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期開始，格雷惴惴不安回到學校。他和詹米在那次吃飯後就再沒聯系過了，格雷也搞不清自己對兩人的重逢是期待還是懼怕。

但是一天下來，他根本沒遇到過詹米。

第二天他觀察了一下，才發現不僅是詹米，連工學院的那些人都沒怎麽見到。格雷這才驚覺，兩人的課表恐怕已經隨著年級升高，不再有什麽交集了。

意識到這一點時，格雷的心好像一下子從胸前掉進了肚子裏。這是放心了麽？他不知道，只感覺墜落得太猛，揪得有點疼，而且壓在胃上也很不舒服。

這導致他中午獨自吃飯時也沒什麽胃口，只是戳弄著盤裏的食物發呆。

“哎，那不是格雷麽？叫他過來？”

他剛要回頭，忽然聽到一陣響亮的氣聲。

“噓！你沒註意到嗎？詹米這幾天都沒跟他說話！他們吵架了吧？”

格雷脖頸僵在一個微妙的角度，低頭盯著盤裏的糊糊。背後的竊竊私語又壓低了些，他只隱約聽到什麽“跑車”、“三四十歲的男人”、“上EMBA的土豪”，以及很多嘖嘖的乍舌聲。

“你們議論啥呢？”是詹米的聲音，“有八卦？”

“沒，沒啥……”

格雷端著餐盤站起身，努力貼著墻悄悄溜出食堂。但那些遮遮掩掩的目光還是黏了上來，燒得他裸露在外的皮膚一陣刺痛。

詹米陪在他身邊太久了，讓他差點忘記人類有多麽可怕。

***

階梯教室裏擠得滿滿當當，甚至墻邊和椅子間的走廊裏都蹲著人。格雷也坐在滿員的教室裏，等待傳說中的高級算法教授上課。他困惑地發現，周圍有好些人和他不是一個年級，甚至根本不是信科的。

有人進門走上講臺，周圍忽然響起一片壓抑的尖叫，緊接著是叫大家安靜的噓聲。

格雷越過密密麻麻的頭頂，看到了秋日中的男神。他的男神。所有人的男神。

倪爾教授看著只有三十出頭，但有人傳說他十五年前就已經是X大教授了。他的聲音柔和悅耳，直接進入正題，開始介紹課程安排和要求。

臺下鴉雀無聲。不知道是因為沈迷於教授的美貌，醉心於教授的聲音，還是已經跟不上那些覆雜的名詞解釋了。

格雷屏氣凝神，埋頭記著筆記。他不太敢看講臺上那個侃侃而談的男人，努力把精神集中在課業上。

下課時，倪爾沒有直接收拾東西就走，而是摘下眼鏡，緩緩掃視了一圈臺下的學生們。有那麽微妙的一瞬，格雷幾乎確定二人的目光交匯了。倪爾露齒一笑，轉身離開了。

臺下靜默了片刻，驟然沸騰起來。尖叫聲差點掀翻天花板，好些人用力拍著桌子。後來傳說那一刻教室裏一半的男生都就此彎了——另外一半本來就是彎的。

大家還在目送教授離去的背影，心虛的格雷已經從麻痹感中緩過神來，收拾東西起身離開。他不經意間一瞥，忽然和一雙有些憂郁的三角眼撞個正著。

社恐如格雷，自然是連忙避開視線，加快腳步溜了出去。

擠到教室門口時，他又忍不住悄悄回頭。同學們要麽還在癡癡地註視著講臺方向，要麽激動地交頭接耳，只有那雙微微下垂的眼睛轉向後面，依舊追隨著他的方向。

格雷脖頸後汗毛直豎，慌慌張張扭頭跑掉了。

***

必須承認，沒有詹米陪伴的大學生活並不那麽愉快。

獨來獨往也就罷了，不善交際的格雷並不覺得特別難以忍受。但問題在於，他似乎也不是一個人。

自從倪爾的那次課後，格雷就開始在校園各處註意到那雙凝視著他的眼睛。對方看起來很普通，比格雷稍高的個頭，深色短發，總是裹著件灰撲撲的風衣。樓道裏、食堂門口、圖書館架子間……格雷每次環顧四周，十有八九都能與那道目光交錯。

成為男神學生的欣喜很快被惶惑蓋過。幸好對方似乎並不和他同專業。大家對高級算法的熱情持續了三堂課——因為第三堂課就開始有小測驗了。而為了躲過測驗姍姍來遲的花癡們，就通通被鎖在門外，禁止入內。所以除了那魚龍混雜的第一講，格雷沒再在教室裏碰到那個男生。這讓他至少能集中精力學習。

但一下課，格雷就難以放松了。他開始神經質地東張西望，一旦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就驚弓之鳥一樣逃走躲起來。

這種狀況到底該怎麽處理？格雷鉆進廁所小解。報警——他又沒真的對自己做什麽？主動上去質問為什麽跟蹤自己——要是被襲擊可怎麽辦？還是至少找個朋友一起……

但他惟一的朋友，目前正和他冷戰中。格雷琢磨著要是向詹米求助，按那家夥的理論，自己豈不是得用屁股償還這份恩情了？

尹凡還有半個月才回來。至少問問他的建議？格雷拉起褲鏈，心事重重去洗手。他關上水龍頭，一擡臉，卻在鏡子裏又對上那雙三角眼。

那個男生就站在他身邊，在嘩啦啦的水聲中搓著雙手，眼睛透過鏡子一眨不眨看著他。

格雷差點嚇哭，甩甩手轉身就跑，一路跌跌撞撞沖到樓下，才隱約意識到對方沒說什麽，也沒有阻攔。

他哆嗦著摸出手機，撥通了男友的電話。

鈴響了很久，尹凡接起來的時候口齒含糊，一副沈睡中被鬧醒的樣子。

“怎麽？我這邊實在很……”那邊打了個哈欠，“……晚了……”

格雷嘴唇直抖：“尹凡，我，在學校，有人總看著我！”

“因為你好看呀……”尹凡似乎迷糊過去一會兒，“抱歉，我兩天沒睡了，明早再……”對面響起了明顯的呼嚕聲。

格雷實在不忍心再吵醒他，只得掛斷。

他惶恐地四下看了看，忽然在教學樓門口又發現那件灰風衣，正站在玻璃後的陰影裏，朝著他的方向。

格雷哭喪著臉奔向校外，一邊跑一邊找到丁恩的號碼。

丁恩很快接了：“寶貝兒，終於想我啦？”

格雷被那輕浮的聲音噎了下，開始懷疑自己的行為是否明智：“你，你現在有空麽？”

“我在開會……如果不太急，待會兒再打給你好麽？”

“……沒事，你忙吧。”格雷放慢腳步，暗暗嘆息。

尹凡很忙，丁恩又何嘗清閑？他揉揉眼睛，不知所措地東張西望。那個人好像不見了？

本來他應該去圖書館學習到晚上，但今天實在是沒心情。格雷叫了輛車，決定破費點也不要冒險步行回公寓。

也許他警惕得太晚了。格雷下車走向公寓樓時，那件灰風衣就杵在街對面，被風吹得微微鼓起。

格雷進退兩難。雖然對方可能已經知道了自己的住址，他還是不想當面進入公寓。要麽直接打車去尹凡那裏？他又跟上來怎麽辦？格雷可不想把唯一的退路也暴露給這個奇怪的家夥。

要不……他深吸一口氣，左右看看車，打算幹脆去問個清楚。擡腿剛要過馬路，格雷卻發現對面的街道已經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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