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恩瞬間收斂了癡笑，終於又像平常那個總有些冷淡的哥哥了，“幹嘛？你彎了？”

“只是問下。”杉曼聳肩，“既然可以用錢補償好感，想必也可以補償這種？”

“不能這麽類比的。”格雷澄清，“在PTN上每個人只能對自己負責。與其賄賂一方讓他讓出配對機會，還不如直接補償你真正感興趣的對象。”

“哦？所以要是給你加價，你就會放棄丁恩和我在一起？”

“唔，如果你看上哪個已經在配對中的妹子當然可以嘗試。”格雷擺擺手，“自願原則下，一切都是可以協商的嘛！”

“不，你理解錯了。”丁恩臉上烏雲密布，陰沈得能滴出水來，“這家夥問的不是PTN的使用。他問的就是你和我。”

“啊…？”格雷微張開嘴，來回看著這兄弟倆，“怎麽回事……”

“是啊，怎麽回事？”丁恩的笑讓格雷脊背上掠過一絲涼意，“希望你是好奇我們的關系，或者質疑PTN的理念，而不是真的對格雷有什麽想法。”

“我怎麽想的有什麽關系？”杉曼回嗆，“反正你不是每天結清，隨時可以換人麽？”

丁恩惡狠狠瞪著弟弟，很想把這不知好歹的家夥掃地出門。

“要換也是我決定要換，輪不到你來插手！”

“你不是說一切都可以標價麽？杉曼直視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那你的感情值多少錢？只要給夠了就能讓你自願‘決定’放棄？”

丁恩張開嘴，腦子裏卻一片空白。他轉臉看向格雷，忽然意識到自己算不出來。

就算格雷並不獨屬於他，就算下周就要把這家夥交還給尹凡，丁恩還是無法想象自己為了任何數目的金錢把格雷拱手讓人。

他不願交易。無論如何都不願意。

這個想法幾乎嚇到了他。明明身體依賴已經有辦法克服，為什麽還是不能像往常一樣……

難道自己一貫的信念出了問題？難道真的存在那種足額補償也無法輕松放下的感情，讓人泥足深陷無法自拔？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問題？

驚疑之間，他的手被握住了。

“我想這會根據具體情況浮動吧。”格雷捏捏他的掌心，微微地笑了，“不過可能涉及了邊際效益遞減。像丁恩這樣本身不缺錢的，單純提高補償額其實作用不大。”

邊際效益遞減。丁恩楞了半晌。自己竟然把這個忘了。他回握住對方，心情忽然平靜下來，又漲潮般緩緩湧動。

“是這樣。”他喃喃，“是這樣的。”

“……”杉曼一時無語，又轉向格雷，“那你呢？也到了邊際效益遞減的區域？”

對方眨眨眼：“看我心情。”

他的手背被狠狠掐了一把。格雷沖丁恩挑起眉毛：“怎麽？我們和我們之間的感情都在變嘛，你之前不就這麽說的？”

“嘖，有些實話聽著真是刺耳。”丁恩忽然嚼到一顆沒熟的葡萄，酸得他直咧嘴，“晚上你給我等著！”

格雷沖他吐舌頭：“看來至少今天不能放你走啦！”

丁恩顯然對這個回答頗為滿意。兩人眉來眼去了一會兒，他再看向弟弟時終於恢覆戲謔：“回到你之前的問題——就像格雷說的，你要能說服他陪你一天就行，根本不用給我錢。”

“即使是開玩笑——你們還真想得開。”杉曼的目光停留在二人交握的手上，“……既然感情這麽好，爸媽那邊呢？就這麽一直糊弄下去？”

“我們每年見一次面，住幾天，估計頂多再能見四十次吧。”丁恩似乎想笑，嘴角卻太過沈重，“就算一直糊弄，總共加起來也不到半年時間。”

“天哪，你這麽說好像真沒多久了。”杉曼有點震驚。

“為了這麽點兒相處時間，我應該勉強自己去結婚生子？冒險說服他們改變看法？和他們斷絕關系？還是……就這麽糊弄下去，能多久算多久？”丁恩嘆息，“而且爸媽是不會改變的。沒有人真的會。人類改變陋習、向前邁進的唯一希望，就是堅持舊觀念的人不斷死去。”

“……這也太陰沈了吧！”格雷瞪大眼睛，“如果能一直活著不是很好麽？”

“但你能想象，如果發現長生不老的方法，這對人類文明會是多麽毀滅性的打擊麽？”丁恩邪惡地笑著，“如果人本來就能長生不老，估計現在我們還在深山老林裏圍著圖騰跳舞呢。”

格雷想起自己密林深處的族人們，就有點笑不出來了。

“不過話說回來，從個體來說人又確實不想死。”丁恩伸了個懶腰，“怎麽都想沒完沒了活下去啊。”

“你怎麽老有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杉曼搖頭，“明明只要活著就總有改變的希望！但人也需要死亡作為……結束？就像沒人喜歡沒有結尾的故事一樣。”

“我倒覺得這是個數學歸納法的問題。”格雷歪著腦袋，“如果你現在活著，而且想活到明天，那麽你就會一直想活下去嘛。”

“但衰老得動不了，或者病痛纏身時，應該會覺得死亡就是解脫吧？”杉曼發現自己現在面對的是兩個腦回路詭異的家夥，“活著的質量也是很重要的啊。”

“老年人和重病的人，絕大多數求生欲一點也不弱。”丁恩聳肩，“你也就是現在這麽想，到時候誰知道呢。”

“而且你低估了思想和權力體系能有多僵化。”他的聲音裏多了些沈重，“你能想象僅僅幾十年前，在當時全世界最先進地方，種族隔離、性別歧視、學校強制禱告、電擊‘治療’同性戀還是隨處可見、廣泛認同的做法麽？現在那種人有些也還活著，甚至還有影響力。你能想象他們繼續健康地活一百年、兩百年，持續積累財富和權力，維持他們所謂的‘正道’麽？”

“人類當然不想死。”丁恩望入虛空，“但死亡是人類文明的最大助力。”

三人沈默了一陣。

“至於麽？”杉曼終於嘟囔，“我只是問你要不要向爸媽介紹格雷啊……”

丁恩應該經常在考慮這些事情吧。格雷支著下巴看他。兩人已經認識好幾年了，這個男人還是會時不時讓他發現一些出乎意料的地方。

PTN，boss自行學習演化的游戲，模擬實景，再到現在的長期交往估值……

人不想死，但又需要死亡來斬斷古舊思想的桎梏。

“所以說，兩全其美的辦法就是讓個人意識在死後能以某種形式永續存在，但不會對現實社會造成過多影響。”格雷望入丁恩的眼睛，“如果人的情感和思想，甚至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都可以數據化，那麽人類就離永生不遠了。”

丁恩飄移的目光聚焦在那雙淡藍色的眼睛上。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張精致的小臉下面藏著怎樣的珍寶。

“可那並不是真人啊！”杉曼搖頭，“就算在機器裏存了你的一堆數據，該死還是死了嘛。”

“假設有一個AI，可以完全模仿一個人對外界的反應，無論是情感志趣還是行為決策，觀察者理論上完全無法區分AI和真人。”格雷敲敲桌面，“那麽對於觀察者來說，只要這個AI還在，就完全無法辨別那個人是活著還是死了。”

“可是……”杉曼無法接受，“人畢竟已經死了啊！這拷貝是不是天長地久和那本人又有什麽關系？”

對於我來說可是很有關系——格雷簡直難以掩飾內心的激動：“那你留下的家人呢？或者僅僅是保留一個人類意識的各種可能性，也很有意義嘛！”

“你可能確實死了，但對於這個世界來說，你還活著。”丁恩喃喃，視線沒有從格雷臉上移開。

“而且因為沒有生物學實體，想繼續參與現實社會還需要特殊接口。”格雷補充，“可以讓人類上傳的意識在虛擬的天堂裏繼續存在……”

“直到永遠，除非所有拷貝都被徹底刪除破壞。”兩人交換著熾熱的目光，房間裏燥燠得幾乎難以忍受。

杉曼看著這對狗男男把科幻話題聊出海誓山盟的味道，終於開始認真考慮晚上是不是另覓住處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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