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你的心跳和呼吸緩慢下來，安靜下來……”倪爾的聲音漸漸變得飄忽，格雷的意識似乎也浮動起來，在一片昏暗中搖擺不定。

“睜開眼。”

格雷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從半睡半醒中猛然擡起頭，使勁眨巴眼睛。

“啊，這樣肯定不行。”倪爾擺擺手，示意他躺回去，“要在你最平靜的時候、即將睡著之前，維持這個狀態，緩緩睜開眼。”

墻角裏又響起異議：“……這你不應該之前說好？”

“要麽你來教？”

這對昔日的戀人終於不再陰陽怪氣，而是直接怒目相向。格雷膽怯地瞄瞄叔叔，又瞅瞅教授，不知說什麽好。房間裏的空氣似乎都凝成了緊繃的固體。

最終薩奇先聳聳肩移開了視線，倪爾才轉向格雷：“再試試。”

格雷閉上眼睛，似乎有點體會到了父母離異的感覺。

他在煩躁得靜不下來和不小心徹底睡著之間掙紮了幾次，才終於掌握了竅門，適時睜開眼睛。

“……好，現在試著觀察周圍。”倪爾註意到了他的進展，壓低聲音，“用你的視覺、聽覺、嗅覺——”

“註意到什麽不一樣麽？”

格雷微微轉著眼睛，小心翕動鼻翼，側耳細聽……

“應該有什麽？”他忍不住問出聲，驟然打破了之前的寧靜。

“你的能力範圍。”倪爾有些遺憾。不過他堅持應該直接實踐，遇到問題再一步步指導糾正，像薩奇那樣事先反覆講解要領屬於無聊的灌輸，“也可以叫做‘氛圍’。你的大腦經過訓練，就可以感受到自己的魔法。但如何具象到感官上就因人而異了，你得自己找出來才行。”

“……不能用符咒探測？”角落裏又幽幽響起。

倪爾皺著眉琢磨了一陣，判定對方似乎是在探討問題而不是找茬：“你是說找魔法動植物材料的那種？對於控制自身能力來說太慢、太不精確了。”

“你真的仔細研究過符咒麽——”

“叔叔，”格雷趁倪爾發火前打斷他，“下課再討論吧？我想先按教授的方法來。”

薩奇冷冰冰看著自己胳膊肘往外拐的養子。但對方迅速瑟縮到椅背後，只露出雙可憐巴巴的藍眼睛忽閃，又讓他忍不住心軟。薩奇搖搖頭，收起文件：“我去隔壁房間，有什麽事叫我。”

倪爾從抽屜裏摸出個小號水晶球遞給他：“要是不放心就看著吧。”

薩奇的表情一下子扭曲起來。他猶豫了片刻才接過，用指尖撚著，仿佛燙手一般。

“……這麽多年了，你還留著啊。”

“快點。”倪爾指向門口。薩奇從他身邊擦過，低聲說了句什麽，消失在門後。

倪爾呆站了好一會兒，滿臉難以置信，甚至忘記壓抑自己的能力，讓格雷清清楚楚地品嘗到了舌根酸苦交加的滋味，以及一絲隱約的……甜意？

“……薩奇確實變了很多。”倪爾終於回過神來，“我還以為再過一千年他也不會道歉呢。”

格雷本不好意思問，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叔叔做過什麽嗎？”

“你知道那個水晶球是幹嘛的麽？”倪爾嘆息，望向窗外，“當年離開人類社會隱居後，我熱衷控制魔力，他喜歡研究符咒。這就是他從古籍裏刨出來的——監視法術。”

“那是他第一次搞出個新花樣卻沒找我炫耀。我主動問起，他還含糊其辭。”倪爾嗤笑，“後來……你可以想見他偷偷摸摸拿這個法術來幹嘛。那家夥當年的占有欲簡直強烈到可怕。”

現在也……格雷抖了下，腳腕又開始隱隱作痛。

“我們那時候真是……愚不可及。”倪爾摸摸格雷的腦袋，“……算了，都過去了。你練習吧。”

格雷的八卦魂燃燒起來，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終還是不敢造次，忍著抓心撓肺的好奇躺了回去。

倪爾雖然清楚格雷心浮氣躁的原因，但要講清兩人那數十年互相折磨互相傷害的血淚史，估計這孩子在他倆面前就再也平靜不下來了。他教了些轉移註意力的方法，就讓格雷自己冷靜去了。

“教授感覺到的‘氛圍’是什麽樣子？”格雷又試了一陣，還是沒什麽進展。

“很多淡粉色的泡泡。”倪爾笑了，釋放出一些圍繞在身邊，又指揮幾個飄向格雷。對方顯然什麽也看不到，呆呆地望著他。

一個渾圓的泡泡在格雷面前一米多停住了，震顫了一會兒，忽然急劇變大。

“我好像看到了！”格雷一眨不眨盯著泡泡的位置，伸出手去，“有什麽金色的東西……”

“等等！”倪爾起身阻止。

電流從兩人碰觸的指尖震蕩開來，直接貫穿了格雷的大腦。他無法思考，只能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與倪爾十指交握，越靠越近。兩人都籠罩在一層金色的薄霧之中，身體隨著動作起伏微微閃光。

“咳。”門忽然梆得一聲撞在墻上，“這也是教學必須環節？”

格雷猛然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和倪爾幾乎貼在一起，嘴唇近在咫尺。

“哇！對對對對不起！”格雷連忙掙脫出來，兩步竄到門旁，“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共振而已。”倪爾拍拍手，“抱歉，我應該更小心些的。”

“你果然還是老樣子！”薩奇一把揪住倪爾的領子，“我就知道……”

“叔叔！”格雷撲上去，“我可以看到了！”

“什麽…？”

格雷把叔叔從教授身邊拖開，直到那片幾不可見的金色迷霧裏只剩他們兩人。

“我可以看到我的能力範圍了！”格雷揮舞著胳膊比劃那片霧氣的邊界。但他顯然過分激動，之前的心境早已傾覆，他越想看清，薄霧越是無影無蹤。

“等一下，等一下……”他拉住叔叔的衣袖，努力讓自己安靜下來，再次找回之前的感覺——平靜的谷底，興奮的邊緣，仿佛在峭壁上騎獨輪車一般微妙的平衡點……

格雷透過金色的迷霧望向叔叔。他很久都沒能這樣仔仔細細觀察這個男人了。叔叔是不是瘦了些？眼底的陰影之前有這麽濃麽？

叔叔……也會想我麽……

“餵，註意控制。”倪爾屏息凝神，拎著格雷的後頸把他拽到一邊，“薩奇，我認為你最好先走。”

薩奇眨眨眼，如夢初醒一般，臉上登時滿是駭然。他不願把格雷單獨留下，卻又不敢再呼吸養子身邊這迷醉的甜香，只得緩緩退到門口。

“格雷，你也趕緊回去了。”他勉強憋出一句，警告地瞪了眼倪爾，匆匆離開。

“你啊……”倪爾哭笑不得，“就不能放過薩奇那個老家夥麽？丁恩還不夠？”

“丁恩他對我不是……”格雷喉嚨裏忽然堵得要命，“叔叔也一樣吧？他們對我其實沒什麽意思，只是我喜歡他們，被我影響了而已？”

“愛上就會得到回應的幻覺是很美好的。”倪爾拍拍他的肩膀，“但如果你想知道真相……還是好好練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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