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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困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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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樹舊居裏煙雨綿延。

雨絲細細拍打在紫藤樹上, 紫色花瓣隨雨簌簌往下落。已是夏末, 雨珠帶著沁人的涼意滾進秦思思的脖頸裏, 花瓣落滿雙肩。

綁在身後的手悄無聲息地夠著袖袋裏的捕夢網, 秦思思微微纏身,抖落一地的細小花瓣。

紫雪紛飛的院子裏,巴蛇扭動著蛇身, 緩緩化作女人纖細的腰肢。

片刻之間,樹下站了一個娉婷的白衣女子,一頭如海藻般濃密的波浪長發及腰,泛著霧霾的煙藍。

女人的臉上掛著淡漠的笑意,朝不遠處的尋皆允招了招手:“阿允,過來。”

那笑意浮動的眉眼, 海藻般的微卷長發, 清冷中略帶疲憊的神韻,和記憶中的那個人一寸一寸的重合。

阿娘......?

那音容笑貌,就是阿娘。

尋皆允怔怔盯著白衣女子, 半晌, 雙腳遲緩而滯頓地往前走去。

他仿佛一只收了尖利爪牙的受傷小獸,雙眸炯然,一步一步踏向母親的懷抱。

秦思思垂著眼簾, 心中一慌。

空氣裏帶著潮濕而清新的氣味,少年毫無防備地一步一步走向巴蛇,一切靜謐而寂然,彌漫著失控前的平靜。

她掀了掀唇, 正欲出聲,袖袋裏的捕夢網悄無聲息地滾落在捆在一起的手腕之間,割破它,割破繩子!她雙腕暗暗使勁,心中暗念著,綁在手腕的繩子不負眾望的割破了。果然是絕佳法器,小豬誠不欺我!

手腕靈活了,她一手攢住捕夢網,手指勾動,不動聲色地解著身上的繩索。

尋皆允緩步走到了白衣女子的面前。

白衣女子的眼底泛著細碎的愛憐,探手撫上少年的臉頰,輕聲道:“殺了她,阿允。”

正在解繩子的秦思思驀地從樹上掉了下來,應聲而落。

她結結實實摔在地上,揚起一地紫雪。

“阿允,醒醒。”秦思思低喊。

然而眼前的少年恍然未聞,一心一意看著白衣女子。微微垂下頭,女子笑著拍了拍他的頭,在他耳邊親昵說了句:“乖,聽阿娘的話,殺了她。”

秦思思便看到女子啟唇說話時,幽幽吐息之間,一團黑色霧氣鉆入了尋皆允的耳膜。

尋皆允鴉羽般的睫毛顫動不停,依舊是乖巧垂頭的姿勢。

良久,他轉身擡眸,一雙異瞳透著詭異的色澤,與他對視一眼,幾欲勾人心魄。

有風徐來,雨絲斜飛。

尋皆允指節的銀戒幻了軟劍,他提著劍,朝秦思思的方向緩緩走去。

他如今怕是被蠱惑了,聽不到她說了什麽的吧。

秦思思的後背霎時被冷汗浸濕,她默默攢進藏在背後的捕夢網,神經一寸一寸緊繃,看著尋皆允提劍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

餘光間看向靜佇在紫藤樹下看戲的白衣女子,一時覺得熟悉,卻想不起在哪裏見過。無暇多想,秦思思深知她不過是巴蛇的幻相而已。

賭一把,就賭一把系統數值化的好感度,就賭一把自己在小變態心裏的分量。

離她寸步的距離,少年執劍蹲了下來。

尋皆允猝不及防地擡劍,戳布偶玩具似的,秦思思還未反應過來,肩胛骨倏然傳來刺痛,劍刃插入淺淺一寸。

她咬住下唇,反手捏住了劍刃,低著嗓子同他講:“阿允,還記不記得你說過,只要我在你身邊呆著,你便不會殺我。”

尋皆允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手勁加重了幾分,輕薄卻銳利的劍刃劃破秦思思的手心,猩紅的血順著指縫一縷一縷滴落下來。

啪嗒,少女白色的裙擺之上,綻開一朵血紅的花。

秦思思的唇色逐漸蒼白,她異常清醒,顫著聲:“若我不聽話,我即便是回家,你也會找到我殺了我......現在要殺我,是什麽理由呢?”

尋皆允陷入一瞬的楞然。

秦思思便瞧見他的耳朵裏,黑色霧氣跑出來一縷。

化作白衣女子的巴蛇見狀踏步走來,秦思思背在身後的手久久抓著捕夢網,找準時機見縫插針,迅速往她的方向拋去。

捕夢網顫顫巍巍地飛轉而去,巴蛇留神躲開的一瞬間,擡手輕輕松松收了捕夢網,隨即往地上一扔,一腳踏過去。

“垂死掙紮。”巴蛇嗤笑。

“嘭——”

地上驟現一團乳白色的霧霭,雲霧繚繞間的夢貘迅速變大。

掛在捕夢網的小豬被一腳踩醒,他打著哈欠低罵起來,含著濃濃的起床氣:“痛痛痛痛痛!哪個殺千刀的打擾老夫睡覺!”

巴蛇眸色一冷,朝尋皆允命令了句:“阿娘的話也不聽了嗎?阿允,殺了她。”

話未落,和夢貘過起招來。

還未反應過來的夢貘被動與她纏鬥成一團,霎時精神抖擻,邊接招邊罵:“什麽情況?你這女人不分青紅皂白就打架,什麽毛病!”

秦思思見狀,松了口氣的同時,看向眼前的少年。尋皆允同她對視,瞳孔裏透著一絲茫然。

慢慢地,黑氣一縷一縷從他耳朵裏冒出來,直到消失不見,尋皆允看著眼前的人,雙目逐漸清明。

“阿允。”秦思思喚道。

尋皆允的瞳孔急劇收縮,持劍的手陡然一松,軟劍應聲而落。

“你......”

秦思思右肩胛刺著他的劍,雪白的上襦滲出一團氤氳的血霧,觸目驚心。

少年神色崩裂,呼吸一窒,有一瞬間的驚惶無措。他旋即垂眸,睫毛微垂,不停翁動著,仿佛做錯事的小孩兒。

胸口緊緊揪起,他掀了掀唇:“我......”

“嗚嗚,你終於清醒過來了阿允......”少女飛撲進他的懷裏,終於忍不住委屈和後怕嗚嗚哭起來,死死摟住了他的脖頸。

尋皆允的表情怔楞。

他不自覺擡手,攀上少女微顫的纖細脊背,她背後的衣料被冷汗浸了個透濕。

腦海裏緩緩重現了方才少女的話:“......現在要殺我,是什麽理由呢?”

手掌微抖,喉頭窒澀。

差點,差點就殺了她。

他輕輕推開她,垂眼看著她沁著血的肩胛骨,啞著嗓子道:“你不會躲嗎?”

秦思思嗚咽了一聲:“你若不留餘力鐵心要殺我,我躲有用嗎?”

少年側眸看向紫藤樹和夢貘纏鬥的女子,那抹白衣翩飛酷似母親的身影。

胸中的暴戾鼓漲,尋皆允的異色雙瞳漸漸充血,肆虐湧動。

再低眸時,唇角的弧線一寸寸繃直,他猛然捏住少女流血的那只手,將她的手心攤開,一條血印子橫亙在白皙柔嫩的手掌之上。

手勁暗暗捏緊,他摁住手掌,撫上那條血印子,輕輕地摩挲著,嗓子沙啞得不像話:“痛嗎?”

秦思思驀然吃痛:“嗚嗚嗚你說呢?!”

她掙了掙,小變態的手勁很快松柔下來,一下子便掙脫了。

秦思思氣勢洶洶正欲控訴他,便見少年徒手抓起腳邊的軟劍劍刃,狠狠攢緊抓起來,鮮血自他的指縫間汩汩流下來。

“不是——你幹嘛啊!”

少年的唇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快感笑意,雙眸深深地盯著她。

他扔了劍攤開手心,笑得沒心沒肺一派無所謂:“我也痛。”

秦思思被他近乎於自虐的行為嚇到了。

她繃著臉,唇一抿,脫口低喊:“你瘋了嗎?!”

尋皆允充耳不聞,垂下眼簾咬撕自己的一片袖角,抓起她的手掌一寸一寸纏繞起來。繞成厚厚一團,又伸手雙指在她肩胛骨附近點穴止血:“待會兒還你一劍。”

秦思思一下子明白他的意思,胸口猛然躥起一簇小火苗。

是,她受傷了,小變態誤傷的。

但她這麽做又不是為了讓他自我作踐自虐的,當務之急是解決掉眼前棘手的情況啊。

“好啊,等我們解決了這巴蛇,你給千刀萬剮嗎?”語氣很急很沖,她自己都不知道哪來的這麽大火氣。

尋皆允頓了頓,神色平靜地應聲:“隨你便。”

話罷,腳邊的軟劍“錚錚”響了兩聲,重新飛回他的手中。

他提著劍,逆著朦朧雨絲和落花紫瓣,眸底蘊著嗜血陰鷙,朝著巴蛇的方位飛躍而去。

“我服了,這都是什麽事啊?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區區一條小巴蛇,和老夫鬥還嫩了點......”

捕夢網環著巴蛇飛轉,“哐”地一聲撞上蛇身,“滋滋滋”擦過蛇鱗,劃開一條細長的豁口。夢貘用得得心應手,一邊打架一邊暴躁吐槽。

尋皆允倏然加入戰局,夢貘鼻子冒出一聲冷哼,同他抱怨:“覃思思這死丫頭,一有事就拿我出來擋槍!”

偷偷往後退,遠離戰場,找安全的地方躲起來的秦思思默了默。

對不起,以後絕不吵你睡覺,捕夢網給你讓你吃更多的夢,秦思思捂著刺痛的肩膀暗暗懺悔。

眼前突然多出來的夢貘,突來的變數讓胡瑤瑤始料未及。登時尋皆允裹挾著滔天的怒火而來,一招一式皆是狠厲,不要命地同她過招。

巴蛇漸漸體力不支落了下風。

她張開血盆大口,漆黑的蛇身拱起,不由嗬嗬怪笑道:“你真沒用,中了我的蠱惑術,差點殺了那小丫頭呢。”

霎時間尋皆允的雙眸充血,紅得異常。

胡瑤瑤見他逐漸失控的模樣,繼續譏諷刺激道:“若你心中沒有魔怔,怎會中招,又怎麽會被我控制呢?”

尋皆允的握著劍柄的手臂輕顫,他扯起一個譏誚的笑。

眼眶陡然一熱,流下兩行血痕,體內的蠱蠢蠢欲動,經脈湧過汩汩暖流。

他屏氣蓄力,藍色劍氣揮落,揚起一地紫色花瓣,“噗呲——”一聲,一劍刺穿巴蛇的七寸脊椎。

巴蛇精巨大的蛇身陡然跌落於地,旋即化為人形,她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窸窸窣窣飛來斑斕蝴蝶,隨劍刃穿過傷口,她掙紮著扭動了兩下,很快,撕心裂肺的痛楚自傷口傳來,她睜著驚鄂的雙眸,表情永遠凝固在這一刻。

尋皆允喘著呼吸,手背蹭掉眼下的溫熱血跡,靜靜看了她片刻。

須臾轉身,提著劍一步一步朝秦思思的方向走去。

走到她的跟前停下,默不作聲地把軟劍塞進她手裏,旋即傾身,把地上的少女攔腰橫抱起來。

“走吧,任你千刀萬剮。”

秦思思掀了掀唇:“你這人——”

“先好好療傷吧,這帳你慢慢算。”

“......”秦思思扔了軟劍,抿唇置氣,“......我偏不,你欠我的,我就要讓你永遠對我心懷愧疚。”

他居然緩緩笑了起來,幾分自嘲幾分微茫。

尋皆允眸色微動,看著懷裏的少女近乎病態地低喃:“我錯了。”

“我一點不想殺你的,好好呆在我身邊,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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