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一只手搭在格雷的肩膀上。

格雷終於回過神，吸了吸鼻子，起身最後一次親吻丁恩的嘴唇。詹米站在旁邊，耐心地等待著。

“吶，回家吧？”終於，他蹭蹭格雷的眼角，又轉頭看了眼丁恩的遺體，嘆息一聲，“人類啊……”

格雷展開雙臂，環住他寬容的戀人收緊：“嗯，回家。”

他們走出醫院時，卻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並肩靠在車邊。薩奇向他們招手，倪爾也從手機裏擡起頭。

“你還好嗎？”倪爾揉揉格雷的頭發，“我們看到新聞就趕過來了。”

“……比想象中難。”格雷喃喃，擁抱兩位年長的精靈，“謝謝你們過來。”

“不要太難過了。”薩奇撫著他的背，“我們就在這裏。”

“往好的方面想——”倪爾沖他擠了下眼睛，湊到耳邊，“現在你不用隔天去照顧老情人，考慮再收只小奶狗麽？”

“說什麽呢！”聽覺敏銳的龍低吼一聲，“格雷，走了。”

“等等，我們也來！”倪爾提高聲音，“回城裏的公寓？”

“明明下周才輪到你們！”

“別這麽小氣嘛！失去人類伴侶是很痛苦的事情。”倪爾一副經驗豐富的樣子，“格雷現在需要我們。”

格雷有點尷尬地瞟向詹米。對方一臉不虞，拽著他上車離開。二人沈默了好一會兒——他們已經習慣於錯開時間，很久都沒經歷過這種修羅場了，格雷現在也實在沒力氣應付。

“……你不會的吧？”

“唔？”那雙藍眸裏布滿血絲，眼底陰影濃重，腫得厲害，但還是立刻轉向詹米。

明明已經是第二世了，自己依舊無法淡然面對麽？詹米看著清晨的陽光灑在格雷滿是疲倦的臉上，還是忍不住確認：“倪爾說的……你不會吧？找小奶狗什麽的……”

格雷嘴角翹了一下，眉宇間凝結著的悲傷終於散去了一點：“你很擔心麽？”

詹米的嘴抿成了一條縫。格雷握住他的手，正想向他保證——

“其實……我之前確實會擔心。”詹米嘟囔，“但看到即使丁恩變成那副樣子，你也沒有放棄，一直陪他到最後——就沒那麽擔心了。”

格雷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胸中的熱流直湧上喉嚨，堵得他只能看著對方發楞。

“我其實有時會羨慕尹凡。”詹米別開視線，“現在丁恩也可以獨占你了——在永恒之境，隨時隨地和你在一起。”

“當然你去找薩奇他們的時候，我也可以找你的人格模擬，但……總覺得有點可悲。”他頭頂微微冒煙，只得用哂笑掩飾，“其實這麽多年了，我也算是習慣了吧。”

“詹米……”格雷捏他的指尖，“道歉可能沒有意義，因為我沒法改變現狀。但真的很對不……”

他的嘴被堵了個結實。詹米翻卷他的舌頭，輕咬了一口。

“沒有意義的就不要說了。”他捏捏格雷的嘴角，“我也就是抱怨下。咱們之間早就超越這些了。”

“真的？”

詹米擺擺手——窗外是一路緊跟在後的轎車。倪爾和薩奇看來並不太在意詹米的態度。

“我們不只是青梅竹馬、命中註定，我們也是同學、同事，一起研究魔法的夥伴。”詹米摟住格雷的肩膀，“我相信我們之間的羈絆。就算又有什麽特殊情況，我也知道你會處理好的。”

“我盡量吧。”格雷咧開嘴，隨即被詹米揪了耳朵。兩人磨蹭著彼此下車，看起來確實像他們現在第二世的身份——剛工作不久，涉世未深的一對年輕情侶。

“咳！”薩奇也跟進屋，看著他們板起臉，“格雷熬了一晚上吧？先去休息。”

“好了好了，別老端著家長的架子！”倪爾提醒他，“雖然作為精靈格雷還年輕，但從人類角度來看，他可是個老家夥了。”

“而且比起休息……”盡管疲憊得合眼就能睡著，格雷還是瞟向他的全體感頭盔，“抱歉，我必須先確認下丁恩的狀況。”

他的三位伴侶似乎都不甚讚同，但沒有提出異議。詹米打開電腦處理工作，薩奇和倪爾則借了他們的備用頭盔，也進入了虛擬世界。

看來，他們對彼此間的羈絆，都有著足夠的信心。

***

尹凡正翻看著最新的虛擬世界地圖，計劃下次探索的地點，直到突發新聞打斷了他的思路。當丁恩成為“永恒之境”服務器永久用戶的瞬間，他的生平事跡就鋪天蓋地席卷了網絡。從PTN、虛擬人格到永恒之境，大家津津樂道著他的產品對人類社會的顛覆和改造。對於這一切的功過是非，早已被科技洪流席卷其中的人們還會討論很久，很久。

他嘆息，推了推枕在大腿上打瞌睡的男人：“格雷，醒醒。”

“——你最好去看看丁恩。”

***

丁恩睜開眼，看著微弱的天光浸潤著層層薄紗，攏在大床四周，鼻間是混了一絲海水氣味的清新，涼爽的輕風攪動溫潤的空氣。

他很久沒有用這具身軀體驗清晨了。一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麽想念每天伊始的感覺——周遭的一切都充滿希望，孕育著無限可能。

丁恩坐起身，旁邊忽然蠕動了一下。他掀開薄被，發現他貪覺的戀人正微微蜷縮著，金發披散在枕頭上，好像遺落在夜暮裏的一簇陽光。

他忍不住湊過去親吻，肆意撫摸那個睡得毫無防備的家夥，直到對方癢得扭動起來，哼哼唧唧抗議。

“丁恩？”“格雷”揉著眼睛，“這麽早，怎麽……”

丁恩看著對方逐漸意識到真相，雙眼越瞪越大。

“是啊。”他咧開嘴笑了，“我們終於可以真正在一起了。”

“格雷”撲進他懷裏，渾身顫抖不已。有溫暖的液滴潤濕了丁恩的胸口。

“怎麽了？哭什麽？”丁恩揩著他的臉頰，“喜極而泣啦？”

“格雷”努力笑笑，隨即咳嗆起來。丁恩用力揉他的背，直到對方漸漸止住抽噎。

“……你，唔，最後的時候……會不會…？”

“難受？痛苦？”丁恩聳肩，“也許吧，不記得了。我也不想記得。”

“真的一點點都…？”

“這不重要。”丁恩握緊“格雷”的手，“因為長夜終於結束了。”

“你看，太陽升起來了。”

“格雷”——格雷，看著紗簾在海風中翻卷。晨曦漸明，映得丁恩年輕的面龐熠熠生輝。

所以，丁恩人生盡頭那段最黯淡無光的歲月，將只存在於格雷的記憶之中——沒能保留下來的數據，就會徹底消失，好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也許這樣是最好的。格雷摟住丁恩的脖子，倒回床上。

但他又慶幸至少自己還記得。即使轉瞬即逝，即使並不美好，那些觸動也許還是有意義的。

畢竟在時空中的那一點，這就是全部的真實。

***

“永恒之境”裏，夜深了。

格雷劃過古樸的村落、寧靜的小鎮、繁華的都市，最終把自己穿送到岸邊的一艘小船上，搖動槳漂了出去。

遼闊平靜的湖面明鏡般倒映著漫天星鬥。格雷仿佛暢游在星河之中。

他深深呼吸著虛擬世界中清新的空氣——從精靈蝸居的密林，到人類統治的世界，再到這數字構成的永恒……當年那個追著詹米打鬧的孩子，苦苦暗戀著叔叔的少年，現在又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什麽樣子？

格雷暗自搖頭，放下船槳。他靜靜地坐在周遭璀璨的夜色中，等待著，等待著。

身邊的星空蕩漾出規律的波紋，遠處有船槳破開水面的聲音傳來。漸漸地，他看到同樣劃著小船的熟悉身影向他靠近——

格雷笑了。就算在滾滾浪濤中只能隨波逐流，至少，他永遠不會孤單。

【全文完】

其實這篇文想講的是人文主義向數據主義的轉變，所以設置了一個傳統意義上的感情和生命，在面臨特殊狀況時，尋找新出路的故事。前面部分，格雷面對逐漸變味的親情、拯救治愈的英雄、青梅竹馬的朋友、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見鐘情的同類，從想辦法順應世俗，到不得不打破規則，最後建立起自己的新秩序。而在戰勝了世俗之後，格雷就要為維護他建立的關系戰勝衰老死亡了。他使用的方法也並不是只能讓身邊人獲益的魔法，而是可以讓人類都參與進來的科技。而至於這個過程中本人的認知、不同人的態度、對衰老肉體的處置、對轉瞬即逝和永遠存續的抉擇，逝去的人和活下來的魔法生物都有各自的掙紮。因為總想控制自己不要太明顯說理，只能用人物和劇情來盡量表現這些選擇的合理性了。當然說到底，格雷確實就是個“我全都要”而且“永遠都要”的小貪心鬼(?￣? ?? ￣??)

其實倪爾這個人物是為了從反面說明格雷選擇的合理性，但如果要詳細講，就需要他本人的外傳了，所以只是在需要的地方簡單提了一下。本來想在連載中插入倪爾的故事作為番外，但實在有心無力_(:з」∠)_因為那些故事的結局都很悲傷。比如和薩奇互相折磨，戰爭中的相愛相殺，和他的人類戀人相看兩厭……以後有機會再寫吧。

你的批評確實很有啟發。這篇文章寫到後面的確有力不從心的感覺。生死的抉擇、人類智能的數據化、生命延續的代價……雖然都是這個故事裏人物追求的必然結果，但要能充分展現，也許還需要更加殘酷的敘事。格雷的故事整體基調還是不太適合。現在已經有了好幾個想法，一個一個慢慢寫吧。

總之再次感謝！這篇能最終寫完不坑掉，絕對有你很大的功勞?(?????????)?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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