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菜撤去，甜點上桌。格雷舀著粗麥布丁，漸漸從助人為樂的自我陶醉中回過味來。

什麽“邊緣行為終究是邊緣行為”——詹米和丁恩目前的訴求明顯是想與他更近一步。說白了，就是要上他。

“可是……雖然對你們不太公平，但我還是不太想……咳。”格雷忸怩了一陣，還是沒松口，“我，我還是覺得這樣不好……”

丁恩帶著一絲不出所料的笑意，探身湊近他：“我們當然也不想讓你為難——”

“你還覺得和我們在一起是背叛尹凡麽？”

“本來就是啊！”格雷嘟囔，“你們要處在尹凡的位置會怎麽想？”

“……老實說，我可能做不到他那麽大度。”丁恩承認，“不過經歷了詹米這事——”

“對啊，你怎麽忽然想通了把他加進來的？”

“處境不同，看問題的角度確實就不一樣了。”丁恩顯然不打算透露與詹米聯手拉格雷下水的計謀，而是把問題拋了回去，“你倒是說說，為什麽會覺得這樣不好？”

“這需要解釋？”格雷無奈——“大家都希望伴侶可以忠於自己一個人吧！換位思考下咯！”

“我知道。我也會這麽希望。”丁恩不依不饒，“但為什麽呢？”

格雷看了他好一陣，才確認他這次也是認真的：“嗯……因為希望對方能全心全意？如果同時交往好幾個人，無論時間還是精力，都沒辦法完全顧及吧？”

“但仔細想想，我們真的需要彼此的全部時間和精力麽？”丁恩斟出幾小杯茴香酒，“我要工作，你和詹米要學習，尹凡要出差。我們留給伴侶的時間和精力本來也不多，就算想，也根本做不到全心全意嘛。”

“所以要是還三心二意的，不就更糟了？”

“但從另一方面，你可以提供的少了，需求相應也少了嘛。”丁恩搖搖頭，“所以重點在於——匹配。供給與需求匹配，收獲與期待匹配。”

“比如尹凡可以給你的時間很有限，你會不會需要更多？”

格雷拼命搖頭，堅決否認。事實上，他否認得用力過猛，詹米臉上都浮現出了奇妙的壞笑。

“真的不會！”格雷提高聲音，不知是在試圖說服誰，“你們笑P啊！”

“幹嘛這麽緊張？”詹米樂不可支，“我們又不會說你什麽！”

“格雷，你可以說實話的。”丁恩摸摸他的頭，“講講你的真實感受嘛，沒事的。”

“……可是人類——人們，都覺得這樣不好啊……”格雷蔫頭搭腦，“什麽匹配不匹配的，忍耐一下就好了嘛……”

“所以還是因為別人的看法麽？”丁恩窮追不舍，“假如其他人覺得同時交往幾個人都無所謂，那你就可以接受了？”

“……這種假設沒有意義。”格雷拒絕上當。

“你知道為什麽這個社會上會有這種對於忠貞的執念麽？”丁恩換了個角度，“你至少知道，世界上有很多制度也並不是這種一一配對的吧？”

“可我們又不生活在那些地方……”

“如果你一定要按大多數人的做法來生活，你就應該去找個女人結婚生子。”丁恩敲敲桌面，“這個社會的規則是由那些大多數人定的，而且是很久以前的大多數人。”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個方形的塑料包裝：“看見沒？這個小玩意兒已經讓性交不再與生育和性病掛鉤了。但之前為了養育後代形成的生活方式已經作為道德規範、被宗教神化、又立法確認，現在已經根深蒂固，所以人們才會本能地覺得有多個伴侶不好。”

“收起來啊！”格雷面紅耳赤，拍開那畫著草莓的包裝，“好吧，雖然現在狀況不太一樣了，但這還是……公序良俗嘛！”

“公序良俗，首先是‘公’。成年人之間的私人關系，其他人管不到。”丁恩教導他，“你現在所謂的堅持，其實也只是照搬為了防止染病或者生下別人的小孩那套規範而已。但咱們根本不適用於這些啊？你又沒這功能！”

格雷的眉頭打了個結，抿著嘴不吭聲。

“所以關鍵在於，如果不考慮別人的眼光，也不考慮那些規則，你對我們到底有什麽感覺？”

丁恩灼熱的眼神似乎蒙了層霧，炙烤得格雷不敢直視。他啜囁了一陣：“可是……你自己說的，對我‘沒有什麽超越友誼的感情’啊？”

“他沒有我有！”詹米不顧丁恩警告的眼色橫插一道，“所以？”

“我……我當然喜歡你們，你們是我的朋友。”格雷猶猶豫豫，“所以我會幫丁恩緩解，也會掩護詹米不被叔叔幹掉。但……也僅此而已了。”

“僅此而已？”丁恩的聲音好像細沙在摩擦，“你也在幫尹凡啊。他不在的時候不會因為寂寞積累負面情緒，等他回來時就可以好好相處，不是很好麽？”

格雷忽閃著睫毛，目光閃爍，沈默不語。丁恩沖詹米擠了下眼睛。

“所以別糾結這些啦！”他慫恿格雷，“我們這樣在一起各取所需。朋友還是戀人，想那麽多幹嘛？”

他們靜靜等著格雷的小腦瓜轉過彎來。丁恩泰然自若，半闔著眼睛觀察對方的表情；詹米急不可耐，無意識地顛動著腿。

“我這幾天確實在考慮，”格雷終於深吸一口氣，“……友情和愛情之間到底有什麽區別。我想——區別就是，愛情應該有唯一性吧？我既然愛的是尹凡，對於你們就沒辦法抱有同樣的感情了，抱歉。”

這個走向可不太對。丁恩正琢磨著怎麽把話鋒扭轉回來：“你現在這麽想也可以……”

“也可以？”詹米的臉垮了下來。他終於忍不了丁恩的迂回曲折，“所以如果能選的話，你還是不想和我們有這些瓜葛？”

“如果能選的話…？”格雷楞楞地看向他。

丁恩一臉悚然，試圖制止詹米犯下那致命的錯誤——

“是啊！如果這家夥不拿尹凡威脅你，你養父也不會殺了我，你還願意幫我們嗎？”

“你們……”格雷嘴唇顫抖起來，胸中忽然一股無名火起。詹米的話好像一盆冷水，讓他從丁恩巧舌如簧的煙霧彈裏清醒過來——什麽義務責任、自由選擇，這一切其實根本不是格雷可以拒絕的。

“……所以我怎麽想都無所謂？”他揚起臉，眼眶裏疼得燒起來一般，“反正你們總有辦法弄到你們想要的？”房間裏的溫度陡然升了兩度，仿佛有火星在劈啪作響。

“怎麽會？之前那些只是……”丁恩不知為何也焦躁異常，但他還是口幹舌燥地嘗試救場。

“但你就沒從這些關系裏獲得什麽嗎？”詹米火冒三丈，按著桌子半站起來，“你和丁恩不是玩得挺開心？和我在一起也修覆了和你養父的關系吧？這些尹凡能做到麽？他根本不在這兒！”

“所以我還應該感謝你們，好好配合？”

“差不多就得了！”詹米呼吸中帶著微微的煙氣，“裝腔作勢也要有個限度！”

“閉嘴！”丁恩壓著詹米的肩膀按他坐回去，手掌隔著衣服差點被那血氣方剛的家夥燙到，“都給我冷靜點！”

“格雷。”他舔舔燥熱的嘴唇，“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對，詹米也不對。我們尊重你的選擇，現在不會再強迫你了。”

“……”格雷紅著眼睛，臉上寫滿了不信。

丁恩摸出手機：“看，我把這個月的約定都取消了。詹米也是。咱們都……重新考慮一下，好麽？”

“你憑什麽…？！”詹米還在氣血上湧。他死死瞪著丁恩，兩人電光火石之間似乎無聲地幹了一架。好一會兒，詹米的表情才漸漸降溫，似乎終於想明白自己剛才大放了些什麽厥詞，慢慢惶恐起來。

格雷呼哧呼哧喘息著，剛剛吃下的羊肉在胃裏翻滾。他勉力壓抑了一陣，渾身顫抖不已。

“格雷……”

“我可以走了麽？”

“……格雷，你……”

“可以麽？”

“嗯。”

格雷腿軟得要命。但他還是支撐著站起身，奪路而逃。

背後一陣騷動，終究沒有人阻攔他，只是隱約傳來一聲低沈的嘆息。

（詹米篇·完）

第四卷 倪爾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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