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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天子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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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養心殿,常正拱行禮後, 就顫顫巍巍地將頭上烏紗摘了下來, 匍匐在地上, 「皇上!老臣無能, 耽誤國事。請陛下許臣乞骸骨, 歸鄉裏。」

周文帝披著一件薄薄的外袍,心裏一個咯噔。

雖然他早就預計到常正拱這個時候進宮, 定然是發生了什麽大事, 但居然要嚴重到要致仕!看來,會試真的出了大問題了!

「究竟發生什麽事?」周文帝沈聲道。

常正拱把手裏的兩個盒子交到戴權的手裏,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說出來:「綠色盒子是從入場考生身上搜出來的作弊資料,共有一十八份;紅色盒子則是微臣所出、由禮部審核後密封下發,至今還未打開的今科會試試題。」

「臣發現洩題後,不敢聲張,只得匆匆再出了五道試題, 由同考官從中抽取三道,發下卷子讓考生應試。臣就把作弊資料和原試題一並帶進宮裏了。」

周文帝一邊聽他講述,一邊將那紅盒子上的禮部封條撕去, 拿出裏面的考題。然後, 又隨手拿起一份小抄, 仔細察看起來。

越看下去,他的臉色就越發的難看, 心頭更是騰起一股無名炬火。

雖然小抄只有一十八份, 但若真的是洩題的話, 怕是有數十上百的舉子都事先背誦了預備好的試題答案了!

「啪!」橫手一掃,就把桌案上的一應物事通通掃到地上,周文帝龍顏大怒道:「查!戴權!明日上朝之前朕要知道是何人敢如此大膽!」這是許了戴權,或者該說是東廠橫行無忌之權了。

「是,老奴遵命。」戴權躬身,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怒火稍為平覆後,周文帝對仍然匍匐在地的常正拱和顏悅色的道:「此事與愛卿無關,愛卿處理得很好。至於乞骸骨一事就莫要再提,朕還想要愛卿多幹幾年,愛卿且先回去主持會試吧!」常正拱一向是忠心耿耿的保皇黨,處事剛正不阿,深得周文帝的信賴。

常正拱眼見周文帝如此信任自己,感動得老淚長流,恨不得為皇上肝腦塗地。

這一晚,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有周文帝的首肯,戴權的監督之下,東廠這個龐然大物的特務機關是徹底運轉起來了。

周文帝這次是發狠了!

開科取士,為國求賢乃國之大事,他絕不容許任何人把手伸進去!

按照規矩,貢院關門落鎖後,除了被逐出的考生外,任何人等都不得出入。東廠的番子們不能直接進去把所有考生一一嚴加審問,卻能將所有攜帶小抄而被逐的舉子及連日來與他們有過接觸的一切有關人等統統下獄拷問。

三更半夜之中,有無數人家被東廠的番子破門而入,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人帶走下獄,哀哭尖叫之聲響徹整個京城。不論是平民百姓還是達官貴人的府第,番子一樣鐵面無情地把人帶走,使得大半個京城亮起燈火,各家的下人四處傳信奔走。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很快就有人受不住酷刑招認一切,有了領頭的,自然陸陸續續也會有人會招供。

番子們把他們簽字畫押了的口供全都歸納在一起,交給了戴權。再加上把番子們近日從各處得回來的消息加以分析,答案顯而易見。

一開始應該是太子.黨中的禮部主事偷看了會試試題並告知太子,太子洩題給自家幾個有兒子上場的心腹知曉並且把試題明碼實價的售賣給了幾個來自江南的豪富舉子。而晉王安插在東宮的宮人探聽到此事,他把消息傳遞給景泰。景泰順勢布局從那幾個知道了考題的舉子口中套出試題,並派人不著痕跡地散播出去,同時把事情捅了給楚王李天瑯知道。

楚王與寧王李天瑾商議一番後,就決定暫時隱忍不發,待到會試出成績後再把此事揭發,一舉把太子拉下馬!科舉是文人晉身的路子,不容任何人肆意操縱,哪怕太子是儒家最正統的繼承人,這一次的清流、輿論都不會幫助太子。

除卻太子和景泰參與洩題外,番子還在幾個夾帶小抄的舉子口中拷問出試題是一個游方道士出售給他們的。據說,這名游方道士是半夜敲響他們的房門的,以每人五千兩的價格出售試題。然而對於這名游方道士,番子們卻是遍尋不現,一無所獲,差點以為這幾個舉子是串通好說謊。要不是馮子芝敏銳,見這幾個舉子都是入住一間名叫同福客棧的地方,抽絲剝繭之下得知這同福客棧竟是齊王的產業,順藤摸瓜地發現那名「游方道士」居然是齊王養在莊子上的門客!

齊王也是出於無奈之下才這樣做,他不如太子有周文帝歷年的賞賜和門下的各種孝敬,往往能一擲千金;也不如晉王有景泰支持,什麽冰敬炭敬甚至能從兵部的買賣中拘下一大筆銀子;自然也不如楚王背後的晉商大賈,提供錢糧無數。齊王一向走韜光養晦路線,連拉攏朝臣也只能選清官和五六品的小官能吏,清貧得很。他要養人、要拉攏百官也得有銀子才是,這次也是抱著有太子頂在前頭,自己能夠在幕後渾水摸魚的打算,才毅然出手。

「好!好!好啊!」周文帝看著這厚厚的一疊供詞,氣極而笑。

「這就是朕的好兒子啊!!!」

「戴權,擬詔。把涉事的舉子革去功名,重打四十,三代之內不得科舉。洩題的禮部主事朱宏道抄家,男的流放雁門充軍,女的充進教坊司。」

「其他涉事的官員你就看著辦吧!」戴權任司禮監掌印太監多年,這些權力和個中的分寸周文帝相信他能把握得好的。

說罷,周文帝胸口突然一陣血氣上湧,喉頭微甜,竟吐出一口鮮血,染紅了胸前的龍袍和桌案上的供詞。

「皇爺!人來!快……」戴權嚇得臉色一白,連手中的毛筆也跌了,趕忙扶著周文帝,揚聲就要叫人去請禦醫。

「別!」周文帝牢牢捉緊戴權的手,強撐著一口氣道:「戴權,擬詔。」

「皇爺……」戴權哀叫一聲。

周文帝加重語氣的道:「朕說,擬詔!」

戴權只得再次拿起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子失德,倒行逆施,悖於弘德,暫於東宮之內閉門思過。未經召見,不得進宮。」

類似的聖旨,周文帝讓戴權一連擬了五份,分別給太子、晉王、齊王、楚王和寧王,並以身子不適為由,命瑞王、景王、秦王和康王進宮侍疾。

「你私下派人傳旨給賀齊,讓他替朕監督好京城內外各處兵馬的異動。另外,傳旨從五品昭烈將軍賈斂訓練新軍有功,覆禁軍副統領一職。」

交代好一切後,周文帝才寬心地倒下去。

「皇爺!皇爺!!人來!傳禦醫!傳禦醫啊!!!」

周文帝這一倒和命太子、晉王、齊王、楚王和寧王閉門思過的聖旨在早朝上一出,頓時在朝中眾臣之間惹起軒然大波。

「孤不信!定是你這閹人假傳聖旨!孤要見父皇!!」太子臉色大變,聽聽「太子失德,倒行逆施,悖於弘德」這些是什麽的用詞,先是閉門思過,再來就怕是要廢太子了!

「太子殿下,皇上命您立即回東宮閉門思過,請恕老奴得罪了。」戴權對太子的指責聽而不聞,示意左右禁軍立即把太子「請」回東宮。

太子眼神一凝,臉容一正,鋒芒畢露的道:「孤是太子!大周朝的儲君!你們敢對孤無禮!?」

禁軍們齊齊停下腳步,遲疑地回頭看向戴權。

戴權不著痕跡地皺起眉頭。的而且確,只要周文帝一天未曾廢了太子的儲君之位,那麽他就始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尊貴無比的儲君。

見得戴權等人猶豫,太子上前一步,咄咄逼人的喝斥道:「父皇有疾,難道孤做這個兒子的連拜見父皇一眼也不可以嗎!?你們可是想要離間天家父子之情!該當何罪!?」

「父皇的聖旨之上可曾寫明要孤立時就回東宮?孤當先去拜見父皇,一盡子女盡孝之情才是!」

撇下這一句,太子就不管不顧的往養心殿方向走去。

他身前的禁軍無不紛紛退讓,就怕自己會撞到太子。

「你們…廢物!」戴權見得這群禁軍竟如此沒用,氣怒地罵了一句。

晉王、齊王、楚王和寧王這四位同樣被下旨閉門思過的皇子不約而同地跟隨太子往養心殿走去。

「不知道太子和四位王爺這是想要去哪兒呢?」

這時候,賈斂身穿一身精美至極的黑紅盔甲,長長的紅色雉尾在風中招展,單手握著火龍瀝泉,旁若無人地站在太和殿的殿門中央,阻塞來人的去路。

「賈斂!」只差少少就能踏出太和殿了,太子氣惱地道。

「末將見過太子,諸位王爺,請恕末將甲胄在身,不能行全禮了。」賈斂無甚誠意的,隨手一拜就是。

「哼!孤要去哪兒用得著跟你這小小從五品將軍匯報不成!?」眼下太子最著急的是要去查看周文帝的病情,哪有心思跟賈斂周旋,「還不速速退下!」

「雖然無有明旨,但按皇上口諭,太子和四位王爺此時該立即回府閉門思過才是。難道太子和四位王爺想要抗旨不遵不成?」賈斂飛揚入鬢的劍眉輕輕揚起,似乎感到很是新奇。

「一個小小從五品將軍連上朝堂的資格也沒有,憑你也想要阻擋孤的去路?」太子一聽就知道賈斂是來阻止他的。

「末將不才,蒙皇上器重,下旨覆職為禁軍副統領,護衛皇宮。」

「沒錯,這是皇上今早下的旨意。」戴權從太和殿裏走出來,替賈斂證明的道。

「孤要去向父皇請安侍疾,難道你也敢阻攔孤嗎?」太子要為皇上盡孝,這在周文帝昏迷的期間是無人能阻止的。

「末將只知道皇上下了明旨要太子和四位王爺各自回府閉門反躬自省,不知道是皇上大,還是太子大呢?」賈斂反問。

太子一時語塞。他也不跟賈斂逞口舌之利,只側身繞過賈斂,徑自繼續往養心殿走去。他就不信賈斂真的敢阻擋他的去路!

賈斂如他所想,確實沒有阻擋在他的身前。

然而……

太子臉色大變,喝斥道:「賈斂!你這是要弒君不成!?」

賈斂輕笑道:「太子言重了,末將只知道要忠君。只是…末將的這個君,是君王的君,而不是……」儲君的君。

太子臉色鐵青,卻說不出話來,全因有一柄泛著寒氣的冰冷長.槍直抵在他明黃色的衣襟前。

「你敢!?」

「太子覺得賈斂是敢還是不敢?」作為臣子自然是不敢犯上,但作為賈斂,他當初敢在太子和十皇子面前生生把他們的小舅子、表兄弟打殘了,現在也許不敢直接把太子懟上天,但小小的「輕傷」讓太子能長留在東宮裏「閉門思過」,賈斂也不是做不出的。

太子狠狠地瞪著賈斂,賈斂毫不退讓地回視。

良久,「好!你賈靜涯好得很!」太子咬牙切齒的道。

「賈斂謝過太子誇獎。」賈斂面不改色,仿佛太子真的是誠心讚賞他似的。

「你等還不快快上前,護送太子殿下回東宮?若是出了什麽差錯,小心你們的項上人頭!」賈斂越過太子,很快就進入了禁軍副統領這角色,直接向禁軍下令。

「諾!」禁軍除卻部分乃功臣子弟外,全部都是由精心挑選過的良家子所組成的,個個都是周文帝的死忠,對太子恭敬之心是有的,但相比皇上的命令在顯得不值一提了。剛才是怕傷及儲君,現在有賈斂的「示範」,一隊禁軍上前,板著臉恭敬地「請」太子回東宮。

「哼!」太子見到這個陣勢,只得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眼見連太子也被這樣「請」回東宮,晉王、齊王、楚王和寧王這四位同樣接到聖旨的皇子也只能識時務者為俊傑,各自風度翩翩地離開。當然,他們臨離開前各自對留下來侍疾的四位兄弟分別對了個眼神。

一場風暴看起來暫時被壓止著了,但是很多明眼人也知道這僅僅是暫時而已,一場蘊釀中的巨大風暴馬上就要來臨了。

接下來一連七日,周文帝都稱病,不曾上朝,只有四位王爺輪流在養心殿侍疾。據可靠消息報稱,周文帝是因太子等人洩題、賣題一事氣憤填胸、急怒攻心,當場吐血暈厥。禦醫診脈後扯了一大篇醫書所言,總結就是周文帝多年勤政用功,身子本來就已經虛弱,加上年紀又大了,這次因著一口精血吐出,生機盡滅,眼下奄奄一息,僅憑宮中的各種秘藥茍延殘喘。

尤時泰焦急的道:「殿下,我等萬萬不能再等下去了!」

「若是皇上醒來,怕是要另立新君的了!!」他此刻心裏頭一陣發苦,他是太子的親娘舅,早已經把身家、性命都寄托在太子身上了。要是太子還不行動,怕是到時候一旦有了什麽意外,他尤氏一族數百口人也活不下去。

「孤……」太子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但他就是抱著一個幼稚的期望,也許父皇還未醒轉過來,來得及下旨就駕崩呢!

尤時泰對依偎在太子身邊的一名內侍打了個眼色。

「殿下仁厚,只是怕那幾位王爺都已經各有心思。等到他們動手,恐怕一上來就是雷霆萬鈞,殿下到時候根本就不會再有反抗的機會,把皇位拱手讓人不止,還白白枉送了性命。稱心賤命一條,無論殿下的決定如何,稱心也自當與殿下共同進退。」稱心一副情心意重的樣子。

聽到這裏,太子已經有點意動,但仍然是下不到決定。

「殿下,當年唐太宗李世民弒兄殺弟才得了皇位,如今又有誰人會說他半點不是?世人只會盛讚他的文治武功,開拓貞觀盛世啊!如今皇上病重,身邊有奸人在側,正是殿下清君側,正朝綱的時候啊!」尤時泰苦口婆心的道,又對稱心打了個眼色。

稱心抽抽泣泣的道:「如今千鈞臨頭,系於一發。稱心只求殿下一事,若是事不可為,稱心但求殿下親手賜死稱心,莫要使稱心招人欺侮。」以稱心比女子還要嬌美七分的容貌,縱然是個內侍,但相信也會有人喜歡的。

太子看著稱心梨花帶雨的神態,強咬牙關,逼出幾個字:「罷了,就是千古罵名,孤也認了。」說得好像他一定會成功似的。

尤時泰大喜,立即與太子商討個中細節起來。

只是商議得熱火朝天的兩人,並不察覺到一直小鳥依人似依偎在太子身側的美貌內侍,向身後一名相貌平平的宮人輕輕點頭,打了一個暗號。

這一早,三名宮人從東宮裏以不同理由領了對牌出宮,左甩右轉之下各自到達了東廠、晉王府和楚王府。

「呵呵!太子這是急了,不過急也有急的好。太子調兵,誰知道他是效法唐太宗,還是想要弒君!」晉王一接到消息就把景泰和弟弟景王秘密接進晉王府裏。

晉王詢問道:「六弟,父皇的病情倒底如何?」

「我是親眼看見父皇病重的樣子,骨瘦如柴,病入膏肓,這絕對千真萬確的事情。」景王肯定的回道。

景泰沈吟了一下,老謀深算地說:「既然太子想要弒君殺弟,我們就推他一推。派人把消息傳到齊王、秦王和楚王的府上,等他們也出兵後,我們再黃雀在後把他們一網打盡。」

這一天,看似如往日般繁華的京城,暗潮洶湧、暗藏殺機。

只有那個身處東廠,手握大權正調動著京師地帶所有番子的柔美廠督在燈火下的端著茶盞優雅地飲著。

在權力的游戲之中,你不當贏家,就只有死路一條,沒有中間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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