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當然，我也想。”尹凡松了口氣，心裏甜滋滋的，“別哭啊。”

“那……”格雷摸他的耳朵後面，紅著眼睛懇求，“你也戴上這個，好麽？”

原來是這麽個永遠法。尹凡暗笑，但還是為了哄戀人開心——“嗯，好，我以後一直戴著。”

但他怎麽也沒有想到，永遠會來得這麽快。

***

“人都到齊了？”丁恩掃視會議桌，“薩博士度假還沒回來？”

“他應該昨天夜裏到的……”研發部的下屬摸出手機，“我再撥過去試試。”

“算了，他連夜趕回來怪辛苦的。”丁恩似乎對此毫不在意，大手一揮，“今天主要是市場部門報告，你回去告訴他要點就好。”

老總看起來心情頗佳，想必這兩周新產品的生產和預售都很順利。大家把目光轉向市場部主管。

但丁恩此時琢磨的，還是今晚終於吃到的格雷會有多麽美味。盡管不願承認，他現在終於有些精力不濟了，禁欲兩周反倒成了絕佳的助興。

報告沒聽兩句，他的秘書忽然沖進門來，滿臉驚惶：“先生！警察剛才打電話過來……”

***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詹克勞摘下最新版全體感頭盔，望向在文件上龍飛鳳舞簽字的兒子。他在退隱的十幾年裏足足減了二十公斤，現在刮掉胡子裝作詹米的遠房表弟，回來準備接班。

“我有份五百頁文件綜述這項技術的應用、影響、意義和前景。”詹米拿起另一疊紙瀏覽，“讓秘書發給你？”

“不用，我看過。但……”

“格雷那邊還在猶豫下一步主攻哪個方向。”詹米劈裏啪啦敲鍵盤，“前一陣終於立法規定了AI決策的法律效應，所以可能先升級企業用的管理AI？以真人為原型的模擬人格能不能出售也是個議題……”

“這些都是小事！”詹克勞敲敲他的桌沿，“你沒發現嗎？人類的意識現在可以真正意義上永生了！”

“真正意義上？”詹米擡起疲憊的眼瞼，“不，再怎麽說，那也只是一堆代碼而已嘛。”

“你也只是一堆肉啊！”父親戳他的腦門，“這個AI計算得還比你快呢！”

“……新產品也試用過了，你是不是該回去工作了？”詹米聳肩，按了下耳朵上的藍牙耳機，“詹米，請講。”

“嘖，臭小子。”詹克勞咕噥——他當了兒子好幾年下屬，終於習慣了私下偷偷抱怨。不過他一腳邁出門，忽然聽到背後嘩啦啦一陣亂響。

“怎麽…？”

詹克勞回頭，看到兒子呆站在一地狼藉中搖搖晃晃，臉色蒼白得像紛飛的打印紙。

***

“尹凡先生？這裏是M山巡警。”

“M山…？”尹凡在腦內地圖裏尋找了一圈，不解地皺眉，“什麽事？”

“您認識一位叫薩格雷的先生嗎？他把您列為了緊急聯系人。”

尹凡的腿忽然有點軟。他瞥了眼玻璃幕墻後洽談中的下屬和客戶，繞過拐角靠在墻上：“格雷他……怎麽了？”

“我們還在調查。但昨天夜裏他乘坐的出租車失控從山崖墜海——”

***

尹凡進了機場才意識到手機在瘋狂震動，屏幕上顯示著十幾個未接來電。

“抱歉，突然有事。”他買了最早起飛的機票，努力把目光聚焦在航班顯示屏上，“不，我至少要……明天淩晨回來。你先盯著點。”

對面又請示了幾個緊迫的問題，尹凡迅速回答，穿過大廳掏口袋過安檢。

他甚至沒忘叮囑對方：“實在聯系不上我，就參考我的人格模擬。嗯，臨時授權給你了。”

飛到前一天下午剛離開的港口城市，尹凡叫了輛車駛向M山。

——“那，下個月見咯～”格雷看沒人註意，又偷偷親了親他才鉆進出租，“別太辛苦了！”

自己都沒註意到，格雷當時並不是要去火車站——是因為不想被人查證件麽？

格雷……

車窗上忽然啪地一響，稀稀落落的水滴沒一會兒就敲響密集的鼓聲。海邊善變的氣流遇上山崖的阻擋，迅速演變成一場瓢潑大雨。尹凡很快就什麽也看不見了，自動駕駛的出租車仿佛在渾濁的江水裏潛行。

他幫格雷逃離伯爵禁錮的那天，也是下著雨。尹凡還可以清楚地回憶起在車燈裏看到路邊的那一小攤雨衣、襯衫和泥漿時，胸中無與倫比的安心和憐惜。

格雷是不是現在又落在了什麽地方，等著被他撿回家呢？

前方亮起封鎖車道的警示燈，車停了下來。尹凡開門，走入雨中。

***

“……餵，這邊！”

詹米舉著傘拍拍夢游般向封鎖線走去的尹凡。對方好一會兒才回頭，目光渙散。

“雨馬上就停了，待會兒再看吧。”他向路邊一輛廂式車擺擺手，“丁恩也剛到。”

尹凡的頭發和衣服都在滴滴答答，座位上很快汪了一灘水，威脅著丁恩的西褲。丁恩卻毫無反應，只是失魂落魄抱著頭。詹米再次看了眼手機。

與兩位人類不同，他知道這可能只是格雷退隱人世的假死。但明明兩周前聊到時格雷還毫無準備，怎麽和尹凡度假回來就突然動手了？

而且……為什麽大半天了還不聯系自己報平安？難道這真的不在他計劃中……

詹米搖頭，猛按手機。他刷新了無數次天氣預報，斷續的網絡煩躁得他差點把屏幕捏碎。

“警方怎麽說？”尹凡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認不出來。

“……租車公司發現車輛失聯報了警，大概是夜裏十一點多。”詹米喃喃，“因為暴雨，警方淩晨才過來查看。”

“車呢？”

“還沒打撈上來。下面水流很覆雜，天氣又差……”

人呢？

這才是重點，但他們誰都不敢問。

***

外面的暴雨突如其來，又倏忽而去。三個男人可以看清路邊護欄時就起身下車，來到警戒線附近。

“餵，你們！”停在路邊的警車裏冒出個胖胖的警官，努力咽下嘴裏的甜甜圈，一搖一擺小跑過來，“無關人士請離開！”

“我是……薩格雷的緊急聯絡人。”尹凡摸索著證件，“你們通知我過來的。”

丁恩則用了格雷所屬公司負責人的身份。詹米因為正好在當地，之前已經被他授權先行過來了解情況。

警官瞪著丁恩的名片楞了一會兒，又看了看詹米，嘴角微微顫抖。他摘下帽子抹了把稀疏的發頂：“這位薩先生是很重要的科技人才麽？”

“……非常重要。”

“咳，那，他最近表現有什麽異常嗎？有沒有仇人？競爭對手？”

“為什麽問這個？您懷疑這不是意外？”

“只是例行詢問，例行詢問……對了，薩先生沒有家人？”警官似乎有些不甘心，“父母、前妻、孩子…？”

沒有人回應。

他以為我們只是些利益相關的生意夥伴。丁恩看著警官臉上悵惘的表情——畢竟三人無法解釋他們之間微妙的關系，看起來又都冷靜得出奇。

征得同意後，他們在警官的陪同下越過封鎖線，來到盤山路轉彎處。護欄缺損了一大塊，邊緣破碎扭曲，好像血盆大口裏歪斜的牙齒。護欄外就是令人眼暈的峭壁，呼嘯著反覆沖撞山崖的驚濤駭浪。

“……老實說，從這個高度下去，和撞水泥地也差不多了。”警官嘆息，“以前這裏是事故多發路段，尤其夜裏人疲勞駕駛的話。我還是第一次遇到自動駕駛的車出這種事……”

丁恩打量著大雨刷洗過的路面——沒有什麽明顯的剎車痕跡。也許不只是墜落的高度，還要加上撞破欄桿時的車速麽……

“丁恩先生。”尹凡忽然看向他，“您有辦法追蹤格雷的位置吧？”

丁恩嘴唇翕動，卻難以發出聲音，只得直接把手機遞過去。

標著“格雷”的那個圓點已經變為灰色，最後的定位在懸崖外幾百米的海中。

尹凡閉了下眼。他交還手機，轉身望向鉛藍色的波濤。

“是麽？你在那裏……”

他忽然大步向懸崖邊走去，一腳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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