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B才會想當龍騎士——格雷在凜冽的寒風中咬牙切齒，淚流滿面。

他正緊緊扒在龍的脖根處，身體隨著翅膀呼扇不停地上下起伏，好像坐在一個正弦曲線型過山車上一樣。一想到這還得持續不知多久，格雷就覺得內臟都要嘔出來。

危急時刻，格雷靈機一動想起在什麽地方讀到過：鳥類的身體和翅膀雖然會在飛行中不停起伏，頭的位置卻會相對來說保持穩定。

但這意味著，他要在高空中沿著龍的脖子一路爬到詹米頭頂上。

而他現在連睜開眼睛看看周圍都做不到。在顛吐和嚇尿之間，格雷實在難以抉擇。

猶豫之間，胃裏愈發難受得厲害，頭也越來越暈，連頸椎都顛得疼痛起來。不能這樣下去了。格雷鼓足勇氣，瞇著眼睛向前看去。

周圍是白茫茫的雲霧，龍細長的脖頸好像一條通往遠方的橋梁——好像那條，帶他離開熟悉和親切，但也離開禁錮和掠奪的橋梁。

格雷平覆了下心情，開始手腳並用攀爬起來。他的指尖拼命扣著那些光滑的鱗片，努力在顛簸中挪動膝蓋，琢磨著自己如果再掉下去，詹米這次能不能接住自己。風在耳邊呼嘯，雲朵的潮濕滲進手套，冰得他手指發麻，但他還是一點點向前爬去，努力保持平衡。

似乎過了很久很久，起伏漸漸沒有那麽厲害了。格雷一鼓作氣爬上了龍平坦的頭頂，坐在一些圓滑的凸起間，抱住一根短粗的犄角。

他仔細觀察著那對圓潤的分叉，忽然意識到詹米和他父親過節時戴的那是什麽了。

他們在濕冷的雲霧中穿行，周圍一片宛如異世界的空茫，時間仿佛停滯了一般。

突如其來的，前方雲開霧散，蔚藍的天空驟然撲面而來，從各個角度浸滿視野。格雷瞪著眼睛，與碧空同色的瞳仁仿佛溶解在了這片至純至凈的浩瀚之中。

他微微低頭，一片無與倫比的景色在腳下延展開來——陽光穿透潔凈的空氣無遮無攔灑在白雪皚皚的山巒上，鑲嵌其間的零星湖泊鉆石般閃耀。常青的密林延伸到天際，庇護著這個星球上最後的奇幻生物。

格雷抱住龍角，著迷地俯瞰下面杳無人煙的荒蕪。他依然不可救藥地恐懼著高度、墜落、受傷和痛苦，但這個世界是如此迷人，如此精彩，他根本無法拒絕。

***

他們翻過最後一座山，開始迅速降低高度。格雷死死纏在龍角上閉緊雙眼，心臟懸在喉嚨口顫抖。他的全幅身心都集中在不要尿褲子上，無暇他顧。

地動山搖。他們降落在一小塊緩坡上的空地，冬季幹枯的草木在巨翼掀起的混亂氣流中震顫。格雷頭發亂飛，繼續下降，下降……

“噗嗤——”

格雷一屁股坐在變回人形的詹米後腦勺上，壓得他摔了個狗吃屎。

詹米爬起來，呸呸吐著泥，哆哆嗦嗦地從包裏拿出衣服穿好，才氣憤地把格雷壓倒在地蹂躪：“你特麽故意的吧！明明可以提前跳下來還一直坐我頭上！”

格雷終於報了之前屁股開花的一箭之仇，咯咯咯笑個不停：“我哪兒知道你直接就變回來了啊！”

兩人在地上翻滾了一會兒，詹米忽然再次把格雷壓在下面，看了他一會兒：“辛希亞。”

他低頭碰了下格雷的嘴唇，就像那個改變二人命運的夏日。

格雷翻了個白眼：“然後你又變龍從頭再來一遍麽？”

詹米慘笑了一下：“找了這麽久，結果我現在最好的朋友就是當年的命中註定之人。”

格雷拍拍他的腦袋：“我們說好了的。”

詹米嘆息，伸手拉他起來。兩人並肩向別墅走去。

***

詹米一開始確實是想遵守他們的約定的。格雷和尹凡如此相愛，他橫插一腳肯定會讓格雷痛苦不已。而且一想起尋常人類短暫易逝的生命，詹米幾乎要同情尹凡了。

當時間裹挾著尹凡離去，留下格雷孤零零等著他慰藉，應該只是彈指一揮間的事情。

——不過他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這彈指一揮間是對於他父親那樣見證過世紀興衰的長壽生靈，而不是自己這種毛頭小子。詹米很快發現和格雷保持適當距離的每一天都煎熬得度日如年。

“呵——”格雷打著哈欠，從書包裏翻出上次課的筆記查看，“咦，你怎麽還在這兒？工學院也要上算法II？”

“沒事，還有時間。”詹米瞄了眼表——他兩分鐘就可以從這裏跑到工學院電路原理的教室，現在還可以再坐三分鐘。

兩人進入第二學期後，一起上的課又少了幾門。詹米幹脆要了格雷的課程表，開始抓緊課間和午休圍追堵截，就為了能和他多相處些時間。

“好困啊！”格雷揉搓著臉，“周一真是討厭……”

“沒睡好？”詹米仔細觀察著格雷，眼看著對方臉頰泛起粉紅，不舒服一般挪了挪屁股。

“……有點吧。”

“尹凡又出差了？”

對方點點頭。

詹米一合計，眼前瞬間浮現出離別之際小情侶欲求無度徹夜纏綿的戲碼，頓時上面的大腦袋很不爽，下面的小腦袋很興奮。

“——好了，我們上次講到……”教授的聲音忽然響起，詹米猛地跳起來，在一陣叮咣亂響中飛速沖出教室。

“……那位同學對我的課意見這麽大啊？”教授有點委屈。

“不，他只是……走錯房間了。”格雷弱弱地辯解，在眾人忍俊不禁的視線中小臉發燙。

***

下午詹米又陪著格雷多上了一門課，才送他出去。一黑一紅兩輛跑車停在他們面前。

“那，明天見咯。”格雷沖他擺擺手，上了黑色跑車。

等等，這車是怎麽回事？！詹米目瞪口呆，半晌才想起指示自己的車悄悄跟上。之前怎麽從來沒註意到格雷有輛這麽招搖的座駕？

車也並沒有駛向居住區，而是拐入一片寫字樓雲集的商業中心，停在一幢大樓下。

格雷下車時揉著眼睛，驚訝了一瞬，又頗為無奈地嘆了口氣，熟門熟路上了樓。

詹米又等了一會兒，才跳下去查看那幢樓裏的銘牌——似乎都是些律師事務所和小公司辦公室，看不出什麽特別。

格雷大約半個小時後又一個人出來了，皺著眉頭聞自己手心，嫌棄地甩了甩，上車回家。

詹米尾隨著格雷，見他進了中檔社區一幢普通的兩層小樓裏，又查看了下門口郵箱確實寫著尹凡的名字，才略微松了口氣——這才是他想象中格雷和尹凡的風格嘛。

所以那輛跑車到底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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