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五章 賈代善的遺言

關燈
「老爺!!!」

「叔父!!!」

史氏、賈赦、賈政、賈敬見賈代善居然暈倒過去, 急忙大喊。

賈代善能夠舒心地拋下一切暈過去, 但作為賈家族長,賈代化卻是不能這樣做。

縱然自己也有點天旋地轉的感覺,但抱病在身的賈代化也不得不強行打起精神支撐著。

「快!拿我的名刺去請王君效王太醫!」史氏著急地吩咐下人。她不能不急,要不是她闖了大禍, 導致榮國公府乃至整個賈氏一族都有傾覆的危險, 賈代善也不會暈了過去。要是賈代善有個萬一,賈代化絕對做得出讓她「暴病而亡」的事情的。

「回來!」賈代化不怒自威的命令,「去請府裏的王大夫和鮑大夫過來一趟。」

史氏一驚, 賈代善暈厥過去這麽大件事,賈代化竟然只是找兩個府內的大夫糊弄糊弄就罷了!?該不會是他打算趁賈代善暈厥之際,就要把自己給「暴病而亡」吧!?

史氏雖然心裏起疑,但嘴裏卻是不敢說出些什麽質疑的話來。一來,雖然兩府之門相隔不遠, 不足一箭之地, 但這裏終究不是榮國公府而是寧國公府,賈代化是這裏唯一的主人;二來,賈代化不論身份還是地位都穩壓自己一頭,她可不敢當眾質疑寧國公、賈氏族長、自己的大堂伯,以下犯上;三來,她怕自己道破了賈代化的心思,他會立即動手!丈夫暈了, 老大是個不孝順的, 老二又沒有正經官身, 現在好歹還能夠拖延一下時間,道破了心思後她就真的沒有還手之力了。

賈代化真的差點要被氣死,他在朝堂經歷過的風雨可比這只懂後宅陰私的婦人多得多,史氏的想法他一眼就看得出。

這個敗家!無知的婦人!要在子侄面前保持形象的賈代化只得在心裏咒罵了幾句後,就惱怒地解釋道:「如今皇上正在整頓朝堂,把所有叛逆有關的人等都下獄問罪,各家府第無不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連大門都不敢多出一趟,就怕被東廠、被皇上註意到!代善暈了,你現在派人去請太醫,不就是大張旗鼓的在皇上面前宣告存在嗎!」要是皇上多嘴一問,手下東廠一查,榮國府和叛逆的關系就表露無遺了。

聽到賈代化的解釋,史氏總算是松了一口氣,只要不是讓她「暴斃」就行了。

被自己莫須有的推測嚇到的她心有餘悸,沒敢把自己私下賣了京郊兩個莊子,挪用了一些庫房的銀子,湊齊五萬兩送往齊王府上。把銀子送到晉王府上,老爺和大堂伯就已經如此氣怒,若是他們知道她居然向最大的叛逆--齊王示好,還不立即吃了她!

史氏雖然很看好晉王,但是這也不礙她下註在齊王身上以作後路。齊王心思細膩,精明能幹,又有五城兵馬司的簡指揮史支持。城內一旦生變,四城城門緊閉不開,那麽齊王隨時都可以出動一支千人的隊伍,主持大局。若是心夠狠的話,更是可以以免罪利誘京中死囚,發給兵刃,充作軍隊。而且,史氏和賢惠的齊王妃相處甚洽,若是下註成功的話,利益只會最大化。

不得不說,其實史氏的眼光和想法都是不錯的,只是可惜有她的親兒子從中作梗,致使整件事情的結局往另一個方向倒去。

這時,王大夫和鮑大夫二人手提藥箱,臉色微紅,輕喘著氣,急匆匆地一路小跑趕到。

賈代化見狀,不待他們行禮,口中道:「不必多禮了,快看看榮國公怎樣了!」

兩位大夫見賈代善緊閉雙眼,牙關緊咬,無甚反應的躺在暖閣上,也顧不得禮節,稍一定神後,王大夫率先替賈代善診脈。

賈代化等人不通醫術,只得在一邊靜候。

「嗯……」很快,王大夫原本因為一路跑來而微紅的臉色逐漸變得沈重,更有些許不明顯的汗珠從他的額頭上落下。

待王大夫臉色沈重地收回手後,鮑大夫都搭上賈代善的脈搏。

細細把脈後,他臉上的紅暈盡數褪去,變得煞白。

賈代化等人見此,心中一沈。

「究竟如何?」賈代化此刻只想知道自家堂弟究竟怎麽了。

兩位大夫對視了一眼,遲疑片刻後,王大夫仔細思量,每個字詞都在心裏轉了三次才緩緩道出口:「稟國公爺,榮國公年輕時久經戰陣,身上暗傷無數,如今年過不惑,身體早已難以支持,去年又曾覆披掛上陣,周居勞頓。眼下怒急攻心,傷上加傷。現在心脈微弱,斷斷逐逐,似有若無……」說到後面,他變得支支吾吾起來了。

賈代化現在只想知道自己的堂弟究竟發生什麽事,急忙沈聲道:「莫要支支吾吾的!究竟情況如何?」

賈代化素來說一不二,久居上位,豈是這些普通大夫能得罪的,此刻又是心急火燎的樣子,王大夫和鮑大夫更是瑟瑟發抖,心中暗罵自己倒黴。

「稟寧國公,我…我等二人實在是…實在是…無能為力……」他們雙眼一閉,埋首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說。

賈代化臉色大變,此時他也顧不上低調了,只得立即派人去請太醫,並讓人在宮門守候賈斂。

果不其然,賈代化派人進宮請太醫的消息很快就傳到周文帝的耳裏。當周文帝知道賈代善急病後,就指派了太醫院裏醫術很是不錯的鄭文冠鄭太醫去看診。

鄭太醫從前被賈斂請去每隔幾天就為小張氏過府把脈,因此對賈家人等都不算陌生。只見他稍微打量了一下,就伸出食指中指並合,輕輕搭在賈代善的脈門上。

他凝重地皺起眉頭,另一只手摸摸賈代善的後頸,手指微濕,輕嘆了一口氣,幹脆搖搖頭,收回手。

「鄭太醫,不知家父情況如何?」在場與鄭太醫最為熟稔的賈斂開口問道。

在收到賈代善急病的消息時,周文帝就派負責留在宮中宿衛的賈斂送鄭太醫去寧國公府。畢竟那個是賈斂的老子,周文帝就是再不願也不能阻止賈斂去盡孝。

「對!鄭太醫請講,在下……在下心中有數。」賈代化見得一連三位大夫都搖頭,心裏已有不好的預感。

鄭太醫對著賈斂和賈代化拱手作揖道:「唉……寧國公和賈將軍都是經過風霜的,下官就實話實說了。榮國公多年征戰,身子受損過重……」一套與王、鮑兩位大人無甚大分別的話說出。

他微一遲疑,垂目道:「如今肝陽暴張,風火挾痰,上蒙清竅…氣血逆流,榮國公情況嚴重,下官技窮,無法可治。縱然是華佗在世,恐怕也是無力回天了。」

一旁的史氏和賈政登時失聲痛哭。

「下官可施以金針,令榮國公留夠清醒一刻鐘,賈將軍和寧國公若有話……」

賈代化和賈斂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鄭太醫又一次輕嘆,若是他早一炷香時間趕到,也許用上蘇合香丸灌服,同時用滌痰湯加減都還有機會……他也就是心裏說說,事已至此,何必多言,徒增傷心。

此時賈敏和林如海都已趕來,卻是賈赦聽到王鮑兩位大夫話音不好,就早早派人去林府報信。

日子剛好過一點,父親(岳父)就不幸病危,真是晴天霹靂。

打從賈代善暈倒那一刻起,賈政就已經六神無主。聽得賈代善情況危殆,他更是覺得天塌地陷,只懂抱著不住地哭泣的史氏,呆若木雞。

鄭太醫下了針,又在隨身藥箱中掏出一個瓷瓶,倒出一粒藥來,與賈斂解釋道:「此藥乃宮中秘藥,藥效極為霸道,服用後能一時激人氣血,卻是大傷於身,故此只能用在死地求生的病人身上。」此時滿廳人之中,他最重視的是賈斂,可不能讓賈斂有一絲一毫的誤會。否則,交好不成反結仇。

賈代善不是死地求生,用此藥只為讓他清醒一時。

賈代善醒來見眾人的面色沈重,史氏更是兩眼通紅,感覺自己身子前所未有的沈重和虛弱,心中也料到自己怕是不成了,長嘆一聲:「我要死了。」

史氏和賈敏一把撲上去,哭喊的道:「老爺(父親)!!!」

見得這一家子真情流露,鄭太醫、王鮑兩位大夫和其他下人連忙退了出去。

賈代善豁達的道:「人終須一死,不過是早死慢死的分別,有什麽好哭的?」這一刻,初代榮國公賈源的大氣、灑脫總算在他的兒子身上顯現了。

「夫人莫要傷心,日後為夫不在了,全府上下就靠你一人打理了。」

史氏含淚道:「老爺……」賈代善言下之意,這次的事情是不追究她了。

賈代善別過臉,輕笑的道:「敏姐兒都嫁人了,還這樣小孩子似的哭,如海會取笑你的。」

「他敢!」賈敏雙目通紅,知道賈代善是不想她哭泣,裝作刁蠻的道。

賈代善向旁邊的林如海道:「賢婿,我這個女兒被我寵壞了,但本性是好的,沒什麽心機。以後她有什麽事做得不對、做得不好,你多擔待,你好好的跟她說,她會改的。我也沒有別的要求,就希望你們以後好好過日子,白頭偕老。」

林如海忙道:「岳父多慮了,敏兒蕙質蘭心,聰明伶俐,我們倆一定會把日子過好的。」表情誠懇而懇切,賈代善相信自己沒有看錯人。

賈代善欣慰地點頭,轉頭向賈代化道:「大兄,弟弟無能,要先你一步去了,留下一頓爛攤子給你了。大兄的維護之情,唯有來世再報。」

賈代化聞言大慟,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賈代善又把目光放在賈赦、賈政、賈斂三子身上。

賈政擠上來道:「老爺!」泣不成聲。

賈代善沒有理會他,反定定的看著賈斂,喚他道:「此前為父偏頗,待你不公,你不要放在心上。」

「老爺言重了,老爺待我樣樣都好,兒子心中有數的。」賈斂明白十只手指各有長短,養在跟前的自然就是偏愛一些,久不相見的自然是淡漠一些。說起來,他都從來沒有用心經營過這段父子情,不能怪賈代善從前偏疼賈政的。

賈代善拍了怕賈斂的手,道:「老大不好經濟仕途,性子還算純良,日後襲了爵位,足以守成。老二才學是有的,但方正呆板,不谙世情,我會上折子求皇上賜他一個出身。敏姐兒嫁了過林府,我也放心。」

「唯獨你,我是最放不下的。」他的三個兒子之中,以賈斂最為出色,年紀輕輕就得到皇上、王翊的賞識,輕輕松松就坐上從三品冠軍將軍之位。沒受過什麽大挫折,這十幾年的人生都是順風順水的,前程錦繡,就是立功封侯,名留青史,光祖耀祖也不是沒可能的事。

然而,臨終前賈代善最擔心的也是這個兒子。

自古君王皆薄幸,最是無情帝王家。

周文帝裝病布局之時,他會料不到今日的結果嗎?他今日可以對自己的親兒子下狠手,他日都可以對賈斂同樣行事。

「為父沒讀過幾本書,卻也記得一句說話──上無度失威,下無忍莫立。」

賈斂瞳孔一縮,身邊的探花郎和讀書種子自然也知道這句說話。

上無度失威,下無忍莫立這句話出自隋末大儒王通的《止學》,全句是「上無度失威,下無忍莫立。上下知離,其位自安。君臣殊密,其臣反殃。小人之榮,情不可攀也。」

意思是上位者沒有度量容人就會失去威信,下屬不能忍受屈辱就不會成就事業。上位者和下屬都懂得保持一定的距離,他們的地位自然會保全。君主和臣子過於親密,做臣子的反而會招來禍殃。小人有榮達,但不可以和他們攀附交情。

賈斂看著賈代善那擔心憂慮的目光,突然回想起當日牛金戰死前跟自己的那一番話:「皇上…喜愛你…是你的福氣…也是你的苦惱……記著…功名和官爵全…都要靠自己的…雙手去掙來…到手的富貴才…比誰都穩妥……」

雖然兩人的說話不同,但意思是一樣的。

「老爺,兒子明白的。」賈斂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他只是臣子,無論周文帝有多寵愛他,他也只是臣子。

「明白…就好了……」此時賈代善說話已經開始有些費勁了,仍強撐著拍了怕賈斂的手,想了一想,道:「我的家私,七成給老大,餘下三成…老二和老三平分。」按照嫡長子繼承制,嫡長子可得家產七成,餘者三成的規矩。

史氏瞧了賈政一眼,欲言又止。

賈代善沒有給她說話的餘地道:「老大得七成…是祖宗的規矩…老三雖然已經出仕…但也是我的…兒子…剩下來的三成自當由…老二和老三平分。」

賈赦有點不敢置信,他記得前世老爺以當年老祖母留下的嫁妝全都給了他一個人為理由,臨終前說老二一大家子不容易,就硬是把家私分了給老二一半。沒想到這輩子自己居然有七成!

賈代善不知道賈赦的想法,招手讓賈代化叫人送上紙筆,一輩子握著刀槍的手微微顫抖地寫下請求讓賈赦襲爵、為賈政求官的折子,末了還加上幾句三子賈斂性子良善,但行事不拘小節,日後若有疏忽,但求皇上從輕發落等等的字句。

「你……你日後…日後要好好照顧你的母親、兄長和姐姐……」賈代善註視著自己這個最成器也是最不放心的兒子,目光中似有千言萬語。

他知道自己的老妻一直對當初三子出生時難產一事耿耿於懷,從小到大都沒有關心過三子,甚至不住的打壓。而三子和長子關系親密,日後自然會同舟共濟。但是他們和次子向來互相瞧不起對方,水火不容。日後他不在了,雙方不打起上來、落井下石也是偷笑了,更不好說會守望相助了。而敏姐兒近年雖然和三子關系有改善,但也只是泛泛,他們這樣的人家,從沒聽說過和離,林家世代清貴,如海又是個有能力,只有娘家兄弟給力,敏姐兒在夫家才能挺直腰板過得好。

賈代化聽得這話,眉頭不由得皺起來。

史氏是賈斂的母親,而賈赦和賈政是賈斂的兄長,說起來該是他們該待賈斂如何如何,哪輪得到賈斂待他們怎樣!

然而,見得賈代善央求的目光,他到底不忍心,只好低頭沈默。

賈斂見得賈代善最後心心念念仍是這個,心下覆雜難言。

他瞧了瞧哭不成聲的史氏和賈敏,又瞟了不知在想什麽的賈政一眼。對上賈代善懇求的神情,嘴唇微抿,默然地點點頭。

得了賈斂的保證,賈代善總算放下一樁心事。

把該說的話、該做的事都做完了,了無牽掛的賈代善就寬心地閉上雙眼,深度昏迷過去了。

「老爺!!!」史氏慌亂地大喊起來。

賈敏更是眼前一黑,一同暈了過去。站在賈敏身後的賈斂順勢接過龍鳳胎姐姐,好看的薄唇再次微抿,把她橫抱起來放到一旁的榻上。

「鄭太醫!你快看看我家老爺和妹妹如何!!」賈赦有兩輩子的經驗,連忙一個箭步的躥了出去,急急地扯著鄭太醫回來。

鄭太醫見賈代善又暈了過去,掀起他的眼皮後,不慌不忙地解釋道:「這並無大礙,只是金針和秘藥的效用過去了。」並婉轉地暗示賈代善接下來的幾天都會昏迷不醒,直至逝世,賈家的各位能夠著手準備他的身後事了。

至於賈敏,鄭太醫表示林夫人只是一時情緒激動,才會暈倒。

把昏迷的賈代善和嚎哭的史氏等人護送回榮國公府後,賈斂和賈赦緩緩地走在府裏的小徑上。

面對老子「再一次」的不久於人世,不知道賈赦是心大還是真的看得很開,只有微微黯然,很快就回覆過來。重新充滿活力的他不斷地在賈斂耳邊吱吱喳喳的說過不停。

「哥,我要成親了。」賈斂突然冒出一句。

「成親?好啊!我告訴你你嫂子自從再懷孕後,性情大變,不陰不陽的,不單止喜歡發脾氣,甚至還愛跟我拌嘴!真的是翻了天!我不過是說了一句,她倒好,有十幾句在等著我……」賈赦喋喋不休的跟自家親弟弟控訴妻子的過份行為。

賈斂駐足,認真的註視著賈赦。

「我說,我要成親了!」

賈赦不以為意的道:「成親不就成親了,有多大件事的!?能比你嫂嫂現在情況更嚴重嗎?哥哥我現在簡直是夫綱不……」說話戛然而止,他的大腦開始分析剛才賈斂的說話,眨了眨眼,似乎認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弟啊!你剛才在說什麽?哥哥聽不清楚,你再說一遍。」他還特意挖挖耳,準備洗耳恭聽。

「我說,我要成親了!」

這次,賈赦聽得清清楚楚。

只見他突然面如土色,膽戰心驚地拉著賈斂以這輩子最快的速度,仿佛身後有惡犬在追似的,死命狂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