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崔府戲變(二)

關燈
暮色四合, 華燈初上。

平逢山北麓, 華昭寺。

高林深處, “咻”地悄無聲息飛過一個般若面具, 惹得枝頭的鳥雀撲翅驚飛。

幽幽竹徑處,禪房空無人。

隱在翠竹林之間的青石桌子上,一人懶著骨頭趴著, 好似只慵懶的貓,頭發未挽,一頭柔順的青絲傾瀉,與月白的一抹衣袂交相掩映。

他身後站著一身褐紅的男人,皺著眉輕斥:“讓你好好休養,就喜歡貪涼。”

趴著的那人百無聊賴地撐起腦袋, 仰頭看他, 額前的發絲順著他的動作滑過紅潤的唇瓣,露出的下頷線流暢而柔美。

“你來做什麽?”他懶洋洋地問。

褐紅袍擡手輕輕摁住他的肩膀,語氣是習慣性的發號施令:“去禪房歇著。”

沈沈的暮色之下, 男人身後不遠處, 石燈裏燭火微微晃動暈黃的光。

崔尹發了片刻的呆,冷哼了聲:“不去,要你管。”

李成堯眸子微瞇, 逐漸不耐煩:“你去不去?”

“不去。”

話畢,又軟著骨頭趴在了青石桌上,臉貼在桌面上。

桌上放著一把折扇,纖長的手指夠過來, 斂眸在手掌百無聊賴地把玩。

“砰——”地一聲,李成堯隱怒,一腳踢在石凳上。

崔尹的睫毛顫了顫,依舊轉著手裏的那把折扇。

李成堯一屁股坐下,不甘心被忽視,伸手奪走他手裏的折扇,動作間,寬大的褐紅袖袍覆過來,拂起崔尹的幾縷發絲。折扇啪嘰一下落在地上。

發絲與錦緞袖袍之間產生了微微靜電,幾縷發絲纏成一塊,熨在了袖袍上。

潑墨般的青絲不染,映入李成堯的瞳孔。

他神情微頓,忽而嘆了句:“以前......我還是個不受寵的皇子時,少年不識愁滋味,倒是比現在無拘無束一些。”

“噗——”崔尹哂笑了下,轉過腦袋對著李成堯,擡直手臂,衣袖窸窣滑落到半臂,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子。

在李成堯半白的發鬢上點了點:“你想說什麽?你老了。”

崔尹收了折扇,散漫道:“陛下五十壽辰,普天同慶,你倒在這裏傷春悲秋緬懷過往。”

李成堯默聲不言,垂眼探手去解袖袍上的發絲,動作慢條斯理,細心而專註,仿佛生怕扯痛了發絲的主人。

一貫矜貴倨傲的臉上,透出一絲松懈和柔和。

二人身後,石燈裏的燈火輕輕跳動著。

不知過了多久,李成堯的貼身內官垂首小步踱來,恭謹低聲道:“陛下,該回宮了。”

“不急。”

李成堯垂著眸,專註解著衣袖上的發絲。

片刻過後,發絲盡順,自袖上滑落。

他略略傾身過來,骨節分明的手掌穿過他的青絲之中,細細捋順。

這方才起身,解了自己身上的黑色披風,一邊給崔尹披上,一邊囑咐:“山中夜涼,你還受了傷,早點進屋休息。”

太舒服了,崔尹都快被他順頭發順得睡著了,趴在青石桌上含含糊糊應了聲。

李成堯轉身欲走,幽幽翠竹林裏傳來窸窣異動。

崔尹驀地睜眼,直起身,眉一擰沈聲問:“誰?”

李成堯腳步一頓:“什麽誰?”

竹林深處,蒲葵叢後一截雪白裙擺迅速抽了回去。

秦思思心臟快跳到嗓子眼,倒吸了口氣冷,尋皆允伸掌捂住了她。

禪房庭前的青石桌那端傳來崔尹的嗤笑:“出來。”

秦思思瞪大眼睛,一直浮在她的般若面具,仿佛被外力吸附一般,“錚錚”不停震動著、掙紮著飛了出去。

眨眼之間,般若面具落在了崔尹手裏。

他眸子微轉,慢慢捏緊面具,“嗞嘶——”,一寸一寸捏碎。

“蒔嫻,我的好夫人。”崔尹扯起唇角,“再不出來,就不止捏碎這一面具這麽簡單了。”

話未落,一身櫻粉和服的女人踉踉蹌蹌地自竹林裏走了出來。

和秦思思截然相反的方位。

她似乎心力耗損極重,面色慘白,還未走到青石桌邊,便跌在了崔尹的腳下。

崔尹的眼底情緒浮浮沈沈,彎腰撿起桌下的折扇,壓著火氣道:“你躲能躲哪兒去?”

“乖乖呆在尚書府裏,我給你的人生不夠好麽?”

他一把抓起她的頭發,杏眸微瞇,嗓音仿佛淬著冰:“若不是我,你能從畫裏走出來,嗯?你的靈識怎麽得的,嗯?”

“你去過瀛洲?生來便是尚書府,你夢還不醒?夫人,為什麽總想逃。”

崔尹的手一松,蒔嫻的發髻散亂,櫻花簪滑落,細碎的垂墜絹花落了一地。

李成堯靜靜看了一會兒,很快便收回視線,轉身徑自離去。

侯在一旁的內官一直安靜垂首,眼觀鼻鼻觀心,見聖上移了步子,忙跟了上去。

李成堯沒走幾步。

蒔嫻眼淚簌簌地流,咳嗽著狂笑起來,像是發起了瘋。

“崔尹,你不過是條狗。”她咳笑著,“不,你怎麽是狗呢?”

“胡亂攀咬狗仗人勢,你以為你能得意幾時,洛陽城裏人人都等著看你跌下來!”

“眼前的這位——不過是在利用你而已。”

山間夜風起,褐紅的衣袖微微拂動,李成堯的步子一頓。

蒔嫻朝著崔尹譏誚一笑:“說我夢不醒,誰比誰可悲?”

崔尹忽而從石凳上站起來,碧瑩的眸子盛怒。

雙肩微不可覺地顫,竭力隱著怒氣的樣子宛如一只炸毛的貓。

“你放屁!”崔尹在她跟前蹲下身,咬著後槽牙威脅,“你再說一遍?”

就在這時,蒔嫻撿起地上的發簪,直直戳向他的脖頸。

崔尹的瞳孔微縮,錯身躲開。

蒔嫻的背後倏然浮現起多個猙獰的面具,狐仙、天狗、般若、蟬丸、猿面......在空中“錚錚”震顫著,眼白裏一霎凸起眼珠子,不停地轉動著。

清淩淩的、嘶啞渾濁的、嬉笑怒罵的......男聲女聲,老聲童聲,各種怪笑聲回蕩在幽幽竹林間。

各聲緩緩匯成一句話:“我說,你可悲,你就是一條狗。”

頃刻間,多個面具合成一個,迅速朝崔尹飛來。

李成堯驟然轉身,衣袖灌著風鼓起,疾步朝崔尹的方向跑去。

撲到崔尹身上的時候,他渾身緊繃,“哐當——”,身後的面具驀地蔫到地上,被李成堯的帝王之氣悉數折擋。

蒔嫻自喉頭生生吐出一口血來,跌飛出去,落在帝王的三尺之外。

“陛下!”

內官心驚膽戰地沖過來。

李成堯拍著身上的灰站起來,厲聲道:“你還留著她做什麽?”

崔尹齜牙咧嘴看了他半晌,慢慢平靜下來。

他亦是拍了拍灰站起身,徑自走向蒔嫻:“不用你管。”

他蹲下來,捏著折扇擡起蒔嫻的下巴,眼神裏多了悲憫。他好聲勸哄:

“你乖乖留在我府裏,替我做事,你那姘頭我準你留在身旁,你倆想幹嘛幹嘛......哦,他就在我手裏呢。”

“蒔嫻,你好好想想,殺了我也無濟於事。”

“想要你姘頭活,乖乖回府。”

話罷,慢慢站起身,轉身看向李成堯,漠然道:

“陛下走吧,臣身體不適,和夫人去禪房歇息了。”

李成堯垂在袖中的雙手,拳頭攢緊了又松。

片刻,拂袖而去。



皇帝走後,崔尹強制攬著蒔嫻的肩膀回禪房。

秦思思頹坐在地上,將將松了口氣,差點又背過氣去。

泠泠月色下,秦思思便瞧見那美人蒔嫻,倏而轉過頭來,不偏不倚地對著她所在的方位,無聲地做了幾個口型——

看、到、了、吧。

秦思思驚出一身冷汗,原來她早就知道他們藏在這裏?

那其他人呢,皇帝和崔尹知道嗎。

心裏很快有了答案,剛剛鬧出的細微動靜,蒔嫻從竹林裏出來,是在主動替她擋刀。

但是也是她將他們引過來的,目的是什麽?就是為了讓她看到這一切嗎?

蒔嫻和崔尹進了禪房,已然消失在視線裏,秦思思偏頭看尋皆允。

他凝神看著前方,一動不動。

秦思思順著他的視線回轉,那崔尹竟把玩著折扇,一個人又出來了,然後——

朝著翠竹林深處走來,正是她們所在的大約方位。

蒔嫻剛剛的小動作他洞察了吧!!

秦思思正不知所措之時,尋皆允壓著嗓子在她耳邊說了聲:“走。”

話未落,尋皆允貓著腰,拉著她往後退幾步,而後直接站起來,急掠而去。

“唰”地從樹上掉下一只蜘蛛,連著幾縷白色蛛絲網,落在了崔尹的肩上。

很成功的攔住了他的去路。

崔尹有輕微潔癖,他嫌惡地用折扇撥掉蛛絲網,那蜘蛛卻又飄到了他的發絲上。

他耐著脾氣用折扇將蜘蛛趕走後,繼續往竹林裏走去。

他在夜間的目視極好,暢通無阻地穿過竹林棲徑,繞過一片高木深林後,有一汪天然的溫泉。

雖是夏日,山裏的夜裏還是涼意十足,總有暫時寄居在華昭寺的人去泡澡。

或者——

一對快活男女,石澗上,溫泉裏......偶有此等人間美事發生在這裏。

秦思思什麽都來不及反應,便被尋皆允丟進了溫泉裏,熱騰騰的水兜頭潑來,雪白的對襟襦裙透濕。

“你幹嘛——”潑我。

口中的話沒說完,尋皆允俯身撲了過來,將她摁在溫泉邊的石澗上。

肩膀被石頭硌得生疼,秦思思欲哭無淚。

“幹什麽呀?”

“別出聲。”

尋皆允低著嗓子,在她耳畔說了句。

灼熱的呼吸噴灑在耳廓脖頸間,渾身濕淋淋的,秦思思身上的溫度驟然升高。

她終於悟出點什麽,微微掙紮了下,杏目圓瞠,哆嗦著嗓音控訴道:“你、你你你你你想幹嘛?!”

“你再動,我指不定真做些什麽。”尋皆允低低咬著牙威脅道。

沒過多時,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地行來。

尋皆允頭一低,伸手握住少女細白的手腕,摁在石澗上。另一只手抽了藍色系帶,扯了紫紅色的披帛,隨意丟出了溫泉。

透明清澈的水裏,少女衣襟略略散亂,白皙瘦削的肩頭若隱若現。

尋皆允呼吸沈了幾分,別過眼去。

不知道是被熱氣蒸的,還是眼前的狀況讓她太過懵逼,秦思思顫了顫濡濕的睫毛,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少年的臉,眸子裏透著微茫。

要透不過氣了嗚嗚,臉頰的熱意升騰,燙得嚇人,秦思思逐漸喪失了思考能力。

崔尹還未走近溫泉,遙遙便看清了那邊的情形。

腳步微頓,眸一低,胡亂散落在草叢裏的,有女子的藍色系帶、以及紫紅色的披帛......

溫泉裏,清澈的水裏,少女雪白的裙擺隨著水波蕩漾浮動,就像一朵綻放的雪蓮。

他折扇一點手掌,唇角輕扯,轉身回去了。

嘖,頗有野趣啊。

腳步聲由近及遠,又走遠了,直至消失無蹤。

“咳、咳咳咳咳咳——”

秦思思猛地推開尋皆允,捂著喉嚨,半叉著腰咳嗽起來。

也不知是被水嗆到了還是如何。

尋皆允也站起來。

一身鴉青色浸潤在水裏,顏色都變深了,他也濕得透透的,衣服幾乎可以擰出水來。

秦思思咳順了氣,捂著胸前在溫泉裏走了兩步,懵逼的腦子也給捋順了。

她回頭看尋皆允,一身整整齊齊,氣不打一處來:“你這就不講道理了。”

“你扒就扒,是不是得公平一點哦,憑什麽只扒我的!你自己不應該也扒兩件丟出去才是!”

嘴裏小聲逼逼著,秦思思牽著貼著腿濕透的裙裾,爬出溫泉,走上石澗,俯身撿起系帶和披帛。

背對著尋皆允重新整理穿戴起來。

“覃思思。”

尋皆允喉結微微滾動,嗓子泛著上湧的癢意。

良久,他唇角翹起一絲弧度,好整以暇道:“思思教訓得是。”

他趿著水慢吞吞地走上石澗:“不如思思現在就扒我兩件,咱們就扯平了。”

“......”

秦思思系系帶的動作的一頓,抿了抿唇,很不得錘爆小變態的狗頭。

瞧瞧這說的是人話嗎?!

披好披帛,往肩上攏了攏,她轉過身去。

逆著泠泠月色,少年喉結微滾,神色不自在地掃了她一眼。

“方才一時情急,思思明白的吧?”

“......”秦思思默了一瞬,“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謝謝您的急中生智。”

“......”

尋皆允握拳抵唇咳了聲。

“回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肥更大家睡醒來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