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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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他總是依著她的。

白鈺顫抖地探出手去,攀上她幾近透明的臉龐,拇指指腹輕柔的在她形狀姣好的眉骨處描畫。其實,她已通透的看不出黛眉原本的顏色了,可白鈺仍是固執地描畫著,是的,他總是依她的。

“真好啊...”

就像那十天裏的,任何一個清晨。

窗外時有鳥兒啾啁著跳過玉蘭樹的枝頭,皎白的玉蘭花在晨風裏微微輕/顫著,隱隱透來陣陣清香。曦光穿過窗欞,斜斜落映在妝奩上,而她的夫君手執螺黛,那般小心細致為她描眉,好像,她便是他一整個世界。

夠了。

十日夫妻,便足夠了。

鈺郎,婉露今生今世,無憾了。

仙子闔上了眼,嘴角還殘存著一絲恬靜的笑意,那描眉的手指,戛然而止。

近乎無形的仙身徹底破碎,化作無數靈魂光點,向天際散去。

“不,不不,不...”

白鈺追逐著光點而去,他不停地伸手去抓獲,可握在手心裏便消散了,不曾留下任何痕跡。

她對他總是殘忍,就連逝去的靈魄,都這般與他作弄。

天地間所有人都在看著這一幕,看著傷心欲絕的青衣上神在空中徒然的挽留。

婉露死了。

死在一場只關於她,也只無關於她的陰謀裏,死在天帝含淚的眼中,白鈺泣血的心頭。

“白鈺——!!!”

心神俱裂的天帝突然爆出一聲怒吼,“你屠我天後,戮我太子,今天,本座誓要血洗青丘,為我妻兒雪恨!”

他曾離幸福那般親近,他本該有妻有子,溫情一生。

沒了,什麽都沒了。

若不是因為白鈺,若不是她為他擋這一劍,婉兒根本不會死,他的婉兒本不會死...這都是他的錯,都是白鈺的錯...

唯有他一死,方消他心頭大恨。

當盛怒的天帝幻出赤霄寶劍,欲再上天拿白鈺性命時,忽而氣象巨變,陰沈的天空安靜而詭異的飄起了細雪。

細雪如銀沙碎玉,紛紛揚揚,隨徜徜回風輾轉飄零於蒼穹大地。眾人皆驚異於這突如其來,吊詭非常的變故。

下雪了?

青丘怎會下雪?

這景象...竟莫名熟悉。

夜箏率先反應過來,天象突變,定是仙人隕落。不,不是婉露,區區道仙不足以引發氣候變幻...

糟了,白鈺,是白鈺!

她覆又擡眸看向半空中的青衣神君,當第一粒雪花緩緩墜落於他發頂,那皎皎雪色如千裏長風入無人之境,沿著墨絲一路所向披靡,倏爾綿延至每一根發梢。

電光石火間,青絲改華發。

披散著一頭銀發的仙人,似乎陷入了某種錐心刺骨的痛苦,他咬緊牙關試圖將其壓抑,然事實證明,這不過是徒勞。

“啊——!!!”他突然仰首,歇斯底裏地暴吼一聲。

猩紅的妖紋,自他眼角眉梢蜿蜒生長,曲曲折折,醜陋且可怖,一直延伸入鬢。

白鈺...

墮仙了。

夜箏怔楞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在自己眼前,記憶閃回至山月居的那個黃昏,她曾冷冷一笑,說:“白鈺,你太狂妄了,終有一天,你會步我的後塵...”

後塵?後塵…嗎?

曾經溫潤如玉,俊美無儔的仙君,終是也淪落為妖了...

她突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幻滅。

伴隨妖紋的生長,原本明澈清亮的淺淡褐瞳亦漸次變色,最終轉化為艷冶妖異的赤紅。瞳珠變色結束,便象征著妖化完畢,徹底…墮仙。

從此,再無青丘上神白鈺,只有...妖界狐妖白鈺。

修為高深的上神緣何會墮仙為妖呢?

因為神要遵守的條條框框太多了。既要悲天,又得憫人,上下皆為信條,左右鹹是準則,唯獨...沒有自己。

夜箏知道,那個卑微的凡仙走了,把她奉若神明的白鈺也一並帶去了。

留在這天地間的,不過是一只妖氣沖天紅瞳滲血,亟待大殺四方以洩滅妻之恨的九尾狐妖。

一聲尖銳的狐嘯刺破蒼穹,白鈺顯出真身,仍舊是一只漂亮的九尾白狐,唯獨,眼廓周圍鬼魅且張揚的妖紋尤甚矚目。

只見白狐呲牙,利齒如匕首排立,寒光乍現銳利無比。一雙血色泛湧的懾人赤瞳,在天地間淩厲地來回掃視,在看見金冠銀甲的天帝那瞬,忽而殺氣大盛,發出恐怖的專屬於野獸的嗚咽聲。

然而,就在此刻,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一陣又一陣充滿危險意味的低沈咽鳴聲,忽而化作一聲厲嘯,那絕非是尖利的狐嘯。聽著,更像是獅吼龍吟,氣勢磅礴,通天徹地。

眾人尚未從這震耳欲聾的嘯聲中回過神來,只見有千千萬萬道黑色光影,迅疾如閃電,蜿蜒似長蛇,正源源不斷地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悉數湧入白狐體內。

孟闕渾身一震,不覺睜大了眸。

糟了,是黑影!

許久不見蹤跡的黑影,今日竟盡數出動,如若黑影真是以宿主的怨恨為生,那此時的白鈺,真真是萬中無一的人選。

聯想到被黑影支配而戰力大增的秦三娘,孟闕直盯著空中的白狐,雙唇緊抿,面上滿是深深的憂慮。

然而,他的憂慮隨即被印證,隨著黑影的註入,那白狐的體形,正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急劇膨脹。不過片刻,原本不過象身大小的九尾白狐,如今身高已近百丈,遮天蔽日巍巍如山。

伴隨著身形一同野蠻生長的還有尖牙厲爪,若之前的牙齒只是匕首一柄,那麽現在,妖狐口中則滿是將將才打磨拋光好的方天畫戟,白光森森令人膽寒。

“太可怕了...”南袖攥住孟闕的胳膊,難以置信,“白鈺,白鈺怎會變成這個樣子?”

孟闕微微搖頭,語氣中滿是無奈:“他已經不是白鈺了...”

他是一個龐然大物,一個不知來歷,卻本領通天的怪物。

猩紅的眼珠蒙上一層黑色焰光,緩慢地四下轉動了一周,這可怕而靜默的過程,是巨妖在冷靜且專註地搜尋著它的獵物。

“護駕——!!!”

不知是哪位守將喊了一嗓子,十數萬天兵迅速聚攏,組成一道又一道牢不可破的法陣,層層羅織於天帝身前。

似是為這阻攔所激怒,巨狐張開血盆大口,向面前層層疊疊的人盾厲聲咆哮。難以抵擋這席天卷地摧枯拉朽的高強聲勢,最前方的數十道法陣被頃刻震散,深受內傷的天兵紛紛墜地,而餘下的近百道法陣亦難堪壓力,連連後撤了數丈之距。

寂遙握緊手中赤霄,狐妖來勢洶洶,這近百道人墻怕也是支撐不了多久的...

巨狐繼續深入,九條雪白狐尾忽而齊時向四方生長,彎彎晃晃招招搖搖,將雲間的太陽遮去了大半,只餘下稀疏的光線透過狐尾間隙,微薄而無力照進戰場。

而狐貍那雙妖麗的燃著黑色焰光的紅瞳,在逆光的陰影中,更顯詭譎。

片刻的寂靜之後,九條狐尾漫山過海席卷而來,一層一層地掃蕩著人盾法陣。他視十數萬天兵如無物,清走一層,他便行進一步。

他勢不可擋,他步態輕盈,他悠閑地踏著碎步,像巨人踩過五顏六色的彈珠。

那渺小,卑微,不堪一擊的天帝...

近在眼前。

哀鴻遍野充耳不聞,輕松掃去最後一道屏障,終於,他們之間再無旁礙。他瞇著巨大而迫人的紅瞳,居高臨下地睇著手執赤霄的天帝,如同在看一只落單的螞蟻。

巨爪擡起,像是捕食一只老鼠一般,向他一掌揮去。寂遙一驚,一個躍身避過,但狐妖並不著急,他就是要這般玩弄他,羞辱他。

讓他金冠掉,讓他青絲亂,讓他銀甲破,讓他無地自容羞愧難當,讓他難堪淩/辱自絕天下...

如此,方消他心頭大恨。

幾番閃躲之後,天帝青絲散亂衣衫襤褸,已是狼狽不堪,終於尋著一個喘/息的機會,果斷念訣召喚赤霄劍靈。通體裹挾耀目焰光的火龍再次現身,即使面對身形數百倍之巨的巨狐,龍依然高昂著頭顱,咆哮著與之對峙。

赤霄劍靈乃上古神獸燭龍,威力無窮,正是倚仗此劍,歷代道人天帝才得以掌控天庭,威懾六界。然而,火龍噴出的焰芒,那足以重創仙人的赤霄之怒,在狐妖面前如隔靴搔癢,根本不值一提。

狐貍似不勝其煩,猛地舉爪,如泰山壓頂般將弱小似蜉蝣的燭龍狠狠踩在足下。龍困其中,無處喘/息難以動彈,只得無力而挫敗地於鋒利的爪趾間陣陣低吟。

其聲奄奄,令眾人心驚。

燭龍啊...那可是燭龍啊!銜燭照亮混沌兩儀的上古神獸燭龍啊!

那巨獸將其踩在腳下,如同雄雞啄食毛蟲一般的隨意,叱咤天地的燭龍忽而墮入食物鏈的最底端,毫無抵抗之力。

如果,如果在狐妖面前,連燭龍的魂靈都如此不堪一擊,那麽,那麽蕓蕓眾生,上至王公王母下至草木螻蟻,在巨妖眼裏,都不過是微塵一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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