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一下午都在丁恩的公司消磨過去。老總依然很忙，含糊地招呼句讓大家照看下孩子，就又不知哪裏去了。

格雷不敢造次。雖然好奇得抓心撓肺，也只是老老實實坐在丁恩的辦公室裏，隔著玻璃偷偷向外張望。

“……格雷？”終於有員工探頭進來，“想過來看看麽？”

雖然上午在測試室出了洋相，大家很快發現格雷小朋友並不真的腦殘，反而謙遜好學，在技術方面理解得很快，還能問出些頗有點水平的問題。

當聽說他正在X大信科就讀時，還有幾個學長冒出來跟他握手，然後一致向小學弟傳授人生經驗——

“沒事絕對不要加入創業公司！”

“……”格雷愈發懷疑丁扒皮的人品了。

“不過丁恩先生雖然很嚴格，跟著他還是可以學到很多東西的！”大家很快想起來面前這位不只是學弟，還是老總的“遠房親戚”，連忙補救，“丁恩先生是個例外，但一般的創業團隊絕大多數都是吃力不討好。如果想鍛煉鍛煉當然可以，一定不要期望過高。”

“嗨呀，人家肯定不會為生計發愁啦，咱們就別瞎操心了。”

“就是就是！格雷，別告訴boss我們今天說的這些喲！”

“哦，好。”格雷點頭。

不小心說漏嘴的學長主動提出教他用現實增強技術建模，試圖留下個好印象彌補之前的唐突。

“這個游戲除了旅游之外，還可以自己搭建東西上傳，讓整個世界越來越豐富多彩。”學長調出自己做到一半的一座宮殿，顯示在桌面中央，“這是手柄，按這裏放大，這裏是菜單欄……”

格雷掌握之後，在學長的指點下試著按圖紙給宮殿添磚加瓦，沒一會兒就儼然成了個相當稱職的幫手。

“不錯不錯，西翼的塔樓就交給你啦！”學長調出鍵盤，開始調試建好部分的具體參數，把搬磚交給了格雷。

“行啊你，讓boss的客人當你的免費實習生？”有人下班路過時敲打這位學長，“格雷，不想做的話別不好意思，讓他自己幹！”

“沒事，挺好玩的。”格雷戳弄著一塊磚，試圖修改上面的雕花，“學長，這個效果怎麽忽然不能改了…？”

“啊，這個要用蒙版工具……”

丁恩辦完事回到公司，一眼就看到自己的下屬把格雷圈在懷裏，握著他的雙手在空中比比畫畫。

“……”

不不不，我並不是要開掉公司裏最懂編程的設計和最有藝術細胞的工程師。我才沒那麽感情用事呢。

而且我和格雷之間本來也沒什麽超越友誼的感情，只是幫忙解決生理問題而已。

但丁恩還是呆站在那裏動彈不得，看著兩人貼在一起，不知在虛擬世界裏塑造著什麽奇妙的結構。格雷還不時驚嘆一聲，很開心的樣子。

“啊，boss，你回來了。”那家夥終於註意到丁恩的存在，放開格雷打了個招呼。格雷也扭過頭來，沖他揮揮手裏的操作桿。

“幹嘛呢？”看著兩人分開，丁恩才終於解凍了一般，邁步走過來。學長狗腿地遞上自己的AR眼鏡。

“我蓋了這邊的塔樓，裝飾了兩間臥室，還捏了花園裏的樹……”格雷得意洋洋展示給丁恩自己一下午的勞動成果，“這個好好玩啊！”

“你不知道讓人沒有合同免費工作是違法的麽？”丁恩轉向工程師，對方嚇了一跳，連聲道歉。

“這算工作？明明更像個游戲嘛……”格雷試圖替學長解圍。

“哦，那我在付工資請人來玩游戲麽？”

工程師挑起眉毛——看來丁恩這麽無理取鬧也並不是常態，大家一時都有些不知所措。

格雷放下眼鏡和手柄，把指尖探入丁恩掌心，輕輕捏了捏。丁恩看著他惶恐的小臉，有種如夢初醒的感覺。

“……抱歉。”丁恩閉上眼睛，擡手擠壓鼻梁，“談判不太順，拿你們撒氣是我的錯。沒事了就下班吧。”

工程師松了口氣，收起東西，向格雷擺擺手，麻溜兒走人。

“……去吃飯？”丁恩找到格雷的外套遞給他。公司裏剩下的幾個人見老板情緒不佳，也紛紛撤退以免撞槍口——雖然最近幾個月丁恩不知為何緩和了不少，大家對之前那個雷厲風行的暴躁老板還是記憶猶新。

“今天打擾你很久了……”格雷其實也想溜號——他還從來沒和重逢後這個有些陌生的丁恩共處過這麽久，“我還是回去吧。”

“急什麽？”丁恩知道自己現在很不對頭，應該閉嘴冷靜會兒再說，但就是一時停不下來，“我這邊還沒完呢。快點。”

幸好格雷很識相沒跟他爭辯，乖乖下了樓。

他們找地方吃了晚餐，丁恩假裝沒註意到格雷一直在偷偷瞄時間，結束就帶他上了車。

“回家。”

格雷終於坐不住了：“……尹凡晚上要和我視頻的。”

“他撥過來你接就是了。”丁恩扭頭望向窗外，“難道他給你訂了宵禁？必須幾點之前回家？”

“那倒沒有……”格雷鼓起勇氣堅持，“但我不想沒跟他說就在外面過夜。”

“知道了，完事就送你回去。”丁恩答應著，閉上眼睛。吃飽喝足，又終於得以和小東西獨處，讓他舒坦了不少，心裏也不再悶得難受——果然剛才那不是醋意，只是血糖過低而已。

“今天怎麽樣？開心麽？”他緩和下來，打破有些尷尬的沈默。

“很好啊，你們的工作很有趣，大家也都很友善。”格雷嘆了口氣，“要是在學校……我估計就得在你辦公室坐一下午了。”

“怎麽會？你要是對什麽感興趣，上去問就好了嘛。”

詹米也這麽說。也許人類之間交流起來確實沒那麽難？

“偶爾也是可以的，比如討論課上的內容之類。但除此之外……”格雷抓抓腦袋，“總覺得他們聊著聊著，就不知道是在說些什麽了。我再插話他們也不知道怎麽接的樣子。”

“你就是跟別人生長環境差得太多，沒有共同語言而已。”丁恩帶他下車，乘電梯直達頂層的公寓，“不過要我說，真正交心的朋友也不需要太多，一兩個足矣。”

“哎？真的？”格雷眼睛亮起來——那他已經有詹米了嘛！

不過他又想起自己之前的擔憂。一直這麽無趣下去，詹米會不會也有一天覺得和其他人交往更舒心，不願再遷就他這個累贅？

“朋友和戀人一樣，分分合合都很正常。”丁恩從冰箱裏找出啤酒和飲料，讓他自己挑，“擔心也沒用，順其自然吧。”

“可我就那麽一個朋友啊，他要是也不理我了……”

“我不也是你的朋友麽？”丁恩皺起眉頭，“而且看樣子我短時間也離不開你。”

“哈哈。”格雷幹笑，摸出潤滑劑放在吧臺上，“要不是因為這個……”

“因為這個又怎麽樣？”丁恩哼了一聲，往自己的馬蒂尼裏扔了顆橄欖，“我在PTN聽到最多的就是，‘要不是長得好看’，‘要不是有錢’，‘要不是出名’，‘要不是我正好喜歡這樣的’……這些都是組成人的一部分。沒有這些，你就不是現在的你，我也不是現在的我了。”

“所以，你要是不再依賴我……”格雷指指丁恩的褲襠，“你就不會再拿我當朋友了？”

“那也不一定，得到時候再說。”丁恩呷著酒，“你在變，我在變，我們之間的感情也在變。這種預測本身意義不大。”

“這麽沒譜啊。”格雷皺起眉頭，“所以就沒辦法了？”

“辦法嘛……大概就是不要管別人怎麽想。”丁恩撈著杯底的橄欖，“仔細考慮一下自己喜歡什麽、擅長什麽、對什麽真的有熱情，然後努力去做。等你做得出彩了，自然會有志同道合的人聚到你身邊。”

雖然只是老生常談的雞湯，格雷還是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是哦！有道理！”

“大學裏正是好時候，你可以多多嘗試，失敗了也沒什麽。”丁恩看著格雷滿是崇拜的小眼神很有點得意，“我當年就是在學校裏開始搞PTN基礎界面的，最初只是校內幾個朋友一起隨便玩的東西，後來畢業就一下子發展起來了。”

格雷翻著眼睛認真琢磨起自己的興趣專長，思索了好一陣也沒什麽收獲。等他的目光聚焦在丁恩臉上才忽然反應過來，連忙伸出手：“啊，差點忘了正事！”

這算什麽正事？！丁恩被這急轉直下的發展驚得差點嗆到。他解開褲鏈，覺得好像有點知道為什麽格雷不擅於交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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