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長他……還活著麽？”格雷又被詹米的“別的什麽”嚇到了，雙腿都蜷到了床上。

“他不再有知覺，不再痛苦，不再難過。”卡斯蒂爾拉開椅子坐下，“如果我離開他的身體太久，他就會徹底死去——不過這個軀殼很適宜，我短時間不打算換。”

“所以你把他弄成了個不會醒過來的植物人？”詹米挪到床前，把格雷擋在身後。

“他本來要從懸崖上跳下去的。我找到他，詢問可否借用他的身體。”卡斯蒂爾解釋，“好處是他會瞬間失去意識，不會有磕碰摔傷、支離破碎的痛苦。”

“……他接受了？”

“為什麽不接受？”天使臉上顯出貨真價實的困惑。

詹米詫異：“呃……這麽搞，是不是就不能……呃，上天堂了？等等，真的有天堂和地獄麽？”

“我不知道地獄和天堂，我只知道人世間。我們只能從活人的眼睛裏看世界。人死了，就沒有光亮了。”

“……”格雷和詹米對視了一眼，看來這個“天使”似乎的確是什麽更加實在的東西。”

“所以你會附身在人類身上？”格雷抖了一下。詹米趁機又挪近了一點。

“如果是神智清醒的活人，我們只能趁他們走神時短暫借用他們的軀體。”卡斯蒂爾表示，“不過人類確實經常走神。我們甚至可以利用他們瞬移到其他地方再回來，他們也不會註意到。”

“……那不是挺方便的？為什麽還要占著學長一個人的身體？”

“其實……我也是最近忽然有了這種想法。”卡斯蒂爾認真地思索了片刻，“在不停身體間穿梭，除了感官，連思維都是碎片化的，如果可以在一具身體裏穩定下來一段時間……應該是種更加連貫統一的體驗吧。”

格雷無法理解：“你以前的視野可是全人類啊！現在豈不是狹窄了很多？”

“人類稱為‘頓悟’？……我也不能解釋。”卡斯蒂爾聳聳肩，“忽然有那麽一刻，我感覺到——能夠一直以一個確定的視角觀察，擁有一個特定的身份，是一種很不錯的體驗。”

“這是在你，呃，占用這個身體之前？”

“當然。”卡斯蒂爾點頭，“在跟蹤了你一段時間之後。”

這大概解釋了格雷之前為什麽會被跟蹤了半年還毫無察覺——因為跟蹤他的從來都不是同一個人。

“所以到底為什麽跟蹤我？！”格雷又縮回詹米背後，只露出一雙氣勢洶洶的眼睛。

“因為我無法直接附身你。”卡斯蒂爾有些困惑，“幾百上千年前，當人類還在嘗試使用魔法時，可以用符咒保護自己不被侵入是強大巫師的標志。所以我打算找你幫忙——不過你好像也並不是非常厲害的魔法師？”

“真是抱歉吶！”格雷氣鼓鼓，“你這麽厲害幹嘛不自己搞！”

“我只有一些與生俱來的能力，而有魔力的動植物現在已經很罕見了。”卡斯蒂爾嘆息，“遇到你們之前，我還以為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有魔法。”

“但你為什麽要屏蔽心靈感應？”詹米坐在床沿，背後可以感到格雷輕緩的呼吸，“這才是你一開始盯上格雷的原因吧！”

“因為——神。”卡斯蒂爾愈發憂郁起來，“天使是神的手足、耳目。神一直在聽、在看——直到最近。而當神偶爾不再通過我感知世界時……我感到了自我，感到了自由。我喜歡這種感覺。”

“真的有神？！”詹米瞪大眼睛，格雷疑慮重重，“你見過？”

“沒有。但神會給我們下達明確的命令。我們收到後會由最方便的天使去執行。”

“比如……什麽樣的命令？”

“救下那個男孩，幫他殺掉正在毆打他的惡棍；拿一塊面包給那位母親，讓她的孩子不至餓死；向那個通奸的女人扔出第一塊石頭；給那位國王諫言，讓他去打那場註定會導致亡國滅種的戰爭……諸如此類。”

“……”格雷對這位神明的道德標準產生了些疑慮，“但你怎麽知道神什麽時候在看著你？”

“……這種感覺很明顯，好像海濤咆哮、狂風呼嘯、巖漿沸騰……但發出聲音的並不是這些自然之力，而是信息的流動——所有天使感知著、思考著的信息。神的旨意通常也會在這些時候下達。”卡斯蒂爾扶了扶頭盔，“但現在沒有了。一片寧靜。我的感覺和思考都是我自己的，除非我想主動分享給別人。”

格雷咀嚼著這些線索，詹米卻有更迫切的問題：“所以你們到底是不是宗教意義上的天使？具體哪個宗教？”

“是。人類的宗教。”

“人類有很多種宗教啊，到底哪一種？”

“當我們產生神衹和天使的概念時，人類就已經開始崇拜我們了。他們崇拜的方式歷經變遷、各不相同，我也說不上哪種更為準確。”

格雷忽然有了一個驚人的猜想——不過他還需要再確認一下。

“如果不附身人類，你們會是什麽樣子？”

“……那已經是非常久遠的回憶了。”卡斯蒂爾擡手想扶下額頭，卻被頭盔擋住，“世界的初始，只有我和我的兄弟姊妹們，在天地間游蕩。在我們從人類的眼睛裏看世界之前，一切都是混沌。”

“那時也沒有神？”

“……”卡斯蒂爾瞇起眼睛，“神亙古恒存，全知全能——但我們第一次聽到神的旨意，應該是在裸猿圍著篝火跳舞祈禱的時候。”

“從你說的這些，我想到一個理論。”格雷把詹米扒到一邊，“如果要證明可能需要更多證據，但從你說的這些來看……似乎還挺符合的。”

***

“先來總結一下。”格雷坐直身體，“可以確認的事實有：你們“天使”可以做出一些違反物理定律的事情，比如瞬移和治療——類似魔法，但不需要符咒和魔法材料。”

“另外，你們沒有實體，只有附著在人身上才可以感知和思考。”格雷豎起食指，“而有趣的一點是——雖然你們自我認知是一個個獨立個體，但轉換不同身體時，思維也會轉換，變得支離破碎。”

“可以這麽說。”卡斯蒂爾點頭。

“最後，你們天使之間可以大規模信息交換。”格雷摩擦著下巴，“你的那些頓悟——想體驗穩定的個體，保有私密的思想……既然並不是由你自己的體驗得出，很可能就是其他某個天使做出了類似的嘗試，把這些認知分享給了你們。”

“你忘了說神的事情。”

“因為你們對‘神’的認知，可能並不是一個確切的事實。”格雷猶豫了一下，還是躲回詹米背後，“從你說的來看，我覺得你們不僅要從人類的眼睛裏看世界。你們根本是要借用人類的大腦才能思考！”

“……”

“而且無論是天使還是神，這些概念你們也是從人類那裏借用的！”空氣中的沈默顯得格雷聲音有些顫抖，“是人類的信仰讓你們發覺自己可以對號入座成為他們的神明，而不是反過來。”

“可是我們確實會聽到那些指令……”

“那可能是你們信息共享時，共同決策的結果。”

“你們就像依附於人腦的聯網計算機，可以共享看到、聽到的信息，每個‘天使’都用一點自己的意志連接起來判斷各種信息，直到大多數都認為應該做某件事，就把這個決定傳給所有終端。”

“——這就是為什麽你的神在人類開始崇拜後才出現，而且回應的也是人類的期待。”格雷結束了對自己假說的闡述，緊張兮兮瞥著卡斯蒂爾的臉色，“鑒於你們的能力，我想你們應該可以算一種無定形的魔法生物。如果命名成‘天使’應該也不是不可以……”

“你可能是對的，也可能錯得離譜。我們可能永遠不會知道了。”

“但只要活在這世上，就可以不斷探知、不斷接近真相嘛。至少我這麽相信。”見對方似乎沒生氣，格雷放下心來。

天使起身：“薩格雷，詹米，我欠你們一份人情。如果需要幫助，請記住你們在天使裏永遠有一個朋友。”

“咳，能盡微薄之力，我們深感榮幸。”詹米的客套話倒是張口就來，“那啥……回見？我想和格雷，咳，休息了。”

“了解。祝你們幸福。後會有期。”

天使消失了。格雷跪在床上，看著詹米慢慢轉過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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