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睜開眼，發現自己正陷在沙灘椅的帆布裏，碩大的太陽鏡已經滑到鼻尖。

一只大手探過來，輕輕碰觸他的手背，他一動，就又縮了回去。

“尹凡！”格雷坐起身，對方卻明顯向後仰了一下，“……尹凡？”

尹凡模擬出的年輕面容繃得很緊，隱約顯現著些不符合年齡的線條。他上下打量格雷，滿眼疑慮。

“你都一個月沒來看我了。”格雷有些委屈，“……我很想你啊。”

尹凡嘴角顫抖了下，臉上的冷漠裂開條細縫。他沈默了好一會兒，尷尬的死寂中，海浪的竊竊私語都響得突兀。

“搜救隊沒有發現什麽。”他終於開口，“最近又有臺風過境，所有人都已經陸續撤離了。”

格雷擺弄著手裏的墨鏡，擡起眼睛看他。

尹凡深深呼吸：“我準備辭職了。”

“什麽…？”對方目瞪口呆，“你……為什麽？！”

“沒有看到你的……我是不會放棄的。”尹凡眼睛裏反射著海面的波光，“我打算去學潛水，再買艘船。”

“無論多久，我一定要找到你。”他伸出手，把格雷的拳頭握入掌心，“無論你在哪裏，等我。”

“可我就在這裏啊！”格雷反抓住對方，“現在我們再也不用分開了！只要有全體感頭盔，無論你在哪裏，我們都可以在一起……”

尹凡偏著頭看向旁邊——他們正在一艘游艇的甲板上，漂浮在平靜的大海中。陽光燦爛溫暖，海風輕柔涼爽，清新的空氣混合著恰到好處的鹹味，沁人心脾。

“你們做的這些，真的非常厲害。”他的笑容有些苦澀，“我能意識到這不是現實，只是因為現實中的我根本買不起這麽豪華的游艇。”

“——現實中的你，也不在我身邊。”

“尹凡……”格雷拉起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我沒有離開你啊。我這一世的努力，都是為了能留在你身邊！”

尹凡挪動指尖撫過他的臉頰，眼睛裏閃爍了一瞬。他很快抽回手，起身走到船舷邊，支撐著欄桿站定。

“我本來以為，先走的會是我。”他幾乎在自言自語，“如果數字模擬的我能給些你慰藉，當然再好不過。”

“我甚至想過你會嫌棄我，徹底甩了我去找更年輕的情人。”尹凡咳喘了一下，“我會就這麽接受嗎？還是會不甘心，纏著你不放？甚至偷偷跟蹤你，做出什麽後悔莫及的事情……”

“……我從來沒有想過，如果你真的不在了，我要怎麽辦。”他疲憊至極般把臉埋入掌心，“早上醒來，總覺得你會在樓下煮咖啡。看著你的書，你的衣服，總覺得你馬上就會出現。讀到什麽想告訴你，叫了你的名字才想起來……”

“——我現在根本受不了待在這座房子裏。沒有家可回，工作也沒心思……”

格雷緩步走到他旁邊，註意保持著距離：“但咱們可以在這裏再建一個家啊！我可以給你煮咖啡，你可以和我分享有趣的事……一切都可以像以前一樣，甚至更好！”

“你真的覺得……”尹凡轉過頭看向他，語塞了一瞬——格雷身上是當年和他初次旅行時的海魂衫和短褲。他定了定神，“你之前真的認為，一個虛擬的我可以代替現實中死去的我？”

格雷輕觸尹凡的小臂，見他沒再躲開，才小心翼翼把整條胳膊抱在懷裏，倚在他肩頭。

“我可以感覺到你的溫度，”格雷喃喃，“聞到你的味道，摸到你的皮膚、肌肉。我可以看到你的臉，聽到你的聲音。你會說的話、做的事，現在也會繼續說、繼續做。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樣，我完全無法區分。”

“但這只是個替身啊，真正的我已經死了。”尹凡僵得一動不動，努力穩住呼吸。

“對於我來說，你只是換了一種存在形式而已。為什麽你不願意這麽想呢？”格雷看著他的眼睛，“還是說，你相信靈魂？你的靈魂要是上了天堂，看著我和這個矽基的你在一起，會生氣嗎？”

“……我不相信靈魂。”尹凡思考了一會兒，“但假如真的有天堂，我也不會希望你一個人痛苦的。”

“而且比起你忘記我、和別人在一起……”格雷與他十指相交，“也許這樣確實更好吧。”

尹凡的身體不易察覺地晃了晃。他把手插入格雷的卷發按揉，繼而向下，在白皙的肌膚上留下轉瞬即逝的淡粉指印。忽然，尹凡捏住對方的後頸，讓他擡起頭來。

這個完美的模型垂下睫毛，雙唇輕啟，嘴裏清新的味道呼在尹凡臉上，微微的癢意從口鼻間一直爬到心底。

格雷。

尹凡用力推開懷裏的男人，轉身坐回椅子上，把臉埋在手掌中。他幾乎想摘掉頭盔強制下線，但他總覺得……自己似乎有向這個程序解釋的義務。

“你不是格雷。”他的聲音在顫抖，“我確實看不出你有什麽不同，但我知道你不是他。”

“你只是個覆制品，只是我大腦受到電刺激產生的幻覺——你甚至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真正的格雷……也許已經消失了，也許還在什麽地方，我不知道。”尹凡攥緊拳頭，“但我必須找到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尹凡……”船舷邊傳來一聲抽噎，“你真的不用……我已經……”

“你不能確定！”尹凡低吼，“人是沒辦法知道自己已經死去的！他們在死去的一瞬，大腦已經不可能形成死亡的概念了！”

“格雷如果活著——即使有無限小的一絲可能性，我也不能沈溺於這個虛擬的世界。”

格雷看著那個坐在幾米外、不肯面對自己的男人，一瞬間幾乎想告訴他——自己還活著，自己會陪著他，再也不離開，直到死亡真正降臨……

但倪爾的經歷告訴他，這行不通。與倪爾共振時，他身臨其境地體驗過當時的種種無奈與苦楚。

倪爾曾經數次嘗試過留在他年輕的戀人們身邊。但再怎麽情真意切、山盟海誓，他們的關系總會在日覆一日的猜疑、嫉妒中腐朽潰爛。精靈的陪伴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那些人類，衰老死亡的屈辱和無法避免，青春永駐的美好和遙不可及——這簡直是人類能夠想象到的最大不公。

格雷只有一個尹凡，他們能夠分享的只有這麽一世。他無法承受兩人關系變質、直到無法挽回的可能性。

原本他唯一的選擇就是讓時間淡化記憶，等尹凡忘記自己、開始新生。現在，他們有了繼續在一起的機會——永遠在一起，連死亡都不能讓他們數字化的意識停止相愛。

尹凡卻不肯就範。

可我就在這裏啊。格雷發不出聲。尹凡，求求你……

“好了，我下線了。”尹凡扶著額邊，試圖關掉頭盔。

格雷滑坐到甲板上，緊緊抱住膝蓋。他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幾十年前，郵輪上那讓他心驚肉跳的一刻：尹凡告訴自己，叔叔將資助自己完成學業，不需要再倚靠他——活像在撇清關系，為甩下自己做鋪墊一般。

當時他們很快解開了誤會，但這次，尹凡是真的要離開了。格雷卻和當年一樣無能為力，就連想最後再看看尹凡，眼睛也濡濕得一片模糊。他拼命抹著臉，但怎麽擦都無濟於事。

一只手壓在了他的肩膀上。

有人用力拉開他的手腕，低頭吻去他眼角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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