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凡走在一條逼仄昏暗的隧道裏，每一步都揚起厚厚的陳年積灰。他用袖子掩住口鼻，艱難地呼吸著。

“快點啦！”他的小情人腳步輕快，在前面蹦蹦跳跳招呼他，似乎完全不會被那些灰塵和蛛網影響，在破碎的瓦礫間如履平地。

“等等……咳咳咳！”尹凡喘息著，努力跟上。他渾身酸軟，好像剛跑了個馬拉松般疲憊不堪。

“快點，馬上就要到了！”格雷的聲音越來越遠。前方似乎是隧道的盡頭，明亮的白光灑進來，晃得他眼暈。

“等等我，格雷，等等！”他無法呼吸，冷汗直冒，視線裏一片模糊，“我……不行……”

地面的瓦礫滑動開來，流沙般吸住他的雙腿。尹凡掙紮著前行，想跟上，想抓住那個不體貼的小鬼，卻怎麽也邁不動步子——他的下半身已經消失在了砂石之間。

“格雷，格雷！”那個纖長的身影消失在隧道盡頭的炫目之中，把自己留在了昏暗的世界裏。塵土和灰燼漫上他的胸口、脖頸，鉆進他的口鼻，窒息感越來越強……

尹凡猛地睜開眼睛。

一團亮金色的小卷毛壓在他胸前，害得他呼吸不暢，還把清晨的陽光盡數反射到他眼睛裏。空氣中彌漫著精液的味道。

他們就這麽擠在宿舍的單人床上幹到力竭，又一覺睡到天亮。尹凡自己上大學時好像都沒這麽瘋狂過。

格雷光溜溜趴在他身上，口水浸得他T恤濕了一片，打著小呼嚕睡得正香。尹凡一手攬著他的背，一手夠過手機，習慣性打開相冊。

裏面有幾十張這個小家夥上躥下跳、胡吃海塞的照片，主要是當年郵船旅行時留下的。尹凡的攝影技術曾受歷任女友詬病，格雷在他的鏡頭裏也遠沒有本人俊俏，但戀人不在身邊時，自己看著解解饞還是可以的。

真是好久不見。尹凡摸摸那張小臉蛋，逗出一聲軟糯的哼唧。他著迷於指尖的滑嫩，直到格雷聳起鼻子，不耐煩地把臉扭到另一邊才縮回手，抓抓下巴上冒出胡茬。

忽然間，尹凡意識到了什麽，又看了看之前那些照片。

距離兩人的初遇已經過了四五年，格雷從極度衰弱中恢覆過來後，就一點變化都沒有了。當然，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本來變化也不大，但格雷仿佛凝固在了時間中一樣，連胡須都不見長，再怎麽努力鍛煉，體型也宛如少年。

自己真的可以繼續跟上他、滿足他麽？看著格雷和年齡相仿的詹米、能力卓絕的丁恩在一起，尹凡實在難免焦慮。他不知道自己新近覺醒的性癖，會不會與這種缺乏自信有關。

之前他離不開格雷、無路可退；拿到藥卻與格雷失聯時，他一度以為不得不放棄，正試圖說服自己面對現實；而現在，他站在分叉路口，一邊是抑制沈迷的解藥、留在辦公室裏的工作、一個平凡普通的家庭，另一邊……

“唔……”胸前的那團小金毛動了動，露出雙惺忪的睡眼，繼而是一個懶洋洋的微笑。柔軟的雙唇貼上來，舌尖頑皮地逗弄他的牙床，“早～”

“早。”尹凡回吻。對方好像吃到什麽美味一樣咂巴著嘴，繼而把腦袋埋到他脖根磨蹭，收緊纏著他的四肢，小蟲子般拱來拱去撒嬌。

“怎麽了？”他拍拍戀人富有彈性的屁股。

“……你在這兒，”格雷口齒還有些剛睡醒的含混，“好開心……”

他說完就放松下來，沒一會兒又迷糊了過去。尹凡悄悄親吻他的額邊、嘴角，只覺得胸中溢滿了金色的蜜糖。

——現在，他要和懷裏這個迷人的小東西一起，走上那條少有人行的道路了。

***

“所以……三個最後都留下了？”倪爾翹起嘴角，“他們還互相知道？厲害嘛。”

“……別告訴叔叔！”格雷漲紅了臉央求。他沒想到結束交換回國時，叔叔會拜托倪爾去機場接自己，結果當場撞到幫他搬運行李的尹凡，回到學校又偶遇實習歸來的詹米，在辦公室還碰見過來談新合作的丁恩。三人或熱情或隱蔽的小動作，讓格雷窘迫得冒汗又壓抑不住微笑，倪爾看在眼裏實在忍俊不禁。

“那我告訴他什麽？你還和詹米在一起？”他擺擺手，“反正那些人類陪不了你幾年，假死之後你就只剩下那條龍了。”

血色從格雷臉上迅速逝去。他總會不小心忘記，目前好不容易擁有的一切都印著二十年的保質期。

“教授再過幾年也會……告別麽？”格雷示意了下隔壁的學生辦公室。

“我已經不招新生了。”倪爾點點頭，“等現在這撥學生畢業，我就要走了。”

“教授會去找叔叔？”尹凡前一陣說伯爵忽然更改了與XY商會的合約，把投資和采購都降到了最低限，不再需要專屬聯系員，一切委托都將線上進行——在那之後，薩奇就再沒露過面了，去山中居所上門拜訪也無人回應。

“唔……其實我不知道他在哪兒。那家夥現在只偶爾聯系我下，問問你的情況。”倪爾聳肩，“如果我們沒有說幾句就吵起來的話。”

“不過你之後還可以繼續來找我玩。”他摸出一張卡片，上面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村子。格雷查了下，那裏是保護區的邊緣，離X市大概一個多小時車程。倪爾沖他閃了閃瑩白的牙齒，“你的魔法課，隔周一次，別懈怠。”

格雷擺弄著卡片。自己離開時，甚至不能留給他的人類男友們這樣一個再見的約定麽。

“就沒有其他辦法嗎？”他抖著嘴唇，“我真的不能告訴尹凡和丁恩……”

倪爾頗為同情地看著他：“你不覺得這可能更加殘忍麽？他們逐漸老去，眼睜睜看著和你從情侶變得像親子，甚至祖孫，卻無能為力。”

“至少我可以陪他們一輩子啊！可能還有六七十年呢！”

“但你們的感情能禁得住這種考驗？”倪爾搖搖頭，“逃脫衰老和死亡對於人類來說太不公平了。就算你們在人格和智識上是平等的伴侶，但在這方面，他們對於你就是貓狗一樣的存在，終其一生也只能陪伴你一小段時間。”

“相信我，人類太驕傲了，他們不會甘心做貓狗的。”

“真的沒辦法麽？”格雷想起公寓裏那一整屋魔法書，“為什麽精靈和龍就可以永葆青春？不能讓人類也擁有這個能力麽？”

“我們能施展於體外的力量，應該遠遠不足體內維持長生不老魔力的萬分之一。”倪爾嘆息，“真正有效的魔法研究才剛剛起步。無論是符咒還是自身能力，我們現在只是在摸索魔法最淺表的應用，根本談不上本質或者魔法的真正力量。你愛的那些人類等不起啊。”

“而當你經歷過這種生離死別，可能就不敢再愛上短命的人類了。”

格雷兩眼通紅，癟著嘴好像要哭一樣。倪爾俯身揉捏他的後頸，親吻額頭：“還是珍惜可以在一起的時光吧。”

倪爾指導著格雷重新開始學習控制氛圍。可能是交換的幾個月裏疏於練習了，自始至終，空氣中都淤積著一種難以名狀的苦澀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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