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時間不多了。”

格雷正暈頭轉向摸索自己的衣服：“啊？”

“我說，雖然你還掌握得不太完美，但你這一世反正也快結束了。”倪爾拍拍他的臉，“等你假死之後，有足夠的時間練習控制，現在不用操之過急。”

“快結束了？”格雷一下子清醒過來，“為什麽？這有什麽規定嗎？”

“硬性規定是沒有啦。”倪爾伸了個懶腰，肌肉延展出漂亮的線條，“你自己不會開始覺得不方便了麽？”

格雷披上襯衣，抹了把臉。倪爾要是不說，他都快忘了上周的糗事。

***

“再來杯咖啡。”

格雷一進門，就被一臉威嚴的客戶當成實習生使喚。丁恩憋住笑，親自起身給對方加了飲品。

“少校，這是薩格雷博士，我們研發部的負責人。”他擺擺手介紹。

對方一楞，將信將疑與格雷握手：“據我所知，薩博士已經……四十了？”

“您沒記錯。”格雷勾起嘴角，“相信您也不會那麽容易被表象迷惑吧。”

“……仔細看來……”少校瞇起眼睛猶豫了片刻，又看了看丁恩，確認二人不是在聯手拿他尋開心，“我剛才失禮了。”

“請不要介意。”格雷拿出一個盒子推給對方，又提供了內部測試的手機，“這是最新版的人格模擬引擎樣品，您可以試用下。”

少校拈起片薄薄的蝌蚪形矽膠條，仔細打量上面精細的感應線路，按照說明粘在耳後，又猶豫片刻，才在手機的app上給予授權。那片小東西亮起日光中幾不可見的熒藍色，提示正在收集數據，

“這樣就可以模仿我的行為了？”少校挑起眉毛，“怎麽驗證？”

“我註意到，您會回覆社交媒體上幾乎所有粉絲留下的評論。”格雷收回測試用的手機，點了幾下，哢嚓一聲截屏，把手機扣著放回桌上，“您不妨現在回覆一下最新的20條，再和算法預測的結果對比。”

少校又狐疑地看了他半晌，才摸出自己的手機。格雷和丁恩交換了個眼神——這不是他們第一次展示這款人格模擬引擎，但可能是最舉足輕重的一次了。這位政府高級顧問的態度一定程度上決定了這項技術會是前途坎坷，還是如虎添翼。

“好了。”對方翻過測試用手機。這向來是格雷最喜歡的環節——看著客戶臉上漸漸浮現出不可思議，甚至有些恐懼的表情。

“當然，具體措辭可能有一些隨機性。”格雷解釋，“而且比起短期的網絡信息抓取，長期隨身攜帶能更精確地覆制使用者的知識背景和決策方式。”

“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少校嘴唇在哆嗦，“如果人的行為是可以精確預測的……”

格雷擡手制止他，拿過測試手機撥弄幾下，挑起眉毛。

“您確實見解獨到。”他微笑，挑出平板上的一頁演示文稿投到屏幕上，“如果人的言行可以被準確預測，那麽自由意志還存在麽？”

“這種也可以…？”少校抖著手扯下耳後的薄片，“我要求收回授權！”

“當然。”格雷指導對方刪除了之前錄入的信息，“老實說，我們當時也沒想到在這些方面可以吻合得這麽好。”

“‘這些方面’？”

格雷切換到一個覆雜的網絡圖：“目前的理論認為，人類的具體行為會受到先天、後天、自身、環境、短期、長期等等多種因素影響，預測的準確程度也取決於能不能真正設身處地。”

“所以預測即時的反應，比如回覆評論，或者對新事物的第一評價——”他向少校的方向比劃了下，“這些比較容易。但預測人收集信息之後的綜合決策，就有點困難了。”

“但如果用這個全程收集信息……”少校指著裝樣品的盒子，“即使是覆雜決策也可能準確預測？”

格雷展示了測試數據：“——可以想象一個數字生成的小人。如果這個人和您一模一樣，又接受到完全一致的外界刺激，最終的決策差異只會是隨機因素的影響了。”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

丁恩輕咳一聲，沖格雷眨眨眼：“這項技術聽著有些驚世駭俗，實際的應用前景還是非常值得期待的。”

“當然，以少校的能力，除了我們想到的民事用途——”格雷向屏幕擺擺手，“肯定還預想到了更多軍事應用，我就不贅述了。”

他坦然迎接對方銳利的目光：“新技術總是會帶來收益和風險。但技術一旦產生，即使現在壓制下去，也很快會被其他人再次發明出來。”

少校牙關緊鎖，泛紅的臉頰微微顫抖。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仔細研究了一陣投影出來的用途：“你們的加密系統怎麽樣？”

格雷迅速番出資料遞過去：“我們非常重視這一點，采用了系統目前可以承受的最高級別加密。”

少校瀏覽一番，喃喃：“軍方這方面有部分技術正在考慮民用，我可以給你們搭上線。”

“不過，我還是沒辦法喜歡這項技術。”他制止對面二人的感激之辭，“也許是我老腦筋，但還是希望……人類能有些無法被計算機預測的神秘之處啊。”

“不能準確預測本身並不難。”丁恩微笑，“隨機事件就可以。但意義嘛……”

格雷悄悄在桌下踹了他一腳：“從另一個角度，計算機模擬的算法是可以永久保存下去的。每一個人類的獨特意識終於不用再隨著肉體衰弱腐朽——這不是很值得期待麽？”

少校楞了一下，重新拾起樣品盒，輕輕摩挲。丁恩等得不耐煩，鞋尖挑起格雷的褲腳，偷偷刮擦他的小腿調情，即使被瞪了也笑得厚顏無恥，臉上綻開一朵金盞菊。

“今天謝謝，真是大開眼界。”少校完全沒有註意到對面的小動作，許久才從沈思中醒來，起身告辭。他握住格雷的手，似乎比禮貌允許的時間久了一些，青筋虬結與光滑平整的皮膚對比十分鮮明——

“請在你們的雲端為我留個位置。”他擠了下左眼，“無論什麽代價，我都會付的。”

***

“總而言之，早點開始做準備吧。”倪爾赤條條爬起來，幫格雷拉直衣領，“財產處理下，工作交接好，想吃的想玩的……”

他遲疑了片刻，抵住格雷的額頭：“……想告別的。”

格雷張了張嘴，肺裏的空氣好像忽然變成了鉛水，墜得他站立不穩。

為什麽時間過得這麽快。

他畢業後加入了PTN，幫助修正了長期補償機制，之後又調去完善全景VR模擬器。在那裏，他推動了和2H工業的合作，開發涵蓋幾乎所有感官的新型虛擬現實設備——丁恩後來直接分出了小半個研發部支持他的項目，產品上市後又提拔他做了部門主管……

格雷終於得以重拾最初的目標，研制真正的人格模擬AI。他廢寢忘食地工作，希望能留住那些脆弱易逝的人類，卻差點忘記——先離開的會是自己。

“我……現在要做的事很多。”格雷站起身，抹去不知不覺爬滿臉的濕潤，“你說的對，等我……之後，還有充足時間研究魔法。”

“嗯。”倪爾湊過去親吻那張與初見時別無二致的小臉，“我等你。”

格雷匆匆奔回公路，連夜乘車往城裏趕。他哽咽著，取出那片蝌蚪狀的信號收集器貼在耳後——之後幾年都再也沒有拿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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