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啞女與笨蛋(一)

關燈
巴蛇跑了, 說實話這也怪不得葉淩, 有誰料得到, 降妖除魔的公孫世家, 逝去的老祖宗們偏幫妖怪逃走。

這次陣法大波動,公孫祺再次帶人進入劍冢之時,從石徑下來, 一眼看到昏迷在地的大弟子流風。

往裏行去,他環顧四周,走著,走著,逐漸發現寫著“公孫褚/公孫禮”的墳墓開了,分成兩半。他心中一驚, 加快腳步徑自走向最裏面, 看到孟映嵐,憋著上湧的怒氣質問道:“發生了何事?二祖母,為何我父親與祖父的墳墓都開了。”

又環視在場的幾個人, 看向葉淩, 面上也不大好看:“葉先生,請如實相告。”

這個孟映嵐,出身卑賤的浣衣女, 攀上他們家的高枝麻雀一躍變鳳凰,卻在公孫弈死後,行事愈發怪誕難以琢磨,絲毫不為公孫家著想。

二祖父以身祭陣時, 她不顧秣庭山全弟子的性命,擅自闖陣,試圖攔下二祖父,在他死後,她守在屍體身旁一天一夜,誰也不許靠近,一日後,背著二祖父的屍體,親自去劍冢掘的墳墓;而後,錦衣玉食供著這個祖宗不要,釘子戶一樣非要住在劍冢,還要日日與二祖父同棺共寢,不讓死人安息。

這些都很久遠了,當年他還小,他的祖父與父親厭惡公孫弈夫妻至此,在二人的耳濡目染之下,他卻一直很崇拜二祖父。

在他長大坐上家主之位後,念著二祖父的情分,他一直恭恭敬敬供養這位祖母,誰在這位祖母過幾年總要折騰一番。

就在一年前,她同他講二祖父的身體保存完好,現如今時機成熟,只要殺死封印在山底的蠱雕,銷毀封印,她便有辦法使他魂魄歸位,重新活過來。這無疑是無稽之談,遭到公孫家族所有耆老和弟子的一致反對,二祖父以命封印蠱雕,他都不能徹底斬殺蠱雕,卻輕飄飄一句話拿秣庭山公孫家所有弟子為之賭註。

思及此,公孫祺那點表面維持的恭謹也要破裂了。

小弟子扶著醒過來的流風過來,他臉色微沈,問:“劍冢怎麽了?你說。”

流風虛弱地搖了搖頭:“回家主,我一直候在石徑旁,只聽見劍冢一直回蕩著兩聲不可,接著便倏然爬出來條巨蛇,將我掀倒在地,順著石徑逃了!”

“沒用的東西!誰放蛇精進來的,我公孫家竟然任由一個妖怪進進出出,說出去豈不是個笑話!”

“......”

空氣默了一瞬。

葉淩面無表情地出聲:“是我。”

公孫祺:“什麽?!”

葉淩歉聲解釋,不卑不亢:“筠娘便是巴蛇,我帶進來的,本想帶入劍冢一舉殲滅,是我失誤了。”

公孫祺面色愈來愈黑,細細咀嚼“巴蛇”二字。

孟映嵐倏而譏誚一笑,反唇相譏。

“公孫祺,你們堂堂世家大族,你祖父和父親做過什麽腌臜事,你難道忘記了?”

公孫祺臉色黑沈:“你閉嘴!”

孟映嵐偏要揭開他的傷疤,這個家族諱莫如深的齷齪秘密。

“當年你父親公孫禮納了一個叫胡瑤瑤的美妾,你祖父公孫褚也為之迷戀,扒灰偷情,父子二人為之反目,攪得公孫家家門不寧的是誰?”

“二人被一條巴蛇精吸得精氣不足,趁松懈偷闖封印把蠱雕放出來,替你們公孫家擒巴蛇,再次把蠱雕封印回去的是誰?!”

公孫祺感到不恥面上無光,冷喝一聲:“你不要再說了!”

葉淩及時打斷這兩人的爭執:“二位息怒,巴蛇算我放走的,我定當抓回她。”

“皆允,走,出去看看。”他叫尋皆允,秦思思心中一慌,弱弱問:“那我呢?”

葉淩看向孟映嵐:“孟姑娘若不介意,讓覃姑娘陪著你。”

尋皆允微頓,頭一低在秦思思耳畔道:“劍冢這兒比秣庭山其他地方都安全的,你呆在她旁邊,我去去就回。”

秦思思看了眼孟映嵐,她正好看過來,二人視線交匯。孟映嵐冷靜下來,異瞳緩緩隱匿。

她略略埋下頭,頭發垂下來,只看得到她的一截小巧的下巴。

“隨意。”

話罷,又一副不想說話的樣子,垂眸看著地上的公孫弈。

秦思思想了想,葉淩和尋皆允約莫是去看巴蛇逃哪兒去了,她跟著也是拖後腿,遂頭一點,看著尋皆允:“好,我等你。”

“別亂走。”尋皆允臨走前說了句。

公孫祺無暇與孟映嵐再爭執,帶著人和葉淩尋皆允一同出了劍冢。

一時間,劍冢裏只剩孟映嵐與她兩個人。

秦思思和她不熟,也不知如何主動找話題聊聊,打破這尷尬的氣氛,於是默默找了個僻靜的角落,也不顧幹不幹凈席地盤腿坐下來。

孟映嵐倏然出聲:“你理我這麽遠幹嘛?”

“怕我啊。”孟映嵐拍了拍自己坐著的棺材蓋,“坐過來,地上臟。”

秦思思站起來,默默走過去坐下。

孟映嵐約莫怕嚇著她,拿起梳子又開始慢條斯理地梳起頭發。

秦思思垂眸,一不小心便看到了旁邊地上躺著的男人,孟映嵐的相公公孫弈。

臉龐蒼白眼睛緊閉,也難掩男子的豐神俊逸,寬肩窄腰,一襲灰煙色的紗袍,身材比例也很好,唔,也是個清雋的美男子啊。

二人背對坐在棺材蓋上,隔著一小段距離,孟映嵐隨口又問:“你叫什麽?”

秦思思頓了頓:“秦思思。”

“你和那個小少年是什麽關系?”

什麽關系?

秦思思楞了好一會兒,攻略對象?寄養家庭的哥哥?

她還未應聲,孟映嵐也就隨口一問,她的發髻疏好了,然而劍冢沒有鏡子,她回過頭來,戳了戳秦思思肩膀。

秦思思轉頭,碧衫女子抿唇,指了指自己頭發,略帶羞澀地問她:“我梳好了嗎?”

秦思思點點頭:“挺好的。”

“好。”孟映嵐轉身,二人背對著,再次陷入沈默。

良久,一發呆就會琢磨尋皆允眼睛的問題,秦思思掀了掀唇。

“孟......”叫姑娘,姐姐,還是......姑奶奶?

啊,主動搭話好難哦。

秦思思撓了撓頭,便聽見女子好心提醒她:“孟映嵐。”

“欸?”

“我叫孟映嵐。”

秦思思抿唇笑了下:“我、我知道的。”

“喔。”孟映嵐幹幹接話。

秦思思深吸一口氣,一鼓作氣將心中積郁的疑惑問出口。

“為什麽尋皆允的眼睛,你沒有辦法救治呢?”

孟映嵐:“我後天形成的,他是母胎裏帶的......具體來說,他是生來異瞳體弱,孟笙歌替他體內種蠱,改變了他的眼睛和體制;而我,我為了某些原因,主動選擇成為了異瞳......”

秦思思吶吶:“真的沒辦法了嗎?他若哪日發病——”

“我目前只有暫且抑制異瞳的辦法,只對於我有用,我不曉得對於那個少年來說有沒有有用,還有他的身體隱藏的病癥。”

“你能告訴我嗎?”秦思思急切問道。

孟映嵐看了眼地上的男人,雙眸緩緩陷入回憶。

“想不想聽我講個故事?”

“什麽故事?”

“關於一個啞女和笨蛋的故事。”

......

初春三月。

揚州瘦西湖,湖水微漾,楊柳依依。

長長的湖堤之上,一個小少年拿著桃木劍狂奔而去,追上前方的踏青人群。

“師傅,師傅,我想回秣庭山!我會好好修煉的!”

手持佩劍的踏青人群裏,為首一個白胡長須仙風道骨的老人,老人回首,擰眉不耐冷喝:“公孫弈,你不去萬寶坊和賬房先生學做賬,偷跑出來做什麽。”

小少年“撲通”一聲跪下來,脊背挺直,眼神執拗而堅持:“我不要學做賬!我公孫家的男兒頂天立地,我要練劍!”

“噗——”

老人四周的同一著裝的青衫少年們,不留餘力的嬉笑出聲:“二弟啊二弟,你還是放棄吧,父親若不是萬般無奈,對你失望透頂,也不會將你遣下山的。”

老人又喝斥出聲的人:“阿褚,你作為大師兄,就不要帶頭胡鬧了吧。”

公孫褚切了聲,斜眼輕蔑道:“就他那悟性,這麽多年只會劍氣雷音這基本一式,實在是無可救藥的蠢材。”

人群裏有人起哄:“就是啊,師傅,我們叫他一聲二師兄,可我們哪個的修為不必他高了!”

吵吵嚷嚷之間,老人氣得拂袖而去。

公孫褚掀開衣服下擺,嘖了聲,一腳將跪著的小少年踢倒在地。

“二弟,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不要總妄想往上爬。”

公孫弈迅速爬起來,拍了拍膝蓋的灰,木木站在原地,委屈解釋:“大哥,我不想學做賬,我只想好好學劍。”

公孫褚拿劍指著他,大罵了一聲:“無可救藥!”

四周的青衫弟子們將公孫弈推推搡搡,嬉笑怒罵著遠去。

看著長堤之上漸行漸遠的同門師兄弟們,小少年的嘴巴一癟,垂著腦袋往湖畔走。

湖堤邊,稀稀拉拉上來幾個浣衣女,說說笑笑,指著其中一個瘦得宛如豆芽菜的沈默陰沈的少女,小聲議論道。

“瞧她,瞧她,她是個啞巴......”

少女單薄的衣袖用襻膊綁在背後,早春料峭,凍得發顫的雙臂裸露在外,依舊吃力地雙手端著一個又沈又大的木盆,一步一步往堤上走。

“撲通——”

迎面走來一個垂頭耷腦的少年,擦身而過之間,撞翻了滿滿一盆洗好的衣物。

公孫奕幡然回過神來,連連低頭道歉:“對、對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擡眼,猝不及防撞入少女一雙漆黑的眸子裏。

眼前的碧衫少女死氣沈沈地盯著她,倔強的唇角繃直,眼底隱隱盈了層淚霧。

今天幹了一天的活又白費了,又得重洗。

碧衫少女蠕動下嘴唇,無聲地蹲下身,飛快地用手背擦了下眼角,一件又一件撿起地上弄臟了的濕衣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