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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倀鬼(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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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思思再次陷入了白虎與阿豆的夢裏。場景回轉。

阿豆娘親被咬死的那一刻,地上一攤觸目驚心的血衣裏,緩緩站起來一個透明的魂魄。她低頭看了看變透明的手掌,阿豆還在家裏等她呢,須臾拔腿往外跑,沒跑兩步,卻憑空騰起一股森冷陰氣的漩渦,吸附到白虎的身上。

世上有一種鬼,名為倀鬼,被老虎吃掉後,從而變成了為其仆役的鬼魂,繼續引誘人被老虎吃掉。引誘的人,自然從親人下手。也不知是白虎誕下幼崽外加哺乳期的虛弱,還是與阿豆娘親搏鬥中被彎鐮刺傷了背身受重傷,他無力再去攻擊下一個人。

她日日與白虎的意志抗爭,白虎死守幼崽身旁,她則趁其不備左右它的意識往無為村的方向跑。只要一眼,見一眼阿豆便好,看看他怎麽樣,好好生活下去便好了。

也不知跑了多少次,次次未出森林,白虎都清醒過來,仆役她服從,折返回去守著幼崽。

最後一次逃跑,快要到森林出口,正好撞見兩個風餐露宿的降妖師。

降妖師的功力未見多強,淺林村口尚有人跡之處見到吊睛白虎,更多的是驚懼惶恐,抄起桃木劍胡亂施法攻擊一通亂打,見白虎勢氣漸弱,趁機往外逃了。

阿豆娘很清晰地感受到這個白虎軀殼就快不行了,她會隨之消散嗎?還是靈魂進入陰曹地府,投胎轉世?

眼皮就快闔上的時候,她聽到了縹緲空靈的銀鈴聲,由遠及近......是地府的勾魂使來了嗎?

“叮呤——叮呤——”,一個搖鈴的碧衫女子在她的身側停下。

她蹲下身問:“我可以不收了你,你想不想多在這世上多呆些時日?”

想啊,當然想,她還沒看過阿豆一眼呢,她緩緩點了點頭。

四肢百骸傳來撕裂感,三魂七魄幾欲被碾成了碎片,碧衫女子將她鎖進了銀鈴裏。

她不慌不忙地找到洞窟,抱起裏面安睡的幼崽,喃喃自語:“嗳,也好,成全了兩個可憐母親的心。”

撕裂的痛意轉眼消弭,等她緩過來,方才發覺她附身到了幼崽的身上。

下一刻,她看到了阿豆。

牽牛花團簇的籬笆圍成的小院子裏。

小虎崽和小阿豆轉著圈跑鬧,小阿豆跑累了,撐著膝蓋邊喘氣邊摸小虎崽的頭:“我輸啦,我輸啦。”

話畢,他跑進廚房,將拔了毛的小山雀丟了一個破木碗裏,小心翼翼地端到了小虎崽跟前。

“吃飯了,小貓咪。”

她埋下腦袋蹭了蹭阿豆的膝頭,這是她被阿豆抱回去,陪著他一起生活的第一個月。

村民有人認出她是小老虎,委婉建議阿豆將她放回森林裏。

三年後,她越長越大,差不多是成年老虎的軀體,村裏越來越多的人忌憚她,日夜勸說阿豆養虎為患,終將害人害己屍骨無存。阿豆犟著頭不肯,村裏自然繞著他家走,徹底遠離阿豆。

“你再說一遍?它不會咬人的!”

“你就是個怪物,養老虎的怪物,老虎吃人的,我們遲早被你害死!”

“我家的雞就是你養的東西偷的!”

“......我家的看門狗也是被你那老虎咬死的對不對?”

兩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童扭打在一起,越罵越激憤,旁的小孩兒也義憤填膺地加入戰局,罵咧的,丟小石子的,拿腳踹的。

阿豆鼻青臉腫回家時,她剛好從森林裏捕獵野兔吃飽了回來。

她看到阿豆蹲在籬笆角落裏,腦袋埋進膝頭,委屈低泣:“娘,小貓咪從來沒有咬過人,為什麽大家都容不下它。”

門邊傳來老虎的低嚎,阿豆擡頭,抹掉眼淚:“你回來啦?”

“小貓咪,我和你一起回森林生活好不好?”

她慢慢靠近他,在他身旁趴下,腦袋輕輕點了點。

深冬,剛下了場雪,雲白掩深綠。

森林深處,一溜煙躥出一只野兔,印下一串圓圓的足印。

足跡戛然而止,橫空躥出一個長手長腳的少年,左手將兔子死死摁進雪地裏,過了會兒,拎起來放進嘴裏。

她找到他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情形,他已習以為常去生啖血肉。

回到森林的七八年當中,阿豆逐漸長成少年的輪廓,只是沒人說話,有點寂寞,可他不在乎。小貓咪身上有熟悉的氣味,有令他安心且依賴的溫度。

她發覺他幾欲是主動的放棄了作為人的語言,作為人的生活方式,一心以為他是只野獸,潛意識只想變得和她一般。

她後悔了,即便她一個人回到森林,偶爾偷看阿豆一眼,他還是個正常的少年,也許哪天有了心儀的姑娘,談婚論嫁,結婚生子,有口熱飯吃,有個屋遮雨......她便可以放心去投胎了。

思來想去之間,咻地飛來一只箭,她跳起險險躲過。

白皚皚的雪地裏,有人飛馬而來,頑劣的笑聲回蕩在林中,高聲對她道:“喲,竟是只吊睛白虎。”

馬上一看便是洛陽城中哪家貴胄子弟,打扮華貴,身背箭囊,手裏捏著一把做工精細的弓。

“遇上小爺是你倒黴,看我扒了你的皮給小爺我做氅。”他狂妄道。

箭不斷射來,退無可退。

紅著眼咬斷馬腿,馬兒驚逃,那狂妄小兒掉落下來時,她反撲上去咬斷他的脖頸後,她空茫了一瞬,旋即拔腿反身跑遠。

又落起鵝毛大雪,白雪地裏一灘猩紅的血跡被緩緩掩蓋。

良久,她折返而來,地上的人的眼睛睜可怖地睜著,嘴唇烏青,脖頸上的血已經幹涸。也不知是凍死的,還是失血過多而死。

他一身所著全是金貴玩意,倘若——

倘若換了銀錢,阿豆回到人類社會,也能安身立命。

惡虎為森林之王,如今的她還能在森林裏庇佑阿豆,她哪天真真正正地消失在這世間,她的阿豆總要存活。阿豆必須回去,她要保他接下來的一輩子衣食無虞。

......

然後呢,然後你怎麽做的呢?去偷東西?

阿豆知道你的良苦用心嗎,他又知道你是誰嗎,你的這番夙願可否善了呢。

秦思思恍如隔世,見證了一個人,不,應該說是一只老虎,一個孤魂野鬼的半生。這不似夢,是阿豆娘的回憶錄。

緩緩睜開惺忪的雙眼,入目望去一片翠綠枝葉。

她擡手揉了揉眼睛,信息量太多,腦子有點懵懵然,轉不過來。

“妹妹可算醒了。”

頭頂傳來散漫悠閑的嗓音,秦思思揉眼睛的動作一頓。眼珠子轉了轉,緩緩回了神。

“我的腿麻了,妹妹既醒了,便勞煩你坐起來吧。”

嗯?什麽情況。

秦思思後腦勺動了動,唔,一片溫暖燥熱,這——

她擡眼望去,撞上尋皆允一雙含情的桃花眼,等等,這個角度,她躺在小變態的腿上麽?!

她怎麽敢?!

秦思思旋即一個鯉魚打挺竄起來,腰板挺得比身後的樹幹還直。

腦子裏冗雜一團,夢裏阿豆娘的,自己被內力震暈的,尋皆允武力值逆天的,淚痣化蝶可真是個比罌粟還迷人的美麗少年......

啊呸 ,想什麽東西,她真的是腦子進了水。

眼前的少女雙眸微茫,帶著剛睡醒的潮濕霧氣,陷入老僧入定狀態,尋皆允默默觀察她的一舉一動,心情非常好。

過了會兒,少女伸手撓了撓臉,自言自語吶吶道:“發生了什麽?感覺什麽都不記得了......”

尋皆允好心提醒:“老虎,被我殺了。”

“......喔。”秦思思默,裝傻這招果然不管用了。

“天快亮了。”尋皆允錘了錘發麻的腿,緩緩站起來,哂笑道,“回到相府,該說的,不該說的,希望妹妹有個分寸。”

秦思思乖乖點頭不吭聲。

天際冒了魚肚白,天色處於暧昧的灰暗與清明之間。

尋皆允回身往後走,老虎的屍身僵硬,側躺在一邊,尋皆允守了一夜,也沒從它身上感應到春珠的存在。應該在那個叫阿豆的人身上吧,他暗忖。

暖黃的朝陽緩緩升起,他背後的高闊天際,晨曦雲彩悄無聲息地湧動,光線裏透出詭異的紅。

秦思思正對著東邊,那紅得詭異的陽光異常刺眼,須臾之間,雲潮翻湧,半片天際都染了鮮血般的紅。

秦思思的胸口莫名密閉而壓抑,腳下倏然震動起來,不對勁,很不對勁。她不由喊道:“尋皆允!”

尋皆允聞聲,眼前的老虎屍身逐漸如燒焦的黑霧般,緩緩消弭,空蕩的深林傳來淒婉又憤恨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聲的尾調摻雜著隱隱淚腔。

“你殺了我又如何,我本就是已死之人,一抹殘魂,原本了卻夙願我便安安靜靜去投胎了,你偏與我作對!”

“我的阿豆為何這麽苦,嗚嗚嗚嗚嗚嗚嗚......”

“你們為什麽非要逼我至此,我只想好好陪著我的阿豆走完這一程而已!”

聽著環繞在森林半空的又哭又笑的女聲,秦思思一時怔楞。

是阿豆娘親麽,她不會化成了厲鬼吧?

尋皆允眉一沈,寒聲喊道:“你吞了春珠。”是一句陳述。

“呵,你以為這是什麽好東西。”他扯唇笑了下,“管你是鬼是神,你若犯我,我照殺不誤,不然你想如何?”

“殺了你!”

尋皆允的面前憑空驟現個一身血衣的女人,女人披頭散發,沒有腳。

一個光禿禿的手骨掐上他的脖頸,尋皆允眸一低,看見一張目呲欲裂的臉。女人整張臉憤恨而癲狂,雙目流著兩行血淚。

他譏笑了下,指尖的銀戒藍光乍閃,化作一柄鋒利柔軟的軟劍,電光火石間,劍身齊整劃過,女人整段手掌骨被削掉,霎時散落一地白骨。

女人松開尋皆允,用另一只露出森森白骨的手掌握住被砍斷的手腕,不怒反笑。

“一堆白骨而已,丟便丟了罷。”

話畢,秦思思發現,另一半的天也染滿了血紅,血雲低垂,整個森林裏籠罩著詭異的紅霧。

秦思思塞了太多信息的腦子終於緩過來,摘出有效訊息,她原本是來救尋皆允刷好感度的啊!因為書裏寫著他會被困法陣一天一夜:血雲壓陣,地動龜裂,尋皆允掉進了裂開的縫隙裏,一直落一直落,好像沒有盡頭。

“尋皆允,快逃!小心地面會裂!”

秦思思大喊道,話未落,霎時間尋皆允瞬移過來,皺著眉拽住了她的手臂。

“嗞嘶——”她倆的腳下咧開一個大豁口,尋皆允還保持著拉著她手臂的姿勢,二人一同直直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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