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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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承見到顏兮的時候,她正倦在十分簡陋的榻上。

她閉著眼睛,睫毛濃密長卷,臉色蒼白,仍著那身為朱夏兒而穿的白衣,長長的頭發只懶散地挽起了一半,另一半黑發蜿蜒若水蛇散落。

陽光從窗外透過窗紙朦朧地灑在屋裏,他修身而立,靜靜看著那張已闊別太久的面容。

她的臉,比每天裏想著的,要消瘦太多,並且好像再也露不出印象中那抹春風一樣的笑意。

忽然失了言語,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或者不說,就這樣能一直一直看著她,也好。

“江大人,怎麽了?”聽那人遲遲不來診脈,顏兮略有疑惑地睜開眸子。

那一剎那,看見了屋中靜靜站著的少年。

他……似乎又長得高了些,一身黑衣,身子修長直立,樣貌沒有太多變化,神情中卻又多了一份接近成年人的堅定。

他看向自己的眼眸中如以前一樣,流動著脈脈溫柔,陽光從他身後的窗外映射在他的身上,空氣中有微塵起伏飄落。

恍惚間,顏兮以為自己仍在夢中。

是一場,不應該醒來的美夢。

直到眼前那人輕聲一句:

“……大小姐。”

久違了的,他清朗好聽的聲音。

顏兮的心突突地跳著,她的手在身後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強烈的痛楚告訴她,這並非是夢。

而是那個人回來了,終於來看她了。

那個心心念念,想了無數次的人。

一瞬間眼淚難以遏制地湧了上來,這漫漫歲月中的一切委屈,悲痛,都在那一剎那想要得以宣洩。

她多想告訴他,過去的年歲中,每一分秒,她有多麽想他。

可是,她卻咬著嘴唇,硬生生地把眼淚忍了回去。

“吉承。”顏兮不自然地牽起嘴角,做了一個隨意的笑容,淡淡道:“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大小姐,身子還沒好麽?”吉承沒有接她的話,問道。

“好些了,會好的。”顏兮低了低眼睛。

“太醫院開的藥,要吃的。”

“嗯。”

生疏的對話,久久不見的二人,雖然心中都如火一般灼燒著,可竟一時再也不知該說什麽。

時光慢慢流逝,屋中一片安靜。

“我……”

“快……走吧。”顏兮坐在榻上,低頭冷淡地說:“以後不要來了。”

“……”吉承看著她:“大小姐——”

剛想解釋什麽,卻被顏兮硬生生地打斷:“是我自己向王上提出要靜修在此的,因此,清清靜靜,沒有紛擾,我過得很好。”

說罷,胸口一酸,賭氣的話脫口而出:“吉承想必,過得更好吧。如魚得水。”

“……”吉承安靜地站在她幾步遠的地方,一動不動。

“我都聽公主說了。”顏兮看著地面,聲音平靜冰冷:“我亦很為你們開心。其實和韻公主本性單純善良,是個好姑娘,我曾答應她在她婚禮時去的,可也沒去成。你回去……回去時,替我向她道歉吧。你的話,她都會聽的。”

低著的眸子落出一滴淚來,顏兮忙裝作無所謂地背過了身去,不讓吉承看到自己的悲意。

身後的少年一聲不吭,顏兮的心一酸。

巨大的失望將她瞬間吞噬,連最後的力氣都已用盡了,再也無力偽裝。

“還有什麽話說麽?沒有的話,快回去吧。再也……”

顏兮深吸一口氣:

“以後再也別來了。”

“……”

顏兮緊緊咬著的嘴唇滲出血來,她深深呼吸著,為了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加平淡一些。

她曾坐在明夕宮的屋裏,隔著屏風,看著院中的花開了,開得艷了,又敗了,敗花隨著風落在了地上,最後被皚皚白雪覆蓋。她每天都在想著:哪一天呢,吉承就會走過那些花木,來到她的面前。

她那時想,見到吉承時,該笑著說些什麽呢,該如何罰他的不辭而別?該如何訴說每一句心裏的話?

她醞釀了很久很久,終於對背後的人輕輕說道:

“吉承。”

“……”吉承看著她單薄的背影。

光影搖移,微風吹卷。

“你走吧。”

吉承靜靜地看著她,一句話也沒有說。

然後,輕輕放下了一個什麽東西在她身旁的桌上。

顏兮等待著,很久很久。

久到屋中再也沒有一點聲音。

她才知道,結束了。一切的一切,這個早該醒了的美夢,終於結束了。

他們二人,也就是如此了吧。

往後的歲月裏,就這樣,讓她一個人可笑又可悲地,故作堅強地活下去吧。

深埋的頭稍稍擡起,便見她臉上一片淚痕。

她深吸一口氣,擦了擦眼淚,微一側頭,看向桌案。

便見桌上,竟然正靜靜躺著那副她讓並蓮扔掉的面具。

她心一動,轉過身去。

然後看到了,立在原地,溫和地看著她,根本沒有離開的吉承。

一瞬間記憶似乎回到了那個秋天,她和他賭氣,好幾天都沒有說過話。

那時朱夏兒叫來了吉承,卻被顏兮嘴硬地攆走。

瑟瑟楓葉中,她回頭時,他卻仍舊站在她身後,一步也不曾離開過。

“你——”顏兮仰頭看著他,眼圈紅紅的。

吉承稍一側頭,聲音輕柔像在哄一個孩子:

“氣消了嗎,大小姐。”

顏兮鼻子一酸,忙低頭用手抹著眼淚,仍舊嘴硬著:“我說……讓你走。”

“我還能去哪兒呢。”吉承走過來輕輕把她摟住,問:“除了你這兒,我還能去哪裏?”

“你可以——”

吉承安靜地低頭看著她,打斷她的話:“我不會走的。”

眼淚一滴一滴從臉龐滾落,顏兮在他懷裏哭得翻天覆地。

“那段日子,你離開的那段日子,我經常夜裏哭著醒來,我想再見見爹娘,想再見見你……可是我什麽都不能說。白天裏,我只能裝作從容的樣子,裝作什麽都不在乎。”

吉承一只手摟著她,一只手輕輕撫著她的秀發,看她哭著,他心亦隱隱刺痛。

“可是其實我在乎。很在乎。”顏兮哭著:“所有人都說你不會再來找我了,所有人都說我的相信和堅持是錯的。那樣孤獨的時間裏,日子一天一天流逝,甚至最後的最後……連我自己都動搖了。”

“對不起,大小姐。”吉承難過地閉上眼睛。

“可是我還是做不到啊。吉承,我做不到把你從記憶裏割去。只有你,我做不到。”

聽著她熱忱地表白,第一次,吉承知道了她心中所想。

“從什麽時候啊,我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對你的依賴,想要和你過完以後歲月每一天的沖動,我抑制不住。知道你對別人好,誤解你喜歡的是別人之時,心疼得快要裂開。我安慰自己,以為過一段時間我就會忘掉,就會好的。可是根本沒有,每過一天,思念就又加深了一些。”

那個故作堅強地保護著身邊之人的顏兮,那個總是隱藏起情緒,看似淡然處之的顏兮,在這一刻,在吉承面前,變回了她自己,說出了她深埋在心底很久的話來。

吉承抱著她,冬日裏和煦的陽光將時光拖得很長。

“大小姐。”

吉承垂著長長的睫毛,低頭看著懷中的她,從不願輕易表露內心的他,終於輕輕地說:“我又…何嘗不是。”

獨自下棋時,想著她留下這殘局時調皮笑著模樣;和子良古義吃飯時,偶然看到了一道她最愛吃的菜;看著大海時,想要帶她一同來看看;讀書時,畫下了一句話想念給她聽;夜裏仰頭看到一輪皓明的皎月,那此刻,她是否也正看著同一輪月亮,她又在想些什麽?

如她所說。

一切都可以割舍,只有你,做不到。

吉承的聲音溫和:“大小姐,我回來了。從此,讓你難過的事再也不會有了。”

顏兮哭著點了點頭。

他們二人,依偎著,在冬日裏互相取暖。

是兩只行走在荊棘之中的孤狼。

可是啊,縱使這世界,人心不古,爾虞我詐,天羅地網。

所幸,你還有我。

這點從未變過。

也,永遠不會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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