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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春歸(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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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長夜, 寒風凜冽。

一片廢墟之上正在重建的瑤光殿上, 一襲青衫衣角隨風翻飛。

葉淩右手微擡, 袖袍鼓颯, 衣袍下露出骨節分明的一只手,輕握著一只銀鈴徐徐搖晃。鈴聲淙淙,清脆空靈, 回蕩在九州池上空。

幽藍湖底,四處漂湧的團團光暈往上浮動,湖面泛起細密的漣漪氣泡,不刻,團團浮動光暈鉆出湖面,在半空飄動著, 隨著鈴聲緩緩集聚到一起, 聚成一抹沈睡的淡淡魂魄。

緊接著,葉淩自袖中取出鎖魂囊,將那抹靈魂收進了鎖魂囊裏。

隨後, 悄無聲息地轉身離去。

從皇宮出來, 葉淩徑自往洛陽城的某客棧後的小林子而去。

清冷月光下,影影綽綽的樹林間,孟映嵐快步走過來時, 正好看見月光下背著拂塵負手而立的葉淩。

“久等了。”

葉淩轉身:“沒事,剛來。”

臨近立春,孟映嵐與公孫弈趕到洛陽城,還沒告之秦思思, 在一家客棧剛歇了腳。等公孫弈睡後,她趕到與葉淩約定好的地方。

葉淩將腰間的銀鈴還給她,淡聲道:“交易完成,還給你。”

繼而補充了句:“還差最後一件事。”

“你要做什麽?”孟映嵐順手接過的瞬間,鈴聲輕響了一聲,抽出一絲死魂瞬移到了銀鈴裏。

葉淩摸出鎖魂囊收了進去,這是最早最早一縷快要湮滅的魂魄,他找到孟映嵐做了個交易,幫啞巴的她能出聲,將這縷死魂寄居在了她的身體裏。

“與你無關。”葉淩嗓音淡淡。

話罷,很快轉身離去。

孟映嵐看著他離開的背影,仿佛與這個世界隔絕開來的清廖。

初次見這個人,也是這般寂然身影,面色無瀾令人捉摸不透。

他出現在她眼前,問:“可否借你銀鈴一用?我可以幫你完成一個心願。”

冬雪融化,迎春花的枝葉間吐露含苞新芽,料峭的早春,幹冷凍骨。

後廚新釀了梅子酒,往每個院子裏送了一盅,小紅端走進閨房內室,尋皆允也帶著那一盅酒來了。

秦思思近來沒做那個夢了,早睡早起,心情甚好。

“阿允,喝梅子酒嗎?”

二人榻前小酌了一番。

秦思思看著對面尋皆允的人影重疊,她趴在榻上小幾上,腦袋擱在雙臂裏蹭動,雙頰紅撲撲的,她傻笑道:“阿允,我好像喝醉了……”

尋皆允:“嗯。”

秦思思雙眼彎彎,笑成月牙,歪著頭看尋皆允:“你怎麽沒醉啊?我是不是老醉啊。”

“你才知道啊。”隔著小幾,尋皆允低笑著,湊身捏了捏她的鼻尖。

尋皆允緩緩從另一畔的榻上直起身,挨著她坐著,把她撈進懷裏。

“你會死嗎?”他凝視著她嬌憨的醉態,眸子裏是沈淪。

秦思思含糊咕噥:“會……吧?”

“為什麽?”

“因為不得不……”秦思思塌下肩膀,揉了揉迷蒙的雙眼,倏然嘆了口氣。

“你死了,我當如何?”尋皆允話鋒一轉,啞聲質問,“你想讓我隨你一起死。”

秦思思被他嚇住了,瞪大眼睛搖頭:“不是!不會的……”

她皺了皺鼻子:“我才舍不得你死。”

尋皆允安靜了一瞬,眸色繾綣而溫柔。

少女在他懷裏直起腰板,笑嘻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會保護你的!”

尋皆允鴉羽般的睫毛顫了顫。

只有這種時候他才能套話,醉醺醺的她笑得沒心沒肺,安撫他,勸慰他。

他按著她的纖細後頸向自己拉近,同時俯下身,秦思思只覺一道陰影落下來,唇上落下冰涼的觸感。

尋皆允只想將懷裏的少女揉進身體裏,兩個人親得透不過氣,秦思思推開他,猝不及防地捧住了他的臉。

“你在害怕?”

“嗯。”尋皆允的嗓音微顫,帶著細不可察的脆弱。

“不怕,不怕。”秦思思揚起頭湊近,親了親她的下巴。

尋皆允倏而失笑,胸腔震顫,他哪裏配得上她,力量渺小如她,膽怯如她,獨自背負一切,按照攻略走還好,她可以“事了拂衣去”、“無事一身輕”的輕松離去。

卻偏偏說喜歡自己,要保護自己,偏偏選擇一條最難的路,誰也不能講,只能默默無聲與背後的系統反抗。

“笑什麽!”秦思思嘀咕了句,直起腰板,瞇著眼睛湊近他的臉,惡狠狠威脅:“說了要相信我!”

尋皆允順勢埋下頭,腦袋蹭了蹭她的右頸,幾分撒嬌的意味。

“不笑了,不笑了,相信你……”

秦思思哼哼唧唧地拍了拍他的腦袋,而後扒拉起來,摟著腰他的腰漸漸沈入睡夢。

嘴唇掀了掀,嘀咕了句:“我來保護你……”

“讓我來。”尋皆允抵著她的額頭低聲回。

翌日,秦思思一睜開眼便看到身側的尋皆允。她推了推他,少年的睫毛顫動,徐徐掀開眼皮。

腦袋沈沈鈍鈍,一喝酒就這樣,但又貪杯,冬日的溫酒最讓人沈醉。然後反應慢半拍,昨天的什麽都想不起來,迷迷糊糊的。

“我什麽時候到床上來的?不是正喝著梅子酒嗎?”

“你喝完酒就睡死過去了。”

“喔。”

秦思思嘆了口氣,自言自語:“下次不能貪杯。”

起床穿鞋襪,尋皆允在身後問:“要去哪兒?”

“崔尹幫我們做了一對泥塑娃娃,新婚禮物。”

尋皆允坐起來:“你去她那兒取?”

秦思思點頭。

尋皆允把她摁回床上,眼一瞇:“我去。”

“……”秦思思發現他對崔尹過分警戒。

秦思思栽回床上,順了他的意思。

尋皆允踏入文墨軒的後院,崔尹正蹲在前庭,堆柴起火,吊一鍋熱乎乎的羊肉湯。

看到來人眉梢一揚,略略訝然:“怎麽是你來拿的?”

“東西呢?”尋皆允不廢話。

崔尹支著膝蓋不緊不徐地站起來,回臥室拿了兩個木盒塞給尋皆允。

尋皆允腳步未動,稍頓片刻,方硬邦邦問道:“請你幫我一個忙。”

“哦?”什麽忙讓尋二公子開金口。

不刻,移步偏房室內,尋皆允掀起了左腿褲腿,帶起血絲迸濺。這還是他施法堵截沒往上蔓延,燒傷淤積在整個小腿。

崔尹慢慢瞇起眼,碧瞳微轉,火狐燒的?

“你找錯人了吧?我又不是大夫。”

“你幫我暫緩,抑或,暫且變好。”

崔尹:“理由?”

罷了。

片刻,她手一擡,一團漆黑墨團如黑色蜘蛛絲,沿著燒傷的紋路鉆了進去,很快仿佛春風拂過每一道罅隙,尋皆允左小腿上的裂痕徐徐撫平愈合。

“聽好,這只是暫且的假象,時效七日,你運法過度動作激烈,日後反噬更快。”

尋皆允淡聲道了句謝,拿著木盒子轉身走出文墨軒。

秦思思估摸著他快回來時,她準備好顏料硯臺細軟毛筆,擺好在書案之上。

果然沒過多久,尋皆允揣著兩個木盒回來了,一擱在桌子上,秦思思便打開了,是一對只雕琢塑身的泥娃娃,一男一女,沒有上色,也沒有刻臉。

這是秦思思特意要求的,泥塑娃娃也是按照她的圖紙做的。她原本打算自己上色畫臉,然後偷偷摸摸給尋皆允一個驚喜。

然而現在是他拿回來的,算了,也挺好。

尋皆允挨著她,在書案後盤腿坐下來:“準備做什麽?”

秦思思提起細軟毛筆:“上色。”

“我也來。”尋皆允道。

秦思思遞給他一支筆,而後示意先將乳白的顏料塗滿泥塑娃娃全身,尋皆允依言照做。

不一會兒,小紅小綠滿面紅光地跑進來,手裏捧著幾樣東西,興奮道:“小姐,姑爺!這是確定好的喜糖喜餅,小姐要不要嘗嘗?!”

秦思思眼睛一亮,忙不疊點頭。

兩盤喜糖喜餅端了上來。

秦思思剝了一顆,塞進尋皆允嘴裏:“好吃不?”

“你嘗嘗。”尋皆允低頭吻上她的唇,將口齒間甜膩的牛乳糖分享給她。

小綠張著指縫捂著眼睛,心道沒眼看,便沒小紅拽了出去。

尋皆允很快直起身。

牛乳糖融化,口齒生津,秦思思悄悄抿了抿唇角。

她故作鎮定地咳了聲,捏著筆桿敲了下尋皆允的手背,而後板起一本正經的臉繼續塗娃娃。

“好好工作,不準開小差。”

從前他一直孤身一人,游離在熱鬧之外。

這世間的歡喜都與他無關。他不配。

曾幾何時,眼前的少女笑眼彎彎,一路分花拂柳而來,牽起他的手去領略這人世間最世俗的熱鬧。

這幾日都會出一會兒太陽,白雪緩緩融化,屋檐上凍成的冰錐化水,緩緩往下滴落。

室內一片靜寂,在彼此無聲中,只餘室外的水落嘀嗒聲。

良久,秦思思自言自語嘀咕:“好了。”

塗白完畢,她暈染了鴉青,又小聲逼逼:“你總穿一身黑,倒是省顏料。”

是覺得即便流血落淚,衣襟打濕血跡洇漬看不出,就可以故作無事嗎?

尋皆允沒有出聲,秦思思轉眸看去,他認真垂睫,正在給她塗衣裙的顏色。

是她一開始穿到相府時穿的衣服:淡色粉對襟上襦與碧紗裙。

秦思思幹脆放下筆,伸了個懶腰,默不作聲看著他塗抹。

尋皆允塗好最後一筆,泥塑娃娃雛形已顯。只剩空白的面廓上,少女的眉眼未描,轉頭正欲打量她,與秦思思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少女下意識躲了躲,很快看回來,肅著臉一副“看我幹啥我又沒做啥”的表情。

她的鼻頭染了鴉青顏料的墨團、雙頰兩旁也有淡淡的汙痕。這一刻好似個雀斑少女。

同她那副欲蓋彌彰的表情,有點好笑,有點溫軟可人。

尋皆允彎起無名指刮蹭了下她的鼻尖,秦思思臉“唰”地紅了。

她摸了摸鼻子,按捺怦怦跳起的心臟,怎麽不按套路出牌呢,猝不及防雲淡風輕的一下。

秦思思訕訕轉頭,小聲咕噥:“你的太好塗了,我就無聊,等著看著……你畫好了就拿來,我要畫臉了!”

尋皆允笑。

“笑你個頭啊。”

尋皆允俯身過來,捏起她的下巴,懷裏摸出錦帕,一點點擦拭幹凈她雙頰的汙漬。錦帕是上次秣庭山上同秦思思討的,洗好了尋皆允一直隨身帶著。

少年的手由捏下巴逐漸變成兜著雙頰,秦思思的腮幫子鼓鼓囊囊,她感覺自己像只被主子捏住臉,扼住了命運咽喉的寵物。

尋皆允眼底泛著細碎的笑意,少女黑葡萄般的眼珠子不停轉動,就像一只他忍不住去逗弄的小花貓。

她有一丟丟憋屈,甕聲甕氣地抗議:“我臉上有臟東西嘛?”

“嗯。”尋皆允擦感覺松開手,將她頰畔的碎發撥到耳後,“幹凈了。”

而後一直凝視著秦思思。

秦思思兇巴巴掩飾羞赧:“又看,偷看我幹嘛?”

“好看。”尋皆允不假思索,笑回。

“……”秦思思徹底不淡定了,狗男人今天莫名的撩,受不了了她的心臟砰砰砰開始自我攻略了。

轉眸,秦思思把註意力轉移到泥塑娃娃上,提筆去畫五官。

可愛圓滾滾的泥塑娃娃,五官她按照漫畫Q版的畫法,她得心應手上了手。

她那邊的畫法?倒和這憨態可掬的泥塑娃娃相得益彰。

尋皆允暗忖著,把自己手裏的娃娃推了過去。秦思思也在“自己”娃娃上描摹好五官,擱下筆開心喊:“大功告成!阿允,你看!”

左看右看,唔,好像少了點什麽。

秦思思轉頭看向尋皆允,他原本垂眼看著她畫,隨之一寸一寸擡頭,桃花眼下的淚痣惹目。少年突然對著她彎眼笑了下,嘴角也咧了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

猝不及防,這下好,明目張膽被抓包了。

秦思思提起筆,提氣點了顆痣。

然後小心翼翼拿起兩個娃娃,起身放在了書架上,擱置在幹燥處等顏料自然晾幹。

“等顏料幹了,我們寫上自己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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