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凡還沒睜開眼，就被一種久違的熟悉感包圍了。熨帖的枕頭、蓬松的被褥，還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縈繞在鼻間，甜美得讓人食指大動。

他坐起身，環視自己住了幾十年的臥室。窗外已經天光大亮，卻被窗簾攏著，只透出些柔軟的明媚。

尹凡活動了下肩膀，緩緩站起身，感受著年輕的肌肉和鼓脹伸長，關節靈活得好像剛上完油一般，渾身上下都流動著充沛的活力——

如果不是記憶中清晰的衰弱和病痛，他肯定會習以為常，根本註意不到這一切有多麽美好。

自己已經回家了麽？還戴著頭盔睡著了？尹凡摸索著耳後的頭盔開關。

兇暴的大海。肆虐的狂風。傾覆的游艇。

尹凡楞住了。

他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起來，把鮮活的血液泵向全身，仿佛在嘶吼著反駁那個難以置信的猜想。

樓下傳來輕微的聲響。尹凡猶豫著走出臥室，有人在廚房裏忙碌。

他站在門口，看著清晨的陽光勾勒出他的戀人。格雷端起鍋轉過身，把炒蛋和培根裝入盤中，沖他咧開嘴——

“你起來啦。”

“格雷…？”他環視周圍，“這是……”

“咱們的家。”格雷放下二人的咖啡，坐到他對面，“我在，咳，離開之前就在做這個了，但這些年一直沒敢帶你過來。”

尹凡讓奶泡裹挾著的咖啡在舌頭上蕩漾開，口腔裏滿是濃厚的芳香，讓他一下子回到了十年前，那些辛苦了三周之後的閑適周末。

“昨天你說……想回來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格雷眼眶一下子紅了，連忙垂下睫毛，舉起杯子掩飾，“我一直很想念這裏。但你不在，我就……待不下去。”

尹凡探過桌子，握住他的手：“我也一樣。”

格雷嘴角顫了顫，微微地笑了。二人在陽光和鳥鳴中享用早餐，時不時在桌底磨蹭腳踝，好像這十年間的一切都從未發生過一樣。

吃飽喝足，格雷拉起尹凡的手，穿過走廊，向後門走去。

“我這些年來，閑暇時間就在建造這裏。”格雷打開門，外面卻不是尹凡疏於打理的小花園，而是曬得溫熱的甲板。一踏上去，地面就輕輕搖晃起來。

“我們經常去度假的地方，我都想辦法覆制下來了。”格雷帶著他參觀城堡裏的房間、海邊的小屋，“以後咱們也可以再建些新的地方……”

“啊，這裏……”兩人踏入一個有些狹小的船艙，尹凡驚訝地看著兩張並在一起的窄床，“這裏咱們只去了一次啊。”

“但對於我是很重要的地方。”格雷笑了，一屁股坐上去，伸展開四肢躺下，“其實我一直想再重溫下呢……不過你之後都會訂更豪華的艙位了。”

“你啊……”尹凡搖頭，坐在他身邊，用手指梳理那頭柔軟的金色卷毛。格雷把腦袋挪到他腿上枕著，舒服地閉上眼睛。

尹凡不願打破這靜謐的時光。他也不敢問。

但終究，他還是不得不問。

“格雷……”尹凡輕輕按揉他的耳後，“我……摸不到頭盔的開關了。”

懷中的男人渾身一震，肌肉繃緊。

“我記得……去V港的路上，忽然遇到風暴。”他幾乎發不出聲來，“船進了水，又遇到大浪，徹底翻過來……”

有濕熱的液滴墜在他手上。格雷擡起手搗住嘴，肩膀微微抽動。

尹凡扶著他坐起來。

“所以，我真的已經…？”

“……尹凡，對不起，我沒想到……”格雷擡起通紅的雙眼看向他，淚水再次洶湧而出，“……沒想到會……這麽快……”

格雷在尹凡發出求救信號不久就收到了消息，連忙通過詹米父子的關系聯系了搜救。雖然風暴很快過去，直升機也不久就找到了漂在海面上的尹凡送去醫院，但多處骨折和臟器受損，再加上海水中的失血、低溫和窒息，對於花甲之年的老人來說實在難以承受。當格雷趕到醫院時，已經回天乏術。

尹凡忽然有點眩暈。但很快，他發現這個真相沒有想象中那麽難以接受。

“你知道嗎？”尹凡輕輕抹著格雷濕噠噠的臉頰，“在我……快要死掉的時候，我好像看到你了呢。”

“你叫著我的名字，握著我的手……”他微微地笑了，“是幻覺麽？還是……真的有死後的世界呢——天，希望你看到的我不是那麽老態龍鐘的樣子！”

格雷捧起他的手貼在唇上，顫抖著碰觸。

“你當時也是這樣嗎？”他把指尖探入格雷嘴裏，逗弄他的舌頭，“在黑暗降臨之前，有誰來接你麽？”

“不要說了，尹凡……”格雷搖頭，喉嚨哽得厲害，“對不起，要不是為了找我，你就不會……”

“我才應該道歉。”尹凡親吻他的臉頰，“讓你等了這麽久。”

“我一直沒來得及謝你，這些年來陪著我。”他又找到格雷的嘴唇，用力碾壓吮吸，“現在我們終於在一起了——無論死後到底是來世、是天堂、還是永恒的黑暗，我都去陪你了。”

“所以這些電子信號，這些計算出來的虛像……”格雷被壓倒在床上，眼睜睜看著尹凡說出讓他心跳停止的話，“也到此為止吧。”

“尹凡…！”

“這是最初，也是最後的地方。”尹凡挑開他的襯衫，“幸好，就算死亡來得這麽突然，咱們還是可以好好道別。”

“不，等等！尹凡——”

格雷的抗議被堵在了嘴裏。尹凡對他的身體太過熟悉，很快就把二人都撩撥得情動。當年他們曾經那麽生澀地試圖互相取悅，現在的結合已經呼吸般自然而然。格雷在不斷攀升的快感中死死扣住尹凡的肩胛骨，生怕他逃走一般。

但尹凡真的要逃走了，他卻無法阻止。

不要，不要這樣……尹凡……求求你……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面對沒有你的永恒……

格雷一直擔心的終於還是發生了。尹凡，這個驕傲的人類，到死也不願相信這種數據形式的永生。格雷將永遠地失去這位拯救他的英雄，這面帶他遠行的風帆，這個包容他、守候他的港灣。

難過迅速蔓延，遮蔽了欲望。尹凡的舌尖嘗到了苦澀的味道。

“嗨，怎麽這麽傷心啊。”他親親對方淚如泉湧的眼角，“我還想給你留個美好的回憶呢。”

“怎麽可，可能美好！”格雷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都不……不要我了！”

“……”尹凡停下動作，輕聲嘆息，“丁恩和詹米應該願意陪你吧？還有越來越多願意留下虛擬意識的人……你的未來不會無聊的。”

“你也是啊！”格雷揪著他的T恤領口，“這裏是‘永恒之境’，有無數個世界等著我們去建設、去探索！我們明明還可以在一起……經歷那麽多，那麽多……”

“尹凡，我知道你累了。”

“是我的錯……不能一心一意，也不能留在你身邊，就連離開了還不願意放手……”

“但你是獨一無二的！這個世界之前沒有你，之後也不會再有！”格雷哽咽得不能自已，“求求你，至少考慮一下……即使不為了我，留下來……”

尹凡撐起身，凝神看著這個幾近崩潰的男人。

“如果我拒絕，你也有辦法保留我的數據吧？”他問，“稍微修改一下，讓那個人格模擬同意留下來不就好了？”

對方紅腫的眼睛瞪得圓溜溜：“……我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做這種事？”

“不會麽？”

“……”格雷抽著鼻子，“不，那就不是你了。如果你真的不想留下……我當然尊重你的選擇。”

尹凡把手掌直接貼在他心臟上方，感受著下面的震顫。

“謝謝。”他微微地笑了，“有選擇是一種很好的感覺。”

格雷抹著臉，胸口疼得裂開一般。尹凡還在撫慰他，但格雷一想到這隨時可能是兩人間的最後一個擁吻，就難過得無法自持。

然而過了許久，格雷哭得淚水幾乎幹涸，尹凡也沒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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