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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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飛逝流轉,轉眼已是盛夏八月。

從府裏的日子安寧舒心,顏兮每日裏與吉承,淩冬兒,朱夏兒他們玩樂。閑來對弈撫琴,也有時玩兒些簸錢沙包之類的玩意兒,終日無憂無慮。

顏兮與吉承自攏風田回來,也時常湊在一起研究音律,顏兮才得知吉承以前是學習過這些的,也難怪他的詩文竟會進步得那麽快。

她不禁對吉承身世感到好奇,從前初識時他說自己一直流浪,無父無母。顏兮那時一方面年紀小,一方面不甚在意他的來歷,也就沒想許多。可如今想來,一個小叫花子,如何能夠如此恪守禮儀本分,且心性沈穩周全。再者說,他的氣質從來也不像是尋常下人,那時他剛來從府,梳洗幹凈後儼然便是官家少爺模樣,這一年多時間漸漸長大,更是愈加好看。若說他自懂事起便孤身流浪,那是絕對說不通的。

一日傍晚,顏兮在後院乘涼。席子上擺著些生宣紙與筆墨,供顏兮在上面寫寫畫畫打發時間。朱夏兒因身子不適睡在屋中,顏兮身邊僅有淩冬兒在為她用絹扇扇風。兩人起初聊了些話,後來又無甚可說,一時安靜,只聽聞蟬鳴於院中樹木間此起彼伏,於這悶熱夏季別有番風味。

顏兮坐在席上,以一枚梨花白玉發簪將秀發隨意挽著,餘下些頭發長長地披在身後落於席上。她穿著件淡朱色絲質長衫,赤著腳,懶洋洋地半瞇眼睛撐著腮。

她忽開口對淩冬兒道:“冬兒,你會對吉承感到好奇麽?”

淩冬兒本還在扇著扇子,聽她突兀說這些,倒停下來想了許久,才說:“小姐是好奇吉承身世麽?我倒也曾暗自想過,吉承的行為舉止,不似從未教養之人,甚至是也不像尋常百姓人家。”

顏兮輕輕點頭表示讚同:“我們與吉承一起生活許久,如今細細來想,才覺得對他所知甚少。平日裏他不常言語,又總顯得淡然,因此有時又連他是喜是怒都不得而知。”

淩冬兒側頭去看顏兮:“小姐怎的忽然說起這些?”

顏兮道:“幾個月前從攏風田回來時就想過這些,以前聽他吟詩作文,說話時夾雜古今典故,一直還道是他在我身旁跟老師學習的緣故,可他卻從未在我身邊學過音律,竟然也通,這卻定是來從府前就學過的。”

她頓了頓,又說:“今日老師講課時,提到鳳凰開國君主之事,講那時騰王入關,於落星坡大敗澤秋國將士,一舉占領澤秋北部大半土地。後來澤秋國名將龍升將軍攜最後兵力十萬人在青龍伏擊,想與以為已大獲全勝引兵入都城的騰王最後一搏。可此中計謀卻全被騰王手下一名謀士所看破。”

淩冬兒在旁仔細聽著,鳳凰擊敗澤秋建國以來已有數百年,百姓一直安居樂業,因而這些歷史便少被提及。就算要求甚解,也大多是些文人學者特意去查典籍。因此淩冬兒雖知騰王為開國君王,卻也不知個中細節。於是在旁問道:“這謀士竟能在一片戰勝時的喜樂中不為勝利所驕,看清這些,倒也真是奇人,卻不知是誰?”

顏兮看向淩冬兒:“那時老師講到這兒,卻因那名字詰屈聱牙,一時忘了,倒也頗為尷尬。可這時,吉承卻忽在旁輕聲提醒‘磳稽嶴’。老師這才一下想起來。可一會兒我與老師都十分詫異地看向吉承,心裏都在想,他竟會知曉這些!”

顏兮一邊說著,一邊在紙上寫下那謀士名字。其中兩個字淩冬兒也並不識得。

顏兮解釋說:“這大概是幾百年前時的些文字,後來中間粱王便把些生僻字統一簡化過,那磳與繒姓都一律姓了曾。嶴字也逐漸少有人用了。”

經顏兮一講,淩冬兒便也對連這些細枝末節都知曉的吉承的身世大為好奇。

顏兮在旁說可惜對吉承所知甚少,連想暗地裏調查都不知從何查起。

淩冬兒卻笑笑:“小姐何須暗自調查。若小姐想知道,直接去問吉承也就是了。我猜他定會告訴你的。只是他會不會讓小姐與我們講,就不得知了。”

顏兮卻十分猶豫:“雖然他平日裏對我很好,可……也只是家仆本分呀。這些是他私事,他一開始不提,自有他的道理,我這麽貿然開口問,他也未必會說給我……”

淩冬兒看她的樣子,倒十分驚訝,坐直了身子湊過去問:“小姐,你適才說他對你好是本分?”

顏兮的模樣與淩冬兒一般驚訝,說道:“那是自然啊,就如同你與夏兒她們,還有孔叔他們,待我都十分地好啊。或許中間有多年在一起的情分,可也總有些是本分吧。”

淩冬兒頓時張大了口,不可思議地看著顏兮,一時也沒了往日的矜持沈穩,問道:“小姐……這段時日,吉承待你如何,你竟看不出?”

顏兮摸不著頭腦,覺得淩冬兒舉止古怪,說:“自然待我十分的好,你到底想說什麽?”

淩冬兒剛想開口去說,卻又霎時止住了話語,她想了想,又暗自搖了搖頭。過了會兒才小聲說道:“沒什麽……這樣也許也是他想要的。”

“什麽?你聲音大點呀,我聽不清。”

“我是說,小姐去問吉承,我擔保他定會告訴你。我這就把他找來。”

說完,便站起身子走開了。

顏兮坐在席上等吉承到來,也在心中想了幾遍該如何開口問他。

夜深了些,天也不那麽燥熱了。偶爾又有風起,她只覺四周寧靜,偶爾經過的下人丫鬟行走時衣角飛舞,四周花木沙沙作響,又有蟲鳴此起彼伏。皎月高懸頭頂,灑下些清冷月光。

她等了些時候,卻仍不見吉承。就有些無聊,剛想起身去尋,忽然看到淩冬兒匆忙自遠處跑來,到她身前,才氣喘籲籲地說:“小……小姐……老爺剛剛在房中暈過去了。現在那亂成一團,您快去瞧瞧吧!”

顏兮大驚,忙隨便穿上鞋子就與淩冬兒跑去從彭禮處。

二人到時,大夫已在屋中為從彭禮把脈。芩氏與幾個丫鬟下人站在一旁,其餘的人都被芩氏遣出了屋子在屋外候著。顏兮來不及去看其他,忙快步走到床前,見從彭禮正閉目躺在床上,額角有細細汗珠沁出,面色十分蒼白。

顏兮不敢出聲,怕誤了大夫診治。便也站到了一旁默默候著。瞥眼間才發現吉承正站在自己身邊,對視間,他表情仍舊冷靜鎮定,眸中亦有對她安慰之色。

許久,大夫才站起身子。擡眼間神色並未透露從彭禮的情況半分,只對芩氏道:“夫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顏兮聽到這話,瞬時手心冒出了細細汗水,整個人搖搖晃晃如五雷轟頂。幸虧有吉承在一旁及時扶著才沒跌倒。芩氏則冷靜許多,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顏兮,再看一眼吉承。而後隨大夫出去了。

顏兮眼淚一剎那流了出來,整個人不知如何言語,只抖著肩膀低頭哭泣。

吉承扶著她的肩膀,在旁沈默良久才說:“大小姐,大人的身體還不知是什麽狀況。你怎麽就哭成這樣。”

顏兮深深埋著頭一邊抽泣一邊說:“若爹身子……身子是好的,大夫又何……何必讓娘借一步才能說……”

吉承聽後反而微微一笑,他聲音輕柔,如同在哄一個孩子:“許是大夫不喜在許多人面前講話,也可能……有些話是不能講給姑娘聽的。事情總還未定論,也許大小姐只是白哭一場。”

說罷,見她仍在落淚,便道:“若大小姐不放心,我便去偷偷聽一聽,可好?”

顏兮紅著鼻頭與眼眶,滿面淚水,楚楚可憐地擡起頭,邊抽泣邊點了點頭。

那日,顏兮在心中默默向所有神仙乞求了個遍,願自己的父親能健康平安,早日康覆。她坐在父親床邊,握著他的手,卻見父親面上不知何時已有許多細小皺紋,皮膚略微松弛。她這才發現,自己已好久沒有這樣靜靜地仔細去看父親了。

後來吉承回來,他推開房門,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坐在床邊,正凝視著父親的顏兮。

她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吉承正站在門口,她不知道他已站在那沈默地看著自己多久,亦不知曉他似乎眸中有些什麽情緒,又似乎只是面無表情的面容代表著什麽。

她忙跑過去,擡頭看著吉承,雙手因緊張而放在胸前,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她在期待一個答案。

吉承微微笑了,笑容意外地單純,帶著少年的純凈,令人安心:“老爺只是因最近公事疲勞過度,又飲食不佳而昏倒。休息些時日便會康覆。放心吧,大小姐。”

顏兮後來又去問芩氏,也得到了同樣的答案。懸著的心這才真正放下,卻也少不得每日裏親自為父親煎藥送去。不出幾日,從彭禮倒也就沒有大礙了,顏兮問他覺得如何,他只慈愛笑著說一切都好。

顏兮也還特意去菩薩廟中還願,並保佑全家人都能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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