈奴聯軍那一百一十萬兵力是有水份的,柔然是大周朝派去的臥底,出工不出力,他那十萬將士可以當作不存在,甚至某程度上可以當作是自己人。鮮卑王拓跋翳槐老狐貍一只,他那十五萬兵士絕對不會傻呼呼的一擁而上,不躲在匈奴和突厥身後專門負責搖旗吶喊就不是他鮮卑王拓跋翳槐了!這樣一算起來,這一百一十萬匈奴聯軍可用之兵就僅有八十五萬。

因此,天策府、藍田大營、豐臺大營及邊境軍隊加起上來,可用於邊境的兵力合起來就有八十萬,完全不會遜色於匈奴聯軍。

李斂心下盤算著。

聽得自家子侄的名字都在李斂口中道出,旁邊的高岑等人頓時眉開眼笑起來,連連點頭。賀齊雖然臉上不顯,但眉頭一舒,顯然都是高興不已。

這下子不單在皇上面前算是露過臉,留下印象,而且也表示李斂是看顧自家子侄,願意帶著他們一起去建功立業了。

男兒生世間,及壯當封侯。

在賀齊等縱橫沙場一輩子的將軍眼中,好男兒,就當以軍功封侯!那些憑借裙帶關系和祖輩餘蔭得以封侯的「侯爺」都是歪種!

賈代善當年在世的時候,總是想要靠賈政考科舉,改換門庭,成那書香清貴之家。然而,這也是不得以之下的無奈選擇。將軍難免陣前亡是一回事、手握兵權被卷入儲位之爭,失敗後滿族抄斬又是一回事、功高震主全家砍頭又是另一回事。不得不說,從武風險太大,賈代善自認自家三代之前不過是泥腿子,底子不深,沒有那個能耐和底氣。

相反,從文風險絕對不大!文官動的只是嘴皮子,輕輕松松捱捱資歷就能升官發財,除卻不幸遇到那種桀紂之類的暴君,否則因言獲罪死全家的可能性近乎無,就算是黨爭也好、爭從龍之功也好,失敗沒有生命危險,最多就是削籍革職,貶為平民又或者是流放而已。

於真正的武勳世家裏,他們卻是萬萬不希望自己的子孫轉職文官的。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請君暫上淩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從古至今,除卻開國之初,又有哪一個書生曾被封為食邑萬戶的列侯呢?文官雖然清貴、輕松、沒有生命危險,但卻不是武勳們的選擇。

「朕不谙軍事,攻打草原一事就全靠趙國公、冠軍侯及諸位愛卿了,望各位愛卿莫讓朕失望!待得功成之日,朕絕對不吝封賞!」周和帝一邊表明自己對大家的信重,一邊以高官厚祿收買人心。

賀齊帶頭,眾將齊齊抱拳唱諾。

「臣等定不負皇上厚望!」

李斂只以為皇上好名留青史的老毛病又發作了,不以為奇,沒有把話放在心裏。

然而,一直陪侍在側的馮子芝卻敏銳地捕捉到周和帝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異色。

他垂下眼簾,眼裏盡是清冷的嘲意。

飛鳥未盡,狡兔未死,就有了收良弓,烹走狗的心嗎?

周和帝神情認真地聽著李斂、賀齊、高岑等將軍討論出兵細節,不時點頭以示讚同,心裏卻是覆雜萬分。

他自認不是一個猜忌心重或者心狠手辣的人。

他重視父子之情、兄弟之義,所以他可以對太上皇仍然手掌重權,影響著朝堂半數以上的官員的情形視若無睹,他可以對大哥李天璜和孝昭太子李天玥的留下來的子女除卻派人多加看管外,無不照顧得他們妥妥當當,就算是待親兒女也不過如此。

只是……

對於李斂,周和帝真的是不知道該如何著手。

一半是因著太上皇對他過份的寵愛,令周和帝不知道該如何去…確保他對自己忠誠。

另一半是因為李斂大勢已成了。

單單看著眼前李斂與賀齊等人平等,甚至隱隱高一籌,被他人如眾星拱月之勢似的圍在中央的討論戰術,就可以知道在軍中,老一輩如賀齊、高岑等手握重兵、威望極高同時自視甚高的老將軍們居然願意聽從李斂這個嘴上沒毛的後生指揮。

而年輕一輩就更不用說,最出挑(刺頭)的那一個(牛繼宗)早就以李斂為馬首是瞻,帶著他老子牛金留下來的隱形遺產輔助李斂。現在其他較為出挑的那幾個,如:賀家賀誠、賀信兄弟、高家的高克恭等,都被李斂攏到麾下,而賀齊等人都表示默許……

這意味著什麽?這意味著從此之後,軍方就是真真正正的鐵桶一塊。

這不符合周和帝,也許應該說是任何一個皇帝的期待。

昔年,無論太上皇有多信任牛金也好,他都以賀齊約束牛金,不讓牛金在軍中獨大。十年前,牛金身故,賀齊成了軍方第一人,周和帝就以李斂為少壯派去制衡賀齊。

但現在,賀齊卻是心甘情願把權力過渡給李斂,使李斂成了軍方實際上的領頭人。有賀齊鎮著,不會有其他老將軍願意出頭制約李斂。同時,年輕一輩卻是沒有人有資格,也沒有人願意對抗李斂……

另一方面,李斂在民間聲望極高。

北拒匈奴、南擋倭寇、西平夷人,下令天策府招收無家可歸的孤兒和女兵,不時還四出剿滅窮兇極惡的殺人犯、打家劫舍的山賊……南邊和西邊不知有多少戶人家給他立生祠,日夜奉祀。

早幾年還因為太上皇的恩典,周和帝下旨許李斂開府建牙,自行開設府署(建立天策府),樹立旗幟(招牌),處理軍政事務,獨斷專行,大權在握。

如果李斂是百份百忠誠於周和帝還好,但周和帝自己也不肯定李斂對他的忠誠究竟有多少。

若是說李斂百份百忠誠於太上皇,周和帝必定相信。他深信太上皇即使戲言比幹挖心一事,說自己身體微恙,需得借李斂的玲瓏七竅之心,取一片食之,李斂都會二話不說剖腹摘心,以自己的性命換來太上皇身體安康。

然而,這份感人肺腑的忠誠對象是太上皇,而不是他周和帝。

以往周和帝要獲得臣子的忠心,其實很簡單蘿蔔加大棒,以他君王的身份恩威並施,輕易便可得到臣子的忠誠。

但是對於李斂……

拉攏?拖恩?威迫?

前兩個不需要他做,太上皇素來寵愛李斂,只要李斂說一聲,誇張的說一句,不論李斂是要星星月亮還是高官厚爵,周和帝相信自家父皇一定會為李斂拿到手。

而威迫?更不用說笑了,這只會讓周和帝與李斂及太上皇之間的友好,平添隔閡。

如此打不得,罵不得,連討好都不成的李斂,讓周和帝如何著手?

有一個這樣的臣子,又讓周和帝如何不能不感到不安。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在明面上,風平浪靜,京城與往日一樣繁華喧囂,大街小巷都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只有「匈奴大單於與粗豪手下不得不說的故事」被多番改編,甚至出了數本小說、傳記在坊間流傳,直接、間接的養活了不少落魄文人……

但實際上,數之不盡的糧草、軍械不是已經送到邊關,就是在開往邊關的路上。工部的官員每天都要親自下場,去督促手下工匠、鐵匠趕制軍械;戶部的官員每天忙得不可開交,忙著清查、調配各郡各縣的糧草;就連禮部等部門都為不久之後的周匈大戰準備起來。

作為屆時的第一線人員,李斂都是日夜操練著手下一眾天策府將士,務求在作戰之時能夠拿出最好的表現,至少…戰後活下來的兄弟能夠多幾個。

而馮子芝甚至比李斂更忙,他忙著加派人手滲透草原、整理從各地匯集而來,如雪花般的消息、示意自己埋伏在「被呼韓邪收買」的官員中傳出各種真真假假摻雜在一起的情報,還要繼續處理原本手上司禮監和東廠事務等,真正的忙得連飯也沒有空閑吃。

身為李斂的四大下屬之一,自家老大都這樣的忙碌,林寒自然責無旁貸,唯有「助紂為虐」,把已經叫苦連天的老兄弟們的訓練量再加重三成。當然,自己也有份一起同甘「共苦」。

既然三位長輩都這麽的日理萬機,自然都沒有空去管漪玉這個小丫頭了。

林寒只是匆匆地向漪玉交代了接下來一個月的功課,就匆匆地上馬離開回營了。

臨離開前,他留下了一本劍譜給漪玉。

漪玉一看到劍譜封面的四個字就驚喜不已。

劍譜名為秀水劍法,裏面記載了一門輕劍劍法,可攻可守,可進可退,蓄勢待發。秀水劍法一共有六招,分別是玉虹貫日、九溪彌煙、黃龍吐翠、平湖斷月、玉泉魚躍、夢泉虎跑。

這秀水劍法當然不是那個真的秀水劍法,這本秀水劍法是林寒前些日子求了李斂,李斂又求了太上皇讓林寒進了皇家武庫。

林寒憑借武庫內的幾十本上等劍譜,加上自己的經驗,不眠不休的整合演練了幾萬次,其間還多次找李斂、牛繼宗等人試招就得以著成這劍譜。

劍譜內的六招劍法都是按漪玉曾經所描述那藏劍山莊的秀水劍法的特性所創的,林寒可以說是耗盡心力和時間。對此,李斂曾多次勸說他,不過是一個小丫頭的胡思亂想,他怎生都成癡了!

但是,林寒沒有理會李斂的勸阻。

他還記得當自己說那問水訣、山居劍意都是騙小孩的時候,徒弟那倔強而失望的模樣。

內功不能輕易改動,但劍法總能寫上一套的。

寧可自家麻煩千遍,也不讓徒弟有絲毫的失望。

這就是林寒。

漪玉雖然未知道發生什麽事,但見李斂、馮子芝、林寒,甚至因著李璉很久沒有出現,被王熙鳳多次打探消息,自然也猜到可能有大事發生。盡管她現在還是個小孩子,但明白事理的她也不覺得自己受了冷落,只是每天上午去冠軍侯府裏努力劍功、踏樁功外,多出來的那部分時間被她「妥善」運用了。

「紫英!紫英!」一身男孩裝扮的漪玉一路小跑。

「渏玉!慢點!不用急!」馮紫英從懷裏掏出帕子,輕輕地替漪玉通紅的小臉上抹汗。

「…我自己來吧!」漪玉一陣不好意思,連忙奪過帕子,自己抹起來。

自從在倚紅院一遇後,漪玉有一次趁下人都在忙的時候,偷偷溜出冠軍侯府。正好奇地瞧東瞧西之際,就碰上了馮紫英。馮紫英遇到「渏玉賢弟」都很是驚喜,帶著她去茶樓聽書、聽琴、吃佳肴美食、去天橋看戲法雜技。

有了第一次,自然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冠軍侯的下人大部分都是李斂的親兵,小部分是番子或者馮子芝在外采買回來的下人等。親兵們除卻留了一隊人看大門和巡邏府裏之外,其他的都跟隨李斂回天策府加操了。而番子們只是有幾個負責鎮守書房等要地外,其他都回東廠報道。最後被采買回來的下人們從被買回來的第一刻,便受番子警告他們不可在府裏閑逛,否則後果自負,所以在做完工作之後,他們都是縮回自己的院子裏,不會隨便外出。

由於情況特殊,所以漪玉每次在下人的照看下練完外功和樁功後,就告訴他們她要進房練內功,莫要隨便打擾她。她危言聳聽的恐嚇下人們說如果她練內功時被打擾,她會走火入魔、七孔流血雲雲,嚇得下人對天發誓不敢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騷擾漪玉姑娘。

而成功恐嚇了下人的漪玉就悄悄地換上上次那套小男孩服飾,偷偷地溜出門與馮紫英相聚。

「我們今天去哪?去天橋看戲法?」漪玉興沖沖的問,她現在是絲毫不敢輕視古代人的智慧啊!上次她跟馮紫英去天橋時興致缺缺,以為只不過是些什麽胸口碎大石、口中吐火之類的魔術,怎知道居然看到一個更高端的「口中生人」!天知道那八歲的小孩兒是如何被那變戲法從口中掏出來!?

「不,今天那變戲法的不在。」馮紫英自然知道漪玉想看的是什麽,他拍拍身邊的駿馬,「今天我帶你去鐵網山打獵!」

打獵!?

漪玉兩眼放光,但稍有一點遲疑:「好是好…但是……」去鐵網山就是要出城,要是趕不到時間回來,被發現自己偷偷出府的話……

馮紫英笑容爽朗的道:「放心吧!我一定會準時送你回冠軍侯府的!」

「來,走吧!」他一個翻身坐到馬背上,不給漪玉拒絕的機會,微微彎腰向她伸出右手。

「那……」漪玉微微咬唇,見得馮紫英期待的目光,定下決心,伸出手。

她心虛的想:小舅舅和小舅母應該不會生氣的吧?她有好好練完功才出去玩的,師父應該也不會怪她吧?

馮紫英愉悅地拉起漪玉,未等漪玉坐穩,他雙手抓緊韁繩,踢了踢身下駿馬,大喊一聲:「駕!」

漪玉還沒坐穩馬背,就感到馬兒已撒開四蹄向前奔去,她在馬背上被顛得一前一仰的。

「啊!」她不由得微微高呼了一聲,雙手連忙緊緊圈上馮紫英的腰。

「哈哈哈哈!」感受到身後人的貼近,馮紫英得意的大笑。

正是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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